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正月里,天寒地冻,水乡的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二月十三这天,夏集区的联防队奔袭临泽镇匡家庄,准备打掉还乡团的一个据点。

战斗打得很激烈,枪声响了半晌,虽说联防队是主动袭击,却没料到,据点之内,当日驻防了新增人马。

一番交锋下来,我方虽然给敌人以不小杀伤,自己的队伍却也被敌方给打散了。

有个叫于福荣的联防队员,当时被敌人追得紧,他不顾天冷水寒,一头扎进河里,泅水跑了二三里地,冻得他牙关打颤。

福荣咬着牙爬上岸,跌跌撞撞往双驹村荣家墩跑。他知道那一带村子里的老百姓,多数是向着革命、向着联防队的。

跑到荣家墩,天已过午。

于福荣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朝着村东头开豆腐店的荣奶奶家奔去。

这荣奶奶六十五岁,瘦瘦小小的个儿,脸上爬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精明强干。

她家里穷,靠磨豆腐、种几亩薄田糊口,在村里人缘好,心眼正,谁家有难处都肯帮一把。

于福荣踉踉跄跄撞进荣奶奶家院子,气喘吁吁喊了声:“荣奶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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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奶奶正在灶前烧火做豆腐,抬头一看,一个浑身水淋淋的小伙子站在面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唇冻得发紫。

荣奶奶一眼就认出是联防队的人,啥也没问,一把就拉住了于福荣,低声道:“别出声,跟我来!”

荣奶奶拽着于福荣走到屋西头,那里堆着一个大芦柴垛子,是平日里烧火煮豆浆用的。

荣奶奶三下两下扒开个口子,让于福荣钻进去,随后又手忙脚乱地把芦柴归拢好,遮得严严实实。

刚把柴垛子弄妥帖,院门外面就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于福荣蜷在柴堆里头,大气不敢出,浑身冻得直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他使劲咬住袖口,不让发出声响。

柴堆外头,荣奶奶拍拍手上的草屑,定了定神,又坐回灶前添了把柴,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弥漫开来,屋子里飘着豆香味儿。

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了,五个还乡团的匪徒端着枪闯进来,领头的是个歪戴着帽子的家伙,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众人东张西望,用刺刀在屋里屋外乱捅乱戳,柴堆上挨了好几刺刀,芦柴叶子哗哗往下掉,有一刀差点扎到于福荣的腿上。

于福荣的心提到嗓子眼,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匪徒们搜了一圈啥也没找着,歪帽子走到荣奶奶跟前,恶声恶气地问:“老太婆,你看到一个游击队的干部溜来没有?”

荣奶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说:“我看见的。”

歪帽子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追问道:“在哪?”

荣奶奶手里拿着火钳,往西北方向一指,不紧不慢地说:“他方才要往我这儿躲,我不让他躲,他就转身往杨叉仑那边跑了,跑得还挺快,一眨眼就没了影儿。”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慌张,就像拉家常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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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帽子将信将疑地盯了她几眼,荣奶奶也不躲他的眼神,反而叹口气说:“老总啊,我们这做小本生意的,经不起折腾,你们快追去吧,再晚了怕就跑远了。”

几个匪徒对视一眼,歪帽子一挥手:“追!”呼啦啦一群人出了院子,朝西北方向追去了。

脚步声远了,荣奶奶起身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确认敌人走远了,才快步走到柴堆前,扒开芦柴,轻声说:“出来吧,没事了。”

于福荣从柴堆里爬出来,浑身还在发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紧张的。他跪在地上给荣奶奶磕了个头,声音哽咽着说:“奶奶,您救了我的命啊!”

荣奶奶赶紧扶他起来,说:“快起来,说这干啥,你们打反动派,那是替咱穷苦人卖命,我救你是应该的。”她转身从灶上舀了碗热豆浆递给于福荣,“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我把你的湿衣裳烤烤。”

于福荣接过碗,热豆浆下肚,身上才渐渐有了点热气。

荣奶奶又找出几件旧衣裳让他换上,把湿棉衣架在灶门口烤着。

于福荣把队伍打散的事简单说了说,荣奶奶摆摆手:“你先别急着走,在我这儿歇一晚,等天黑了再想办法找队伍去。”

那天夜里,荣奶奶让于福荣睡在灶房后面的草铺上,自己一夜没敢合眼,守在门口听着外头的动静。第二天天没亮,她起来磨了豆浆,蒸了窝头,让于福荣吃饱了,又给他指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叮嘱他小心些。

于福荣临走时,拉着荣奶奶的手,眼里含着泪说:“奶奶,您的恩情我一辈子忘不了,等革命胜利了,我一定回来看您。”

荣奶奶笑着摆摆手:“别说这些了,你快走吧,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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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福荣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晨雾里。荣奶奶站在门口望了许久,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回去接着做她的豆腐。

后来于福荣找到了队伍,跟着部队南征北战,后来还回来找过荣奶奶,可老人家已经在1958年去世了。

于福荣站在荣家墩的老屋前,望着那口早已不再冒热气的大锅,想起当年那个寒冷的午后,想起那个瘦小却无比高大的身影,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荣奶奶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念过书,没当过官,可她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革命的队伍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护着他们,就是护着咱自己的活路。

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年月里,正是千千万万个像荣奶奶这样的老百姓,用他们的智慧和胆量,掩护了一个又一个革命战士,守护了一点又一点革命的火种。这些火种聚在一起,最终烧掉了旧世界,迎来了新天地。

老百姓是水,共产党是鱼,鱼离了水活不成。

这话不是虚的,是像荣奶奶这样的人,用一条条命、一碗碗豆浆、一把把芦柴,实实在在堆出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