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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的上海,六月的天已经热得像个蒸笼。石门二路上的那家“红樱”服装店门口,人墙已经堆了三层。

那不是在排队买吃的,是在抢布。

那天早上还没开门,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闸北。说是店里刚到了一批“的确良”衬衫,不用布票,只要钱,但就那么几十件。对于憋了一整个冬天、甚至好几年没穿过新衣服的上海市民来说,这不亚于天上掉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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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有刚下夜班的纺织女工,还没来得及换下蓝布工装;有弄堂里的家庭主妇,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一些穿着白衬衫、把下摆扎进裤腰的时髦青年,那是当时的“街霸”,消息最灵通。

玻璃橱窗被挤得咯咯作响。那时候的橱窗不是现在的钢化玻璃,就是普通的平板玻璃,脆得很。不知是谁在后面猛推了一把,也许是太热了头晕,也许是后面的人浪太大,“哗啦”一声巨响,整面橱窗瞬间炸裂。

玻璃渣子像下雨一样落下来,伴随着尖叫声和哭喊声。人群非但没散,反而像疯了一样往里挤。那是真正的“用生命在抢衣服”。

这场惨剧的结局写在了第二天的《解放日报》角落里:一名三十八岁的小学女教师不幸遇难,还有六人被玻璃划伤,血流满地。

她叫什么名字,那天是去给自己买还是给丈夫买,已经没人记得了。只知道她倒在碎玻璃堆里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件还没来得及付款的白底蓝条“的确良”衬衫。

这件衬衫,成了那个时代最昂贵的祭品。

这不是个例。在北京王府井的益民商店,在广州的高第街,为了抢几尺布,吵架、打架甚至动刀子的事,在那几年里就像家常便饭。

为什么要抢?因为这玩意儿叫“的确良”。

在它出现之前,中国人的身上只有两种颜色:蓝和黑,偶尔有点灰。那是棉布的颜色,也是土地的颜色。

如果你穿越回一九六零年,走进任何一个中国城市的百货公司,你会以为全国人民都在搞制服化。男人是蓝布中山装,女人是列宁装,孩子是缩小版的大人衣服。想找件红的?那是新娘结婚才敢穿的,平时穿出去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你“资产阶级思想”。

这不是审美问题,是生存问题。

新中国刚成立那会儿,五亿多张嘴要吃饭。地就那么多,种了粮食就得挤占种棉花的地。一九五四年,国家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统购统销。

布票诞生了。

这张小纸片,比钱还管用。在北京,一个普通职工一年大概能分到二十四市尺布票,听着不少是吧?做一身棉衣要十六尺,做一件成人男衬衫要七尺半。也就是说,你一年不吃不喝不穿袜子不买毛巾,顶多做两件衬衫,或者一身棉袄,连换洗的都没有。

到了三年困难时期,布票更是紧得要命。一九六一年到一九六四年,有些地方每人每年只有三尺布票,加上各种补助勉强凑到八尺。八尺布,连现在的一条牛仔裤都做不出来。

那时候的孩子,是穿“百家衣”长大的。老大穿新的,穿破了老二穿,老二穿烂了缝缝补补老三穿。一件衣服要穿十几年,补丁摞补丁,最后衣服硬得像铁甲,冬天穿在身上像背了块钢板,不保暖,但耐磨。

有句顺口溜怎么说的?“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不是夸张,是血淋淋的现实。

就在这一片蓝黑灰的海洋里,“的确良”像个外星来客,砸进了中国人的生活。

它不是土里长出来的。它是从石油里提炼出来的。

这事儿得从头说起。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有个叫卡罗瑟斯的科学家,是个天才,也是个悲剧。他在杜邦公司的实验室里,用煤和空气合成了一种东西,叫尼龙。后来他又搞出了聚酯纤维,也就是后来的涤纶。可惜这人三十九岁就自杀了,没看到他的发明改变世界。

美国人给这玩意儿取名叫Dacron,音译过来叫“达可纶”。

五十年代末,这种布先到了香港。广东人眼睛毒,一看这布又滑又亮,还不用布票,就按粤语发音叫它“的确靓”——“靓”就是漂亮。

传到北方,北方人听岔了。看着这布薄薄的,觉得穿上肯定凉快,就写成了“的确凉”。等真买回来穿上身才发现,大夏天出汗它粘在身上,闷得要死,根本不凉快。但这布有个天大的优点:它不皱,它耐磨,它挺括!

