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初的东北大地正经历阵痛。国有企业改制,大批工人下岗,城镇尚且困难重重,农村的日子更加难捱。辽宁不少乡镇的青壮年外出打工,留守的中老年人守着几亩薄田,年收入撑死几千块钱。正是这种弥漫在田间地头的焦虑感,给了骗子可乘之机。
王奉友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的。他早年在辽宁经商,2001年之前便以鼎新公司的名义做蚂蚁养殖,小规模运转了一两年,目的不是赚蚂蚁的钱,而是打样——让第一批参与者确确实实拿到回报,用活生生的案例建立口碑。
2003年1月,王奉友拿出一个多亿注册了辽宁省蚁力神天玺集团,旗下挂了九家公司,涵盖生产、销售、租养。公司总部气派,宣传册印得光鲜亮丽,乍一看就是一家正经的大企业。但整套商业模式的底层逻辑根本经不起推敲。
具体运作方式是这样的:农户花大约一万块钱从公司"租"回两大箱蚂蚁种,在家里喂养十四个半月后交回公司,公司按约定支付本金外加百分之三十多的回报。换句话说,一万块钱搁一年多就能变成一万三千多。
问题在于,蚂蚁本身值不值这个钱?蚁力神旗下的产品号称是保健品,包装倒是精致,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强身健体、滋补养生。可根据权威调查,同类壮阳产品每份实际成本不到两毛钱。两毛钱的东西卖几十上百,利润再高也撑不起每年要兑付给上百万农户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回报,这笔账从一开始就是倒挂的。
所以钱从哪来?答案只有一个:后面进场的人的本金。新农户缴的钱拿去兑付老农户的回报,雪球越滚越大,只要新资金源源不断就不会露馅。金融学上管这叫庞氏骗局,放到乡下集市上翻译一下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墙总有拆完的那一天。
偏偏王奉友在营销上还有一记狠招。他拿出整整一个亿请赵本山和范伟做代言。那可是2003年前后,赵本山刚凭春晚小品如日中天,在北方农村的影响力堪称无人能出其右。"谁用谁知道"这句广告词一出来,电视上赵本山笑眯眯的脸庞就成了蚁力神的信用担保。
你要理解农民的心理。那个年代,乡下人获取信息的渠道极其有限,分辨虚假广告的能力也有限。赵本山在他们眼里不是什么商业符号,而是"自己人"——一个从铁岭农村走出来的苦孩子。
于是一百二十万农户被裹挟进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你可以想象一下:辽宁一个普通村庄几百户人家,可能过半都在养蚂蚁。谁家没养反而显得另类,街坊四邻会劝你"这么好的机会你还犹豫什么"。人一旦身处群体性狂热中,独立判断力就成了稀缺品。
很多家庭是把棺材本掏出来投进去的。有的老人拿出了一辈子攒下的两三万块,有的年轻夫妻借遍亲戚凑了五六万,甚至有人把给孩子准备的学费、给老人看病的钱全部押上。他们不是赌徒,只是太想改变命运,而骗子恰恰吃准了这一点。
2007年8月,崩盘的信号出现了。蚁力神的资金缺口再也堵不上,到期的蚂蚁回收款开始拖欠。王奉友发了一封公开信,措辞模糊,顾左右而言他,对资金链断裂的核心问题一个字都没有正面回应。农户们从不安发展到恐慌,到处打听消息,公司大门前开始聚集讨钱的人群。
同年11月30日,蚁力神集团正式走上破产程序。司法机关介入侦查,案件之大、牵涉面之广震动全国。据当时的报道,辽宁多个地区出现了农户集体维权的场面。有些老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些中年人沉默着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
案件侦办历时近两年,2009年5月25日,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王奉友等五十五名涉案人员悉数到庭,检察机关指控他们犯有合同诈骗等多项罪名。庭审从早上九点一直开到下午两点四十分,旁听席上坐着不少被骗农户的代表,这些人眼睛紧盯着被告席,等一个交代。
法院认定王奉友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到今天已经过去十八九年,他依旧在监狱服刑。
赵本山在此案中没有被追究法律责任。那个年代的《广告法》对代言人的约束相当模糊,举证困难,追责无门。但蚁力神案和后来几起类似事件直接推动了立法层面的收紧。2015年新修订的《广告法》明确写入了代言人连带责任条款——虚假广告造成消费者损害的,代言人要承担连带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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