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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系马嵬
第一章 笔下有乾坤
一九八九年六月十三日,南京。
法桐的叶子已经长密了,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画案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高云站在画案前,手里攥着一根碳笔,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草图。
草图上有武士的轮廓,有驿站的墙,有大片大片的红色压下来。但中心是一块空白,触目惊心的空白。
门响了。何家英拎着两瓶洋河大曲进来,肩上挎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
“你怎么才来?”高云没回头,“不是说好七点?”
“火车晚点,站站停。”何家英把酒瓶放在画案上,摘下围巾,“我在车上把那本二玄社的唐代壁画又翻了一遍。你猜怎么着?《虢国夫人游春图》里那些马的系带方式,跟宋人画的不一样。”
高云没有接话。他侧过身,让出墙上的草图。
“第七届全国美展,我想画这个。”他说,“名字都想好了——《魂系马嵬》。”
何家英走过去,站在草图前看了很久。武士的背影堆叠如山,脸都看不见;驿站的墙用粗线条勾勒,压得很低;大片的红从上往下压,像晚霞,像血,也像火。中心那块空白,空得让人心慌。
“不画她的脸?”何家英问。
“不画她的脸。”高云说,“画那股压下来的力量——军士的甲、驿站的墙、还有那片不祥的红。”
高云顿了顿,从画案上拿起那本翻烂的《资治通鉴》,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你知道书上怎么写的?”他念出声来,“‘将士皆愤怒’——五个字。愤怒?为什么愤怒?愤怒的时候眼睛看着哪里?全没有。我就想画那五个字后面的东西。”
何家英沉默了一会儿,把帆布包解下来,拿出一叠写生稿。陕北的农村妇女,有蹲在窑洞门口择菜的,有背着柴捆爬坡的,有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的。每一张脸上都有皱纹,都有日头晒出来的斑,都有被生活磨平了的东西。
“我在陕北农村写生时看到最多的一种神情,”何家英说,“不是苦,是‘就这样了’的平静。”
他翻着速写本,忽然停在一页上。
“你看这双眼睛。”
高云凑过去。那是一个老妇人的特写,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亮得出奇——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反而亮起来的那种。
“她说了一句话,”何家英说,“‘该来的总会来。说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云沉默地看着那双眼睛,又抬头看看墙上那块空白。
“如果杨玉环死之前,也这么想呢?”
两人对视,都没再说话。
何家英把洋河大曲开了,倒了两茶杯。高云接过来,一口干了半杯。酒辣,烧喉咙,但他没皱眉。
“你还是要画那股压下来的力量?”何家英问。
“对。”
“你还是要画那张脸?”高云问。
“对。”
何家英笑了笑:“你擅线条,我擅色。刚柔相济?”
“好。”
喝到第二杯,何家英从包里掏出那本二玄社的画册,翻到《步辇图》那一页。
“你看这个衣纹,”他指着画册,“阎立本画的是垂感,是重量。不是那种飘的、轻的。唐代的画,再飘逸的东西都有重量——因为那是盛唐,什么都压得住。”
高云沉默良久,忽然说:“盛唐为什么压得住?不是因为强大,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那个秩序是永恒的。帝王相信,臣子相信,百姓也相信。但当这个秩序开始摇晃,最先被抛出去的,永远是最轻的那个——女人。”
何家英意外地看着他:“你最近在想这些?”
“我在想,为什么史书写‘将士皆愤怒’五个字就够了,写杨玉环却要写几千字?”高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愤怒是集体的,所以可以一笔带过;美貌是个人的,所以要细细描摹。历史从来不是谁活得重,谁就被多写几笔;而是谁被多写几笔,谁才显得重。”
“你是说,杨玉环是被秩序‘压’成祸水的?”
高云没回答。他转头看着墙上那块空白。
“是结构。”他说,“我要画那股压下来的力量,不是画士兵的愤怒,是画那个‘把女人当替罪羊’的结构。它在那儿,一千二百多年了,从来没变过。”
何家英也看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他忽然说:“如果我们能去一回大唐,亲眼看看这些衣纹是怎么垂下来的,那些甲胄是怎么反光的,那个马嵬驿的土墙到底是什么颜色,还有你说的结构——”
窗外天色骤然暗沉下来。不是黄昏的那种暗,是暴雨将至的那种压下来的暗。风从半开的窗户灌入,墙上的草稿哗啦啦地响。
何家英起身去关窗。就在他手指触到窗框的瞬间——
“砰!”
灯泡爆了。炸开蓝白色的火花,像有人在天花板上划了一根火柴。何家英本能地后退,撞翻了画案上的酒瓶。酒液流淌,浸湿了摊开的草图,浸湿了那本二玄社的画册,浸湿了何家英的速写本。
“家英!”
高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像从井里喊出来的。
何家英闭上眼睛。蓝白色的火花在眼皮后面炸开,炸成一片白,白得什么都看不见。然后那白慢慢暗下去,暗成灰色,暗成黑色——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画室里的墨味和酒味,是另一种味道:马粪的骚气,野草的腥味,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他睁开眼。
脚下是坚硬的泥土,混杂着马蹄踩过的草屑。西风吹过来,冷,干,带着他从未闻过的、一千二百年前的味道。
他低头——牛仔裤、运动鞋、牛仔夹克都在。手里还攥着那本沾了酒的画册。他抬头——三步开外,高云站在那里,握着那根断了的碳笔,脸色苍白。
地平线上,涌出黑色的潮水。
玄甲、红旗、马队。红色的、绣着黑字的旗帜,在黎明前的风里猎猎作响。那些甲胄反射着微光,一片一片的,像鱼鳞,又像山。马队越来越近,蹄声像闷雷,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有人喊了一声,马队涌过来,把他们围在核心。披甲骑士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盯着他们,像盯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有人翻身下马,朝他们走来。方脸浓眉,腰间悬刀,勒马俯视着他们。
“何人窥伺御驾?拿下!”