于是名字又改了,改成了“的确良”——的确是好东西。

一个名字改了三回,每一回都藏着时代的烙印。

最开始,这东西在中国是个“外汇机器”。

六十年代初,中国穷,缺外汇。周恩来总理拍板:进口原料,织成布再出口,赚外汇。这叫“以进养出”。

上海最先动起来。一九六一年秋交会,上海的纺织工程师们小心翼翼地买回来一点涤纶丝,在机器上试织。那时候的设备简陋得不像话,断头率高得吓人,织一百米布能断几十次线。

但中国人的韧劲就在这儿。蔡黎明那些老工程师回忆,那时候大家就睡在车间里,断了线接上,接上又断,硬是把技术啃下来了。

到了一九六三年,上海已经有五千锭子、一百多台布机专门织“的确良”。但织出来的东西,绝大部分装箱子运到海外换美元了。

国内能见到的,只有“出口转内销”的处理品——有点跳纱的,有点色差的,或者是检验不合格的次品。

即便是次品,也是抢手货。

上海绸布店一上柜,那场面跟现在苹果发布会抢新款iPhone一样。有人为了买件“的确良”衬衫,能在柜台前站一天。

为什么?因为它太“神奇”了。

你想想,一个穿了一辈子棉布的人,突然摸到“的确良”,那是什么感觉?

棉布软塌塌,洗一次皱一次,领口像荷叶边,穿两天膝盖鼓个包。

“的确良”呢?你把它揉成一团,松开手,瞬间回弹,一点褶子没有!穿在身上,裤缝像刀切的一样直,领子硬挺得能戳死人。

更绝的是耐磨。下地干活穿它,蹭石头、钻树林,棉布早破了,它连个毛边都不起。一件“的确良”衬衫,能穿五年、十年,还是那个样。

还有颜色。棉布染色难,颜色都暗暗的。“的确良”是化纤,染色容易,什么大红大绿、碎花格子,想要什么色就有什么色,鲜艳得晃眼。

在那个灰扑扑的年代,穿上一件碎花“的确良”裙子,走在大街上,那就是现在的超级名模。

姑为了买一件这样的裙子,能排半天队;小伙子相亲,要是穿一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那是顶级配置,比现在开宝马还有面子。

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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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还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2

如果不解决原料问题,“的确良”永远只能是少数人的奢侈品,是橱窗里的展品,是需要用命去换的稀缺货。

要让全中国人都穿上“的确良”,得有自己的石油化工,得有自己的化纤厂。

这事儿甚至惊动了毛泽东。

一九七一年,毛泽东专列南下。在上海停留时,身边的工作人员利用那点空隙,跑出去买“的确良”。这一幕被毛泽东看在眼里。

回北京后,他问周恩来:咱们为什么不能自己造?

周恩来答:技术还不过关,原料也不够。

毛泽东说:买人家的技术,买设备,我们自己干。

于是,就有了著名的“四三方案”。

一九七二年,国家计委打了个报告,说要进口四套大型化纤设备。这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的投资——四十三亿美元!那时候中国的外汇储备才多少?这几乎是赌上了国本。

但这步棋必须走。因为粮食和棉花的矛盾已经到了临界点。

算笔账就知道了:一九七二年,中国有八亿人。如果全穿棉布,需要四亿亩棉田。可中国的耕地就那么多,全种棉花了,粮食怎么办?饿死人怎么办?

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衣服从地里“搬”到工厂里。用石油换布,不占地,不抢粮。

这四套设备,分别落在了上海金山、辽宁辽阳、天津和四川长寿。

最艰苦的不是买设备,是建厂。

上海金山石化总厂,选在杭州湾畔的滩涂上。那是什么地方?全是烂泥塘,海水涨潮就淹,退潮全是软泥。

五万多名工人、解放军战士、农民,拉着板车,扛着铁锹,就在这种地方干起来了。

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海战术。要围海造地,要打桩基。那是冬天,寒风刺骨,泥水里结着冰碴子。工人们跳进泥里,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饿了啃口冷馒头,累了就在工地上裹着破棉被睡一觉。

两年时间,硬是在滩涂上围出了七百多公顷土地,建起了一座现代化的化纤城。

辽阳石化总厂更难。东北的冻土层厚,挖地基得用炸药炸,炸完了还得用人挖。

有个老工人回忆,挖排水管沟,沟深六米。人站在底下,一锹土扔不上去,得三层人接力:最底下的扔给中间的,中间的扔给上面的,上面的再扔到地面。

那时候没有奖金,没有加班费,甚至连饭都吃不饱。靠什么?靠口号,靠信念。

“只要骨头不散架,就要拼命建辽化!”

