那是在我边防哨所的第二年,也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时分。

高原上面的太阳就落得早,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天边也就只剩下了铁锈色的余晖。

风从山口呼呼地灌了进来,卷着一些沙砾,狠狠地打在我的脸上,让我感觉生疼。

我赶紧把自己领口紧了紧,把手里的枪也握得紧紧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前方那条蜿蜒的、通往山外的唯一土路来着。

按照我们这边的规定来看,这个时间点,地方车辆可是一律不可以随便进入警戒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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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远处,能够听到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传了过来,声音从小到大,是渐渐地由远及近了。

一辆沾满了泥浆的黑色桑塔纳小汽车,正摇摇晃晃地朝着我这边驶来,车灯在暮色里面径直划出了两道昏暗又发黄的光柱。

我然后抬起自己的手臂,做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停车手势。

车子在距离我大概五米的地方才总算停了下来,可发动机并没有熄火,也还是嗡嗡地响个不停。

副驾驶座的车窗被摇下了一半,于是就露出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他的皮肤黑黝黝的,戴着眼镜,说话的语气看起来有些急切:“小同志,我们有点赶时间,去前面村子接个人,能不能通融一下下啊?”

“对不起,前方是军事管理区,地方车辆是禁止通行的。

还请您出示相关的证件,或者联系证明。”

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散了,可我咬字却咬得特别清楚明白。

这既是规定,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哨所的位置是特别特殊的,就算再小的疏忽,也可能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

司机好像还想要说些什么东西,后座的车窗倒是缓缓地降了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并且布满了老年斑的手,就这样搭在了窗沿上面。

接着,我总算是看清楚了那张脸。

那个时候,时间好像是突然卡住了一样。

风还在吹着,发动机也还在响着,可我的耳朵里也就只剩下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那张脸,比我记忆里面变得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深得就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一样,两边的鬓角都全白了。

不过那双眼睛,看起来却显得沉静又锐利,仿佛能够把整个暮色都穿透了一样,一下子就把我整个人都拉回到了好多年前训练的新兵连里面了。

2

“老……首长?”我的声音听起来干涩得厉害,几乎都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一样。

我甚至还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腰背都挺直了,就跟当年自己还在队列里接受检阅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座上面的那位老者也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而已,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不过是特别仔细地对我进行着打量,目光在我肩膀上的肩章,以及领花上面停留了一小会儿。

“你叫……李锐?

2000年入伍,新兵连带你的,是不是?”

仅仅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的鼻子就猛地一酸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能记得我的名字,也还记得我带的是哪一年的兵来着。

我张了张自己的嘴,喉咙里面就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样,也就只能够用力地点着头了。

“是我,首长!

新兵连三班,李锐向您报到!”

我几乎都是用吼的方式吼出来的,仿佛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一样,就好像是要把这些年自己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全部喊出去一样。

然后他摆了摆手,示意让我不要用那么大的声音说话,嘴角好像也只是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小下,并且又很快就平复了下去。

“好,好。

还在站岗放哨啊?”

他的目光越过了我,朝着远处那个哨所隐约的轮廓望了过去,以及是更远处已经沉入到了黑暗里的群山,说:“看样子这个地方,也是挺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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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直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那种深灰色夹克,而夹克的里面,则是一件早都洗得发了白的衬衫。

这跟当年他穿着笔挺的军装,那种不怒自威的形象已经相去甚远了。

副驾驶座上面的那个中年男人就低声地解释了起来,说他们都是地方上面退下来的干部,老首长他退休之后,一直都是住在省城那边的。

这一次是专门跑回来,就是想去看看当年自己曾经战斗过、工作过的一些地方,同时也想看看以前那些老战友们。

不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对这边的路却并不是那么熟,结果就绕到了这边来了。

“首长,您……您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呢?

无论是团里面也好,还是我们哨所这边也好,都是可以做出安排的啊……”我的话才说到了一半,结果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我特别了解他,又或者说,我可是特别了解他们那一代人的。

不想去麻烦组织,不想因此而兴师动众,就想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回来看看这边的情况,这大概也是很多老军人内心里面共同的心事吧。

“看看这边的情况也就行了,就不打扰你们了。”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可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说:“你们大家也都有你们自己的任务。

我们只是恰好路过这里,认识一下路而已。”

风这时变得更大了,卷起了一些沙土,胡乱扑打在车身上面。

而我依然还站在原地,两只脚就好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按照这边的规定来看,我是没有权能够放行这些非公务车辆的,即便是面对着老首长也一样。

可是让他就这样掉头回去呢?

是在这荒郊野岭,而且天色都快要黑下来的时分吗?

我把自己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狠狠地掐进了我的掌心里面了。

4

也就在这个时候,哨所里面的值班电话也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的铃声透过风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我整个人都像得到了救赎,感觉轻松了不少一样,立马开口说道:“首长,您稍等!