刀枪齐举,矛尖直指两人胸口。
何家英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画册。高云跨了一步,微微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日,寅时三刻。”高云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穿越了一千二百年,“御驾西奔,刚过金城县界。我说的可对?”
斥候队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深处的某个方向。
“将军不必知道我们从何处来。”高云继续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不是刺客。刺客不会站在官道正中,等着被你的斥候发现。”
斥候队长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这两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
马队后面,一辆围着紫色帷幔的车静静停下。车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伸出来——苍白、纤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戒指。那只手按住了车旁宦官正要拔剑的手臂。
一个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高,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沉静:“慢着。今日出奔,天降异士于荒野,恐非凶兆。留他们性命。许是……上天派来看的。”
车旁的宦官犹豫了片刻,挥了挥手。士兵们退后几步,刀枪未收。
“搜身。”宦官说,“若无兵刃,充入杂役随行。”
有人搜身。何家英的速写本被粗鲁地翻了翻,扔还给他。高云的碳笔被掰断,笔芯落地,踩进土里。
队伍开始移动。马队向西,车轮吱呀作响。高云和何家英被裹挟在队伍最后,混杂在杂役和工匠中间。
何家英回头看那辆车。车帘已经放下,只看见紫色帷幔在风里轻轻动着。远方,天边刚刚泛白,一片灰蒙蒙。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他压低声音问高云。
高云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去的车队,缓缓说:“你听见她说的那句话了吗?‘上天派来看的’。她知道自己正在被历史观看,她知道这一幕会被写进史书。但她不知道的是,看她的不仅有后人,还有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
“什么意思?”
“我们在看一个知道自己被观看的人。”高云说,“这种双重目光,史官没有,后人也没有。只有我们有。”
一阵风过,吹起车帘一角。里面的人始终没有回头。何家英只看见一个侧影,看不清轮廓。
“我们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说。
“不,我们已经知道了。”高云说,“她开口救我们的时候,说的是‘留他们性命’,不是‘饶他们性命’。前者是居高临下的赐予,后者是求情。到这个时候,她还端着贵妃的架子。那不是骄傲,那是一辈子活在里面、已经长进骨头里的秩序感。”
队伍还在走,向西,一直向西。天终于亮了。
《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八载:“天宝十五载六月乙未,凌晨,玄宗率贵妃、皇子及禁军数千,仓皇西奔。”乙未,是十三日。
高云和何家英来的那天夜里,日历上写着:一九八九年六月十三日。
第二章 胭脂与尘土
日头高悬。队伍走了六个时辰,第一次停下来。
皇子们的哭声从前面传来,又尖又细。士兵们站着,眼神却散了,偷偷咽着唾沫。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让人心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默。
何家英靠在一棵歪脖子枯树上,掏出速写本想画,手却在抖。不是怕,是饿。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
高云蹲在旁边,没看他,也没看天,而是盯着士兵的甲胄看,眼睛跟着甲叶的反光移动。
“你别动,”高云忽然说,“就这个姿势。别动。”
高云掏出藏着的纸片,用那截断了的炭笔飞快地画。树杈的角度,何家英肩膀的角度,还有远处士兵站立的姿势。
“画我干什么?”
“画那个树杈的角度,和你肩膀的角度。”高云头也不抬,“回去用得上。唐代的树,跟咱们那儿的树不一样。”
前面突然骚动起来。一个穿紫袍的官员骑马从前面往后跑,一边跑一边喊:“杨相市胡饼矣!杨相市胡饼矣!各家遣人来领!”
“胡饼是什么?”何家英问。
高云已经收起纸片站起来:“走,去看看!”
他们跟着人群往前挤。空地中央,几匹马驮着鼓鼓囊囊的口袋。一个圆脸、额上有汗的官员站在马旁——紫色袍子,系着玉带,正从口袋里往外掏饼。圆圆的,扁扁的,烤得焦黄。
杨国忠。何家英认出来了。那些画了无数遍的古人,忽然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手忙脚乱地掏饼,手在颤抖。
“皆有,皆有,毋争——”杨国忠的声音也是抖的,脸上的笑僵着,嘴角扯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何家英接过一块饼,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硬,粗,有点咸。
高云没接饼,盯着杨国忠的手。
“你看他的手,”高云附耳过来,声音极低,“颤。”
“他知道,”何家英说,“他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
杨国忠翻身上马,跟着前面走了。他的背影也是僵的,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但那种直不是从容,是硬撑着的直。
队伍又停了。这次停在一个村子边上。
村口跪着一些人——老的,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里端着碗,捧着瓦罐,战战兢兢地跪在路边。一个老头跪在最前面,捧着一个瓦罐,罐里是黑乎乎的东西,冒着热气。他的背弓着,头低着,嘴里喃喃着什么。
唐玄宗站在他面前。
何家英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七十一岁,头发花白,眼角耷拉,穿绛紫色袍子,只用一根簪子绾着头发。他的目光越过老头的肩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宦官接过瓦罐,用银针试了试,自己尝了一口,才递给玄宗。玄宗低头看罐里的东西——麦饭,麦子连皮煮的粥。他喝了一口,然后蹲下来,把罐子递还给老头。
“老人家,这饭……朕收下了。”
老头不敢接,头埋得更低。玄宗把瓦罐放在地上,站起来。老头的肩膀抖了一下,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土,好半天没起来。
高云在旁边轻声说:“他蹲下去了。”
何家英没听懂。
“天子在百姓面前蹲了下去,”高云说,“这个蹲下去的动作,已经破了规矩。这一刻,秩序已经碎了。不是从兵变开始碎的,是从他蹲下去那一刻开始碎的。”
“你是说——”
“帝王不蹲下,帝国就还能撑着。帝王一蹲下,所有人都看见了——原来他也是肉长的。看见了之后呢?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要开始算账了。”
远处传来喧哗。杨国忠在前面分发胡饼,士兵们蜂拥而上。高云看着那个方向。
“杨国忠在发饼。他的手在抖。他也感觉到了——秩序碎了。但他不知道的是,第一个蹲下去的人没事,第一个填补权力真空的人,才会死。”
何家英看着高云,眼神里有意外。他从未见过高云这样说话。
“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我在一个帝国解体的现场。”高云说,“不是从史书里读,是在它解体的时候,我正好站在旁边。一千多年后的人读这段历史,会分析制度、分析经济、分析边患。但他们不会知道,这一切是从一个身为天子的人蹲下去开始的。”
队伍又动了。何家英站在路边没动,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站起来,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惶恐,是一种木木的、像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她。
杨玉环走在队伍中间,离他不到二十步。紫色衣裳,头发简单挽着,没戴任何首饰。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在节省力气,又像在等什么东西。
何家英的手动了。他掏出速写本,抽出炭笔,飞快地画。不是脸——她一直低着头。他画她的姿态:微微前倾的上身,垂着的手,走路的步子。
一个宦官快步走过来,脸色难看:“汝何人?谁令汝画?”