“地球转一圈,我们干俩班!”

现在听着像喊口号,但在当时,那是真拼命。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厂子建不起来,家里的老婆孩子就得光着身子,就得继续穿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

一九七五年,金山厂的十万吨纤维生产线投产了。

当第一缕雪白的涤纶丝吐出来的时候,整个车间欢呼雀跃。很多老工人摸着那丝,眼泪哗哗往下掉。这不是丝,这是布,这是衣服,这是全家人的体面。

紧接着,辽阳、天津、长寿的厂子也相继投产。

产量像坐火箭一样往上窜。

据后来的测算,辽阳石化一年生产的化纤原料,如果织成布,相当于四百三十万亩棉田的产量!

金山石化一期工程,相当于二百五十万亩高产棉田!

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中国人终于可以不用再为了种棉花还是种粮食而纠结了。土地腾出来种粮食,吃饱饭;工厂里生产化纤,穿暖衣。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穿衣自由”的解放。

到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确良”终于不再是稀罕物了。

走在大街上,你会发现世界变了。

原来的灰蓝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五颜六色。

小伙子们流行穿“的确良”白衬衫,必须要白得晃眼,领子要挺得像刀片,下摆扎进裤腰里,裤缝线要笔直。这是当时的“精神小伙”标配。

姑更敢穿了。大红的、碎花的、黄的、绿的“的确良”裙子满大街都是。有一种叫“的卡”的厚一点的“的确良”面料,做成喇叭裤,那是绝对的时尚先锋。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提着录音机在街上走,回头率百分之三百。

娘们

谈恋爱的标配也变了。以前是送钢笔、送笔记本,现在是送“的确良”布料。谁家姑娘要是有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那是能在姐妹面前炫耀半年的。

路遥在《人生》里写巧珍,那个痴情的农村姑娘,跟高加林约会时,特意穿了“米黄的短袖上衣,深蓝的的确良裤子”。高加林夸她好看,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那是“的确良”的黄金时代。它不仅仅是一块布,它是尊严,是美,是那个压抑年代里人们对美好生活最直接的渴望。

结婚“三转一响”得有,还得加上“的确良”的罩衫。谁结婚没置办一身“的确良”行头,那婚礼都算不上体面。

百货公司的柜台里,“的确良”面料堆得像山一样,再也不用抢了。布票虽然还在用,但已经没那么紧张了。

然而,就在它登上巅峰的时候,隐患也埋下了。

这玩意儿有个致命弱点:不透气。

它是塑料做的(其实是聚酯,但老百姓就当它是塑料)。夏天一出汗,它就粘在身上,又闷又热,还不吸水。身上总是黏糊糊的,容易起痱子,甚至皮肤过敏。

而且它还有个尴尬的毛病:容易起静电。冬天脱衣服,“噼里啪啦”冒火花,能电得人一激灵。

更要命的是,它太“显形”了。一旦沾了水,颜色变深,还容易走光。那时候的女性雨天出门,都得小心翼翼护着胸口。

还有个现在人无法忍受的点:它不仅不保暖,还容易起球。穿久了,袖口、领口全是小疙瘩,看着像旧了十年。

但在七十年代,这些缺点都能忍。因为比起棉布的不经穿、不挺括、没颜色,这些缺点算什么?

真正的危机,来自于更高级的东西。

3

一九八三年,一个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布票取消了。

这个从一九五四年开始使用的小纸片,陪伴了中国人近三十年,突然退出了历史舞台。

刚听到消息时,很多人不敢相信。拿着钱去百货公司买布,售货员真的不收票了?真的卖了?