我先去请示一下上级吧!”

我立刻就转身跑回了哨位上面,赶紧抓起了电话,气息有些不稳地向正在值班的排长报告了这边的情况。

电话那一头沉默了大概有好几秒钟的时间,接着排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那边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神情,还带着一丝丝让人难以察觉到的激动:“你确定是赵……赵政委来了吗?

你快点让他过来接电话啊!”

我赶紧捧着电话跑了回去,递到了坐在后座上面的老首长手上。

他接过了这个电话,听了好一会儿,也只是简单地说了那么几句话:“嗯,是我……路过,看看……不用,真不用……好,你们辛苦。”

他把这个电话又还给了我。

排长的声音在听筒里面响了起来,他的口吻听起来是带着命令的语气,但却又在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李锐,请老首长……不,是请赵老以及各位同志们到我们哨所这边歇息一下!

这可是命令!

我马上就会向连里面进行报告的!”

我放下这个电话,然后立正,向他敬了一个军礼:“首长,这是排长的命令,请您以及各位同志们可以到哨所来好好地休息一下!”

他朝着我看了看,然后又朝着远处哨所亮起来的那盏灯光看了看,最终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那这一次,就……给你们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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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那辆桑塔纳小汽车跟着我,缓缓地驶入到了哨所那简陋的院子里面。

排长已经带着几个战士们等在那里了,他们一个个都站得笔直挺拔,眼神里也都是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以及好奇。

对于这些年轻的战士们来说,“老政委”就更是像是一个传说当中的人物一样了。

哨所里面的会议室,也就是活动室里面,那边的灯泡瓦数不是很高,所以光线显得有些昏黄。

老首长被安排到了唯一一张旧的沙发上面坐了下来,排长则在旁边张罗着倒水。

这里面的热水是非常宝贵的,平时大家都是舍不得多喝的,可在这时候,却是倒得满满当当的了。

他也没有过多地去寒暄什么,只不过是问着哨所现在都具体有多少人,补给情况到底怎么样,在冬天的时候取暖又到底如何,以及最近在巡逻线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他问得特别细致,全部都是一些非常具体的事情。

排长也是一个个地进行着回答,而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汇报工作的新兵一样,他的背部也都是挺得直直的。

我一直都站在门口那儿,看着在灯光下面,老人那微微佝偻着的侧影。

他看起来听得特别认真,偶尔还会点一点头,两根手指头也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膝盖。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之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又哪里是真的“路过”呢?

他这分明就是算好了时间,特意在这个傍晚时分,到来这个偏远的小哨所里面,来看看他曾经亲自守护过的那些土地,也看看如今正在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士兵们。

他都已经脱下了军装很多很多年了,可有些东西,就好像血液一样,早就已经流在了他的骨头里面了。

6

他们仅仅只停留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老首长坚持着不肯在这里吃饭,说是不可以去占用我们的给养。

在他临走之前,他站起了身子,走到了我们几个战士们的面前,挨个地看了看我们大家,他抬起了手,好像是想要拍拍谁的肩膀一样,可最终却也只是轻轻地整理了一下一个离他最近的,而且还稍微有点歪掉的新兵的领口。

“你们要好好地去站岗放哨啊。”他这样说道,声音虽然听起来不是很大,可是却重重地落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上面,“这个地方,这一次就交给你们了。”

车子的灯光再次亮了起来,然后它调转了方向,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地驶离了这里,最终慢慢地融入到了沉沉的夜色里面去了。

我们大家依然都站在哨所的门口,很久很久都没有动过。

风也依旧还是那么地冷,可是我的胸口却有一股滚烫的东西正在里面涌动着。

排长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了我们大家,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你们大家都亲眼看见了吗?

那就是咱们的根所在。

甭管你能够走到哪里,无论穿不穿这身军装衣服,咱们的根也都是深深地扎在这里的。”

我回到了我的哨位上面,再次重新握紧了手里的枪。

高原的夜空看起来,星河低垂,清晰得好像是触手可及一样。

远处那些群山沉默着的轮廓,跟好多年前他还在守卫这里的时候,应该也都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现在知道了,等到明天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巡逻、站岗、训练这些日常工作,全部也都会照旧进行。

这边的日子并不会因为一位老首长的偶然到来就此改变什么。

但是有一些东西,确实也变得不一样了。

那辆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头旧桑塔纳,那个看起来苍老却又依旧挺拔的身影,以及他最后说的这句“交给你们了”,它们都好像是一颗种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这片土地里面,同时也落进了我们这群年轻士兵每个人的心里。

它并不会立马就长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但是它会在你每一个觉得很苦、觉得很累、觉得很孤独的时刻,默默地为你送去一点前行的力气。 也让你清楚地知道,你站在这个地方,从来就都不是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