杨玉环抬起头。她看了宦官一眼,又看了何家英一眼。
“任其画。”她说。
宦官让开了。何家英的炭笔停在纸上。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一张脸——不是不美,但那美不是他想象中的“肌态丰艳”。那是一张疲惫的脸,被太阳晒过的脸,没有脂粉、没有笑意、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君画我时,何以蹙眉?”她问,“我……甚丑乎?”
何家英愣住了。
“不是……不丑。”
他顿了顿,又说:“我画了你二十年。今天才第一次看见你。”
“看见什么?”
“一个……没来得及逃走的女人。”
杨玉环没生气。她看着远处正在吃粗粮的皇孙们,轻轻说:“逃?我自十五岁嫁寿王,未尝思逃。后……后是三郎令我入宫。再后,是三郎要我逃。”
她说“三郎”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然后她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何家英低头看速写本。那张纸上,画着她的姿态,她的步子,她低着头看路的样子。他没画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他画不出来的。
高云一直没说话。等杨玉环走远了,他才轻声说:“她刚才看你的眼神,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眼神?”
“不是被画的羞涩,不是贵妃的矜持,是一种……确认。”高云说,“她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在看她这个人,不是在看她代表的那个符号。她在史书里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遇到一个不把她当‘杨贵妃’的人。”
何家英愣住了。
“你不是在画一个历史人物,”高云说,“你是在画一个活人。她感觉到了。所以她才会问‘我甚丑乎’——那不是自怜,那是试探。她想确认,你在画的,到底是她,还是史书里的那个影子。”
何家英低头看着速写本上那个没有画眼睛的轮廓,久久没有说话。
队伍在破旧的望贤宫外停下。士兵们生火做饭,炊烟升腾。何家英坐在树下翻速写本,一整天画了几十张——胡饼、跪着的老头、士兵生火的动作、天边的云。最多的,还是她。
他画她接过那碗麦饭。他画她先用绢帕擦了擦碗沿——那是宫里的习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他画她吃了一口,停住了——麦饭太粗,咽不下去。可是她没有吐。她咽下去了。然后他画她看见旁边蹲着一个小宫女,八九岁,眼巴巴地看着她碗里的东西。他画她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粒米,拨给了那个孩子。
这是何家英第一次画“活着的杨玉环”——不是《长恨歌》画谱里的云鬓花颜,是一个吃粗粮、会饿、会把食物让给孩子的普通女人。史书说她“肌态丰艳”,说她“穷奢极欲”。可此刻她坐在尘土里,接过那碗连宫女都不愿吃的麦饭,没有皱眉。
何家英突然意识到——史官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远处传来喧哗。高云走过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
高云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才遇到一位老者,跪在御驾前面说话的那位。他对我说,宋璟为相时,敢直谏,天下太平。今无人敢言真话,出事则归咎于妇人。”
何家英听着,没说话。
“我一直在想我的构图。”高云说,“那股压下来的力量,那些武士的甲胄,那些堆积如山的背影——我以为是权力,是暴力。现在我才知道,那股力量不是这个。”
“是什么?”
高云一字一句地说:“四个字。红颜祸水。”
夜风吹来,带着烟火气和马粪的味儿。远处有士兵在唱歌,调子沉沉的,像在呜咽。
何家英想起老妇人那句话:该来的总会来。
日历上写着:一九八九年六月十四日。
第三章 驿门之外
天还没亮,高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嗡嗡的,像有很多人在说话,又压着声音。他睁开眼,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三五成群的士兵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
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士兵看见他过来,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他们说的话,高云听不太懂——关中口音,又快又土。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杨家”、“阿相”、“反”。
高云心里一惊。他假装看天,悄悄移了过去,仔细听。
“我等跑了一天一夜,连口水都没喝上。杨国忠倒好,骑在马上,有人给他递饼。”
“不止递饼。昨夜有吐蕃使节去找他。二十多人,围着他的马说话。这时候跟吐蕃人勾勾搭搭,能有什么好事?”
“陈将军与太子那边的人商量了一夜。我听说的——不杀她,军心不稳。”
“杀谁?”