确认之后,不是狂喜,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那个紧巴巴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布票一取消,意味着最后一道枷锁没了。

紧接着,市场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各种新面料。

首先是纯棉的反击。随着纺织技术进步,纯棉布料也能做到挺括、不易皱了。而且纯棉透气、吸汗、亲肤,那是“的确良”永远比不了的。

然后是混纺。的确良加棉,既有的确良的挺括,又有棉的透气,叫“棉的确良”或者“的确凉”(这回是真的凉快了)。

再后来,麻的、丝的、毛的,各种化纤新品——锦纶、氨纶、莱卡,层出不穷。

“的确良”这个名字,开始显得土气了。

到了九十年代,它彻底从时尚舞台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洋气的名字:聚酯纤维、涤纶、特丽纶。

在衣服标签上,“涤纶”这两个字被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甚至成了“廉价”、“不透气”的代名词。只有在农村的集市上,或者老年人的内衣里,还能看到它的影子。

曾经让无数人疯狂、让女教师付出生命的“的确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改了名,甚至改了性,变成了我们今天熟悉的“抓绒”、“速干衣”的原料。

你去商场买一件几百上千块的户外冲锋衣,或者运动速干T恤,翻翻标签,成分栏里大概率写着:100%聚酯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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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的确良”的后代。只不过现在的聚酯纤维,经过了改良,已经不闷了,能排汗了,甚至还能防紫外线、防静电。

时尚真是个轮回。当年被嫌弃的“不透气”,现在成了“速干”;当年被嘲笑的“亮面”,现在成了“科技感”。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切的起点,是五十年前那片滩涂上的泥水,是辽阳工地上那一层层传递的土筐,是为了抢一件衬衫而挤碎的玻璃橱窗。

今天的中国,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纺织服装生产国和出口国。

二零一八年的数据,城镇居民一年买衣服花的钱,比一九五六年翻了五十多倍。

打开衣柜,全是衣服。纯棉的、真丝的、羊绒的,想穿什么穿什么。再也不用为了几尺布票发愁,再也不用“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但那个时代真的走远了吗?

去辽阳石化的老厂区看看,那些退休的老工人,家里还留着当年厂里发的第一批国产“的确良”工作服。虽然已经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磨破了,但他们舍不得扔。

去上海金山的海边,当年围海造地的堤坝还在,上面已经建起了整齐的化工装置,高耸入云。

在博物馆里,陈列着当年的布票,还有那种最原始的、粗糙的“的确良”衬衫样本。

如果你仔细看,还能看到上面细密的针脚,和那个时代特有的、粗糙却坚韧的质感。

“的确良”消失了吗?

没有。

它只是融化在了我们的生活里。

当你穿着一件几百块的运动T恤,在健身房挥汗如雨时,那速干的面料就是它的灵魂;当你穿着笔挺的西装,裤缝像刀切一样利落时,那抗皱的特性就是它的基因。

它不再叫“的确良”,它叫“聚酯纤维”,叫“涤纶”,叫各种高大上的化学名词。

但它依然在那里,支撑着这个世界的衣着运行。

据统计,现在全球使用的纤维里,百分之六十五是合成纤维,其中百分之七十是聚酯纤维。

也就是说,你身上穿的每三件衣服里,就有两件跟“的确良”是亲戚。

那个曾经因为不透气而被嫌弃的孩子,如今成了现代纺织工业的基石。

这就是“的确良”的故事。

它不只是一块布。

它是一个国家从土地里挣扎出来,走向工业文明的脚印。

它见证了一个民族如何在吃饭和穿衣的死结里,硬生生用技术和血汗杀出一条血路。

它见证了那个为了美、为了体面而不顾一切的年代。

如今,当我们在商场里随意挑选衣服,为款式、为品牌、为环保材质而纠结时,或许很难想象,就在四十年前,拥有一件不用补丁的衣服,曾是几亿中国人最奢侈的梦想。

而在那个梦想实现的过程中,有五万人在滩涂上肩挑手扛,有无数人在柜台前彻夜排队,甚至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

所有的喧嚣都归于平静。

只有那块标着“100%聚酯纤维”的标签,在阳光下默默闪着光,像是对那段岁月无声的致敬。

故事讲完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衣服是穿旧的,日子是过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