“还能有谁?杨家那个……”
高云的心往下沉。他转身往回走,又停下。远处驿墙下,两个穿着不同的人站在阴影里说话——一个披甲,是陈玄礼;另一个穿着便服,脸瘦瘦的,眼睛很亮,是太子李亨的人。那个瘦脸的人说话时,手一直在动,指着西边,指着驿门,指着佛堂的方向。
高云掏出纸片,用炭笔飞快地记着。
太阳升到正顶。二十多个穿吐蕃衣服的人骑着马,从西边慢慢过来。他们走到杨国忠马前,停下来,说着什么——离得太远,听不见。杨国忠骑在马上,脸色不太好,摆了摆手,要那些人离开。那些人没走,又往前凑了凑。
就在这时候——
“嗖——”
一支箭从人群里射出来,歪歪扭扭,射中了杨国忠的马鞍。
马惊了。杨国忠从马上跳下来,往西门跑。
人群中有人喊:“杨国忠与胡人谋反!”
更多人喊起来:“反!反!”
高云站在驿门口,看见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西门。杨国忠跑进一个巷子,士兵追进去。里面传来喊叫声,刀砍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然后是欢呼声。
高云想跑过去看,却被一只手死死拽住。是高力士。那只手苍老、干瘦,却像铁钳一样紧。
“画师,你看清楚——”高力士的声音极低,“这便是帝王家的规矩。保不住江山,就拿女人顶罪。你以为他们真想杀杨国忠?他们想杀的,是能让天子记住疼的人。”
高云挣了一下,没挣开。
西门里,士兵们涌出来。有人手里提着什么,用衣服包着。那些人往驿道那边跑,跑远了。过了一会儿,驿道那头竖起一根长竿。竿顶悬着一样东西,阳光太刺眼,看不清。
何家英从后面跑过来,脸色惨白,拉住高云的胳膊:“别看。”
高云回过头,看着何家英的脸:“家英,你听见高力士说的了吗?‘保不住江山,就拿女人顶罪’。他不是在说杨国忠,他是在说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已经看见了。”
“你是说——”
“杨国忠只是个开头。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能让天子记住疼的人。谁能让天子记住疼?”
何家英的脸色更白了。
高云说:“高力士刚才拽住我,不让我过去。他不是在保护我,他是在让我看清楚——这个局,从杨国忠站在路边发饼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不,从天子蹲下去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驿楼上,玄宗扶着栏杆,低着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士兵。士兵没有散去,他们围在驿楼下面,手里举着刀枪,喊着什么。
陈玄礼骑马过来,在楼下勒住马,仰头说话。声音很大,一句一句传上来:
“杨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下面一片应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高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楼上那个人。
玄宗的背影在抖——扶着栏杆的手,在抖。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一个小官——京兆司录韦谔——跪下去,叩头,叩得额头出血,嗓子都喊哑了:“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愿陛下速决!”
雨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土上,溅起薄薄的烟。
玄宗的眼泪落下来,落在栏杆上,混着雨水,往下滴。
“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玄宗的声音苍老、沙哑。
高力士从旁边走上去,在玄宗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高云在《资治通鉴》里读过无数遍。
“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
玄宗没有说话。他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驿楼。
高云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雨打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将士安,则陛下安矣”——七个字。高力士用这七个字,杀一个女人。他说的不对吗?对。但这个“对”字,是用她的命换的。
高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雨水已经把土泡软了,踩上去就是一个脚印。
史书上会写: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禁军兵变,杀杨国忠,逼赐贵妃死。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历史的必然。
家英会去画她最后的样子。他不去。他要记住的是这一刻——雨落下来的时候,血腥味还没飘过来,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命运已经定了。
雨还在下。
第四章 佛堂最后的白绫
雨声细密。
何家英站在佛堂外面——土墙,矮檐,门板破得合不拢。透过门缝,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形。他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引着他来。
杨玉环走进去。紫色衣裳已经湿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脸上。步子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走进那座破旧佛堂。
玄宗在里面,背对着门,拄着杖。
杨玉环走到那个背影面前,跪下来。不是跪拜皇帝的礼——是跪拜丈夫的礼:双膝着地,双手交叠,额头贴在手背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那个背影始终没有转身。很久很久。
杨玉环抬起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衣冠。先正衣领,再抚平裙褶,最后拢了拢鬓发。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双手上,戒指、镯子什么都没有了——不知何时,那些东西都被摘走了。
她站起来,对着那个背影,又拜了一拜。然后转身,走到高力士面前。
“请以紫茵裹身,勿使路人见罪妇之容。”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高力士低着头,不敢看她。他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白绫。长长的,白白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的那种白。
杨玉环看着那条白绫。她没有怕,没有哭,没有颤抖。她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房梁。
高力士搬来一张凳子,放在梁下。
杨玉环站上去。白绫绕过梁柱,绕过她的颈。她闭上眼睛——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挂在睫毛上,不是往下掉,是被风吹斜了,斜斜地挂在睫毛尖上,亮亮的,像一粒很小的珍珠。她的嘴角,是平静的。
高力士的手在抖。他拉紧白绫,那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可他还是拉紧了。
绣着并蒂莲的鞋尖,轻轻蹭过地面的尘土。由慢到快。然后静止。
何家英手里的炭笔断了。断炭刺进手掌,血渗出来,滴在速写本上。他没有感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双鞋尖,看着那双再也不动的、绣着并蒂莲的鞋尖。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动她的衣角。那件紫色衣裳,在风里轻轻动着,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士兵的欢呼声从外面传进来:“万岁!万岁!”那声音如释重负,像压在心头的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何家英闭上眼睛。在想。
我画了太多美人,从未像这一刻那样恨自己的眼睛——因为记住得太清晰。她最后看的方向,不是三郎的方向,是窗外。是……我站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再睁开眼时,雨停了。天边烧成红色的晚霞,压在马嵬驿低矮的屋檐上,像千万斤重担。
高云从后面跑进来,站在何家英旁边,看着地上。杨玉环的遗体已被紫茵覆盖——紫色绸缎,从脖子盖到脚,只露出一只手:苍白,纤长,一动不动地放在身侧,像睡着了。
高云看见何家英手上有血,掰开他的拳头,把断炭扔在地上。何家英没有说话。高云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新纸,塞到他手里。
“我没画下来。”何家英的声音嘶哑,像不是自己的,“那一刻……我画不下来。”
高云看着地上那只手,很久才说:“我知道。那一刻不是用来画的,是用来记住的。要记住的不是她的脸,是此刻的感觉——为什么画不下来。那个‘为什么’,才是真相。”
何家英抬起头,看着高云。
“我们以为画下来就是留下。但有些东西,恰恰是因为画不下来,才留得住。她最后那滴泪,你画不下来的。因为那不是泪,是风把泪吹斜了的那一瞬间,有她这辈子所有没说完的话。”
何家英蹲下来,看着那只露在外面的手——纤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染蔻丹。他突然想起什么,脱下自己的深灰色开衫——纯羊毛的,织得很密,很软。他蹲下来,把开衫铺在佛堂的地上,然后站起来,看着高力士。
高力士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弯下腰,抱起紫茵裹着的遗体,轻轻放在那件开衫上。
何家英蹲下来,把开衫的边角掖好,盖住她的脚。那双绣着并蒂莲的鞋,看不见了。
第五章 瘗玉
暮色四合。士兵们在驿西道侧挖了一个坑——二尺多深,没有棺,没有椁,什么都没有,就是土里挖一个坑。
高云走到陈玄礼马前。
“将军,请让我二人送她一程。”
陈玄礼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两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他不认识他们,但他记得杨贵妃说过的那句话:“上天派来看的。”他点了点头。
“速葬。明日启程入蜀。”
高云转身要走。
陈玄礼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我陈玄礼,世受国恩……今日之事,非我所愿。但……军心如此。”
他没有说完,勒转马头走了。明光铠在暮色里闪着黯淡的光,马走得很慢,像驮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紫茵裹着的遗体被抬过来,轻轻放进坑里。何家英伸出手,将那件从一九八九年带来的深灰色开衫又轻轻整理了一下,垫在她身下。
“让她舒服一点。”何家英说,“唐朝的土,太冷了。”
何家英开始填土。一捧,一捧,又一捧。高云蹲下来,和他一起填。土是黄的,细的,干的时候是粉,湿了以后是泥。一捧一捧落下去,落在紫茵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坑填平了。没有坟,没有碑,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平平的土,和周围的荒地一样。如果不是刚刚亲手填的土,根本看不出这里埋着一个人。
高云掏出速写本,开始画。他不画人,不画佛堂,不画晚霞。他只画这座没有名字的墓——那一抔新土,土上刚刚长出的几茎草。
何家英站起来,看着那片平平的土。
“她叫什么?”
“杨玉环。”
“不是这个。她活着的时候,别人叫她什么?家里人叫她什么?”
高云不知道。《旧唐书》没有写。《新唐书》也没有写。所有的史书,都只写她叫杨贵妃,叫杨太真,叫妃。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没有人知道她的乳名,没有人知道她的家人怎么叫她。
她就这么埋在这里,没有名字。
远处传来号角声。玄宗启程入蜀。太子分道北上。队伍慢慢消失在暮色里。马蹄声越来越远,旗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马嵬驿恢复寂静。只剩那座无名的浅坟,和两个现代人。
夜来了。他们靠在残墙下,看着满天星斗。远处有狼嚎,一声一声的,拉得很长。流萤在草丛里飞,一闪一闪的,像地上的星星。
“高云,”何家英看着天,“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高云看着北斗七星:“家英,你看那北斗——和一九八九年的一样吗?”
何家英看了很久:“不一样。七颗星的位置……没变。但感觉不一样。”
“因为我们在唐朝的星空下。”高云说,“那些星星看见过她活着的样子,也看见过她被埋在这里的样子,还会看见后人把她写进书里,画进画里,编成戏,唱成歌。但那些星星不会说话。它们就这么看着,看了一千二百年。”
夜风从西边吹来,吹过那座无名的坟,吹过那件埋在土里的开衫,吹过两张沉默的脸。
《新唐书·后妃传》载:“杨贵妃瘗于驿西道侧,时年三十八。无坟无碑,唯紫茵一袭。”
黎明时分,高云醒来,发现何家英的那件开衫从坟土中露出一角——灰色的,沾满了土,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他没说,也没挖出来。就让它在里面吧,他想。陪着她。唐朝的土太冷了。
何家英斜倚在一棵树干上,还没醒,却蹙着眉。
第六章 画魂
至德二载,成都。
高云以“西域名士”的身份,获准观摩行宫收藏的唐代名画。
窗户朝北的屋子,光线均匀。宦官把画轴一卷一卷捧出来,在案上展开。
《步辇图》。高云跪在画案前,心跳得很快。真迹。是阎立本亲手画的那幅。一千二百年前的墨迹,就在他面前。
高云掏出藏在怀里的放大镜,俯下身,一点一点地看。吐蕃使者的袍子,线条垂下来,不是飘的,是沉的——每一根线都像从布纹里长出来的,有重量,有厚度。唐代武士的甲,不是后世戏台上那种亮闪闪的装饰性的甲——是朴素的,厚重的,一片一片的甲叶用皮条穿起来,甲叶边缘磨得发亮,那是被无数次战斗磨出来的。
高云在笔记上写:唐甲,非后世戏服之华丽,而是朴素、厚重、压迫感。每一片甲叶,都在诉说“帝国”二字。
接着看《捣练图》,张萱的仕女——那些唐代的女人,脸圆圆的,眉弯弯的,穿着薄纱衣,在捣练,在熨烫,在缝纫。她们的表情是平常的,是日常的,是活着的时候会有的那种表情——不是美,是活。
“看完了。”高云合上本子,对宦官说。
宦官意外:“阿郎不再看看别的?”
“不用了。够了。”
高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成都。
“我现在明白了一件事。后人画唐代,总想画出‘盛唐气象’。但盛唐气象不是画出来的,是活出来的。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创造‘盛唐’。他们只是在打仗,在干活,在过日子。是我们后来的人,把他们活过的日子,画成了‘气象’。”
宦官说:“阿郎说的话,老奴听不懂。”
高云回过头,笑了一下:“听不懂就对了。因为你还在里面活着。只有走出来的人,才看得见,那叫‘历史’。”
何家英在成都的街巷和乡村里游荡。他画了上千张速写。
浣花溪边,一个洗衣妇人蹲着的姿态,让他想起杨玉环吃麦饭时的样子——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活着”的那种平常。他在纸上飞快地勾勒,一边画一边想:这个女人,和杨贵妃,有什么区别?一个是贵妃,一个是洗衣妇。可是蹲下来的时候,她们是一样的。
青城山,一个清瘦沧桑的道姑站在山门口,看着山下的云雾,很久很久不动。何家英画她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来。
“檀越从何处来?”
何家英愣了一下:“很远的地方。”
道姑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又转过头去,看那云雾。
何家英低头看着画,自言自语:“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是我一直在找的:不是美,是‘经过了’之后的那种平静。杨玉环如果活着,老了以后,会不会也是这样?”
他在笔记上写:杨玉环不是独一无二的。唐代有千万个这样的女人。只是她死在了史书里,别人死在了土里。
上元元年。长安收复。玄宗被尊为太上皇,幽居在西内甘露殿——偏僻,又小又暗,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
高云被召去给太上皇画像。
高云走进甘露殿时,看见一个老人坐在榻上——几乎认不出那是玄宗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的,绾不住;脸上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耷拉;眼睛浑浊,看东西要眯起来。穿着一件旧袍子,灰褐色的,袖口磨得发亮。
“画师来了?”声音老的、沙的。
高云行了个礼,在对面坐下来,铺开纸,研墨。他没有马上动笔,先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玄宗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一面灰色的、斑驳的墙。
高云开始画。画那张脸的轮廓——已经塌了,不是当年饱满的样子;画那些皱纹——每一道都很深,像刻进去的;画那双眼睛——浑浊,散,可是偶尔会亮一下,像想起什么。
画了很久。玄宗忽然开口。
“画师,汝从何来?朕查过,天下无汝此人。”
高云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画:“从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皇帝的地方。”
玄宗愣了一下:“无皇帝?那谁说了算?”
“百姓说了算。”
玄宗沉默了很久。久到高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很哑,像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那是个好地方。可惜朕去不了。”
高云没有接话。他继续画,画那双眼睛——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他以前没见过的。不是悔恨,不是悲伤,是一种空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陛下这三年,想得最多的是什么?”他边画边问,声音很轻。
玄宗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那面斑驳的墙,看了很久。
“朕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天,朕从楼上走下来,不是去说那个字,是去站在士兵面前,让他们杀了朕,她会不会就不用死?”
高云的笔停住了。
“朕想了一千多天,想不出答案。因为朕没有试过。朕选了另一条路。”
“陛下后悔吗?”
玄宗沉默良久,说:“后悔?朕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后悔是还有选择的人说的。朕那天之后,就没有选择了。朕活着,每一天都是在还那天的债。”
高云看着那张脸。那些皱纹,此刻看起来不像岁月的痕迹,像刀刻的——每一刀,都是一千多天里刻进去的。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无能的君主,他也是真的心碎过的爱人。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是悲剧的全部——他的“心碎”,要了别人的命。
最后一笔画完。高云把画纸转过来,给玄宗看。玄宗看着那张画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唐玄宗在马嵬驿事变时多少岁?后尊为太上皇时是多少岁?
“三郎……三郎……”他喃喃地。
高云收拾画具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三郎。那是杨玉环对他的称呼。在咸阳的路上,她站在路边,说“是三郎令我入宫”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平淡的、像说别人事的语气——
他没给出答案。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他想的不是她,是他自己。他问了一千多天“如果那天我死了”,其实是在问“如果我死了,后人会怎么看我”。他想了一千多天的,是自己的名字。
上元某年,某夜。何家英独自来到马嵬驿。
七年了。
那座无坟无碑的地方,已经长满了荒草。他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位置——驿西道侧,一棵歪脖子树旁边。
何家英坐下来,掏出速写本。他开始画:荒草,风,远处隐约的驿墙。画着画着,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穿着紫衣,站在荒草间,背对着他。风吹动她的衣角,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何家英没有惊叫,没有逃跑,没有害怕。他只是看着那个人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那个背影,画她的姿态,画她被风吹动的衣角,画她站在荒草间的样子。
画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人影消失了。只有荒草,只有风,只有远处隐约的驿墙。
何家英低头看速写本。那张画上,荒草间真的有一个淡淡的紫衣轮廓——不是他画的。他画的是荒草,是风,是驿墙。那个轮廓,是自己从纸上浮现出来的。
何家英在本子上轻轻写道:她没有怨。她只是……在等有人把她画完。
至德二载末,某夜。高云在甘露殿画完最后一笔,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天边,流星雨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那些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黑暗里。
高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流星。
每一颗流星,都是一个人。亮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得见;落下去,就再也找不到了。史书里写的人,是那些亮得久的。但更多的人,亮一下就没了。杨玉环属于哪一种?谁能接得住?
高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甘露殿里——殿内空无一人,只有那幅刚画完的画像挂在墙上。玄宗的画像,那双空洞的眼睛,正看着什么。
玄宗也在看那些流星。他在想什么?想那一千多天没想出的答案?想“如果那天”……也许什么都没想。人老了,只剩下看了。
殿外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高云走过去——一道裂隙,很小,细细的一道,可是那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是一种奇怪的蓝白色的光,像那年南京画室里爆开的灯花。
高云心里一动。几乎同时,远处传来声音——不是从甘露殿传来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是何家英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高云抬起头,看着那道裂隙,喃喃道:要回去了。
七年前,我们看到一个女人的死。数年后,我看了一个老人的活。死,在一瞬间,活,是一千多天。哪个更重?
第七章 墨痕无涯
晨光熹微。
高云从画案上惊醒,满头冷汗。他的手按在一张纸上——一张完整的草图,《魂系马嵬》的初稿,墨迹已经干了。
高云愣愣地看着那张画。画上的武士,画上的晚霞,画上那片空白的中心。一笔一笔,都是他画的。可是他什么时候画完的?他明明记得,昨夜他刚画到一半——
昨夜。
高云猛地站起来,冲出门。
隔壁房间,门同时开了。何家英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攥着速写本。
他们对视着。
“几号了?”何家英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高云回头,看墙上的日历——一九八九年九月十五日。他们穿越那夜,是九月十四日。只过了一夜。
何家英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里那本速写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像用了很多年。他翻开——杨玉环的肖像,不是一张,是几十张:吃麦饭的,把米粒拨给孩子的,站在路边说话的,闭眼时那滴泪挂在睫毛上的。每一张都画得纤毫毕现,每一张都有她在唐朝的样子。最后一页,是那个紫衣背影,站在荒草间。
他抬头看高云。高云也在翻自己的速写本——密密麻麻的唐代甲胄,马匹的结构,驿站的地形图,士兵的眼神,陈玄礼的背影,高力士的手,唐玄宗像。
“你画了这么多……”何家英说。
“我画的是结构,甲胄、建筑、官道、回光——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它们比人诚实。人会说谎,结构不会。人会被忘记,结构会一直在。”
“结构?”
“权力的结构。你看这些甲胄——每一片甲叶,都在说‘我是谁的人’。你看这个驿站——驿门朝哪边开,士兵站在哪里,佛堂藏在哪个角落,都是有道理的。不是她选了这个地方死,是这个地方的结构决定了她会死在这里。”
何家英沉默地看着那些草图。
“我画的是她,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是的,你画了她的脸,我画了她的处境。你画的是那滴泪怎么落,我画的是那根梁为什么在那里。”
“两张画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个人。”
“和一个她逃不出去的笼子。”
两人沉默。七年,就是一夜间。
他们走到画案前,并排站着。那张草图摊在案上——高云的构图,何家英的空白。他们看着那张画,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高云说:“来吧。”
他们开始画。不是各画各的,是一起画。高云画武士的甲胄——每一片甲叶,都是他在成都行宫看过的样子。何家英画那片空白——不是真的空,是有东西的,只是看不见。
画到一半,高云停下来。
“那天在马嵬驿,阳光照在士兵的甲上,反光刺眼。我记得那个光。”
何家英点点头。他也在看自己的画——那张紫衣的背影。
“我看见她站在荒草间,风吹动衣角,我画了无数遍,还是画不够。”
他们继续画。
何家英画晚霞——那夜烧红的天,压着屋檐,像千万斤重担。他调色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累,是那些颜色太重了,压得手抖。
高云画衣纹——风穿过佛堂窗棂,拂过她的衣角。他画了一遍,又画一遍,总是不满意。
“那天马嵬驿,真的有风。”何家英放下笔,看着那张画,轻轻说。
高云看着自己画的那些武士:“他们站在那里,压下来,像一座山。但我在想——这些武士,是不是也被什么压着?”
“陈玄礼说,‘军心如此’。他是不是在推卸责任?”
“不,他在说一个事实——他不愿意,但他动不了。上面有皇帝,下面有士兵,中间有那个‘必须有人死’的逻辑。他不是凶手,他是那个逻辑的执行者。他和她一样,都被那个结构裹着。只是杨玉环死在结构里,陈玄礼活在了结构里。”
“你是说……他也是受害者?”
“不。我是说,权力这个东西,从来不只吃掉一个人。它吃掉的是所有人。只是有的人被吃的时候会喊,有的人被吃的时候不喊,有的人在被吃的同时,还要去执行吃下一个人的命令。”
何家英看着画上那些武士的背影——甲胄如山,脸看不见。他突然觉得那些背影,比任何表情都沉重。
“所以你不画他们的脸……”
“因为他们的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站在那里这件事本身——一群人站在那里,压下来,中间就空了。那个空,就属于她。”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如同七年里马嵬坡的雨。
最后一笔。何家英拿起笔,在那片空白中心,用极淡的墨,画了一根飘落的白绫。若有若无。要仔细看,才能看见。
画完了。他们退后三步,看着这幅高一米八、宽一米六的巨制。武士如山,晚霞如血,中心空无一人。只有那根若有若无的白绫,证明那里曾经有过什么。
高云拿起笔,在左下角落款:“高云 何家英 一九八九年九月”
“要不要加一行小字?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客居马嵬驿。”何家英问。
高云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别人会以为我们在胡说。”
何家英点点头,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那就不说。画自己知道。”
画送到美展组委会那天,何家英在画框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字:“献给那个没有逃走的女人。”
工作人员接过画的小样,翻看正面,赞叹不已。没有人注意到画框背面的那行小字。
第八章 魂系马嵬
一九八九年,中国美术馆。第七届全国美展现场。
人潮涌动。《魂系马嵬》前挤满了观众。高云和何家英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他们看不见画,只看见一堆后脑勺——挤来挤去,伸着脖子,指着画,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偶尔有几句飘过来。
“这是杨贵妃?怎么没有表情?”
“这个构图太险了,上面压这么重,下面这么空……”
“我觉得那个空白才是主角。那根白绫,你看到了吗?若有若无的……”
一个老奶奶带着小孙女,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小女孩仰着头。
“奶奶,那是谁?”
老奶奶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很久。
“她死的时候,疼不疼?”她轻声地,自言自语。
高云听见了。他别过脸去,看着别处。何家英也听见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后脑勺,看着那幅他再也看不见的画。
二零三九年。南京德基美术馆。
《魂系马嵬》借展,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下午闭馆前,人渐渐散了。最后展厅里空空的,只剩两个人——两个老人。
高云,八十三岁,头发花白,拄着手杖。何家英,八十二岁,戴着眼镜,手有轻微的颤抖,画了太多年,手指关节都变了形。
他们站在画前。五十年过去,那幅画还是那个样子。武士如山,晚霞如血,下方中心一片空白。那根若有若无的白绫,还在那里。
“我后来再也没画过她。”何家英看着那片空白,轻轻说,“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画不像。”
高云点点头:“已经画得像了。像到我们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我们在看她,还是她在看我们。”
何家英沉默了一会儿:“你说……那七年,真的存在吗?”
高云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件开衫。深灰色的,纯羊毛的,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上面沾着土,黄黄的,细细的,怎么洗也洗不掉。有一处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
何家英接过那件开衫。他摸到那处破损——那是唐朝的土压出来的痕迹。他突然湿了眼眶。
“存在。”
何家英攥着那件开衫,说:“五十年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问自己:那天在佛堂外面,我真的看见那滴泪了吗?还是我后来画多了,自己加上的?”
“你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的不是那滴泪,”高云说,“我看见的是你看那滴泪时的表情。那表情,我画不下来。那是我这辈子唯一画不下来的东西。”
何家英转过头,看着高云。五十年了,他们第一次这样对视。
“那七年的存在,不是因为这件开衫,不是因为那些速写本,是因为我们被那七年改变了。”高云说,“你看女人的眼神变了,我看权力的眼神变了。那不是一场梦能带来的变化。”
“怎么变了?”
“你后来画的所有女人,眼睛里都有她。我后来画的所有权力结构,背景里都有那片空白。我们这辈子,就画了一幅画——魂系马嵬。其他的,都是它的草稿。”
何家英没有说话。他只是攥着那件开衫,攥了很久很久。
一群美院学生走进展厅。年轻的老师带着他们,站在画前,开始讲解。
“这幅画的经典之处,在于它不直接表现死亡,而是表现死亡的压力。你们看这片红色——它不是一种红,是很多种红叠在一起。晚霞的红,血的红,火焰的红,军旗的红。这些红压下来,像一座山。下面这片空白……”
一个女学生举手:“老师,杨贵妃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画家没画她的表情?”
年轻老师想了想:“可能……画家想让每个人想象自己心中的杨贵妃。”
高云和何家英对视一眼。
“五十年了,”高云轻声说,“他们还在问‘她想什么’。”
“你希望他们问什么?”
“我希望有人问——那些武士回家之后,会不会告诉老婆孩子今天杀了人?高力士送走她之后,晚上睡着了吗?”
“这些不会有人问。”
“因为史书不写这些。史书写‘赐贵妃死’四个字就够了。但历史不是四个字。历史是那四个字背后,一千个没说出口的‘为什么’和‘然后呢’。”
何家英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他们不会懂的。”
“不需要懂。他们只要站在这里,看着这片空白,停一下,就够了。停的那一下,就是她在等的东西。”
闭馆时间到了。观众散去。展厅空无一人。
射灯还亮着,照在《魂系马嵬》上。那幅画独自挂在墙上,在灯光里沉默。
镜头缓缓推向画中那片空白——那是杨贵妃应该在的位置。极慢地推进。推进。进入空白深处——
空白渐渐变成另一种东西。
一千二百年前的那个黄昏。马嵬驿佛堂。紫茵覆盖的遗体旁,站着两个穿现代衣衫的年轻人。一个手里握着速写本,一个手里握着断炭。他们在看她。
而画中的她,瞳孔深处,隐约倒映着这两个执笔人。
那滴泪,终于落下。
穿越了一千二百年的等待,落在一九八九年的画纸上。
“将士皆愤怒”——五个字。史书写完了。但那些愤怒的眼睛,看过什么?看过她最后一次抬头看天。看过她整理衣领的手。看过那根白绫绕过房梁。看过那双绣着并蒂莲的鞋尖,轻轻蹭过尘土。
他们不会说。他们只会站在那里,甲胄如山,等着那个字从楼上传下来。
五十年了,我还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天,有一个人放下刀,走过去,把那根白绫扯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有。没有那个人。
所以,我要画这片空白。画那个“没有”。画那个“如果”。画那个一千二百年后,还在等一个人替她问一句“凭什么”的——魂。
黑场。字幕:
一九八九年,何家英、高云合作完成工笔画《魂系马嵬》,现藏于私人藏家。
史料未载:创作期间,二人曾于天宝十五载六月,客居马嵬驿七日。又游历大唐七年。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被历史遗忘名字的女人。
画外音起——是杨玉环的声音,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君画我时,何以蹙眉?我……甚丑乎?”
沉默。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后记:主题歌歌词
风吹不过驿站墙,
黄土埋了胭脂香。
征尘掩不住西奔车辙,
紫衣裹不住人间薄凉。
那滴泪斜斜挂在睫毛上,
她在等,有人把她画完。
君画我时,何以蹙眉;
白绫三尺,绕尽时光。
风吹不落岁月长,
你带画笔入大唐。
画尽了晚霞如血,
画尽了甲胄如山。
佛堂前的那片空白,
让我们隔着千年对望。
君画我时,何以蹙眉;
白绫三尺,绕尽时光。
作者简介:刘自强,南京作家协会资深会员。曾在各报刊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作品。出版有《cdma在中国》30余万字,南京出版社出版。《巅峰谋略》40余万字,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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