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医院看病那天,怎么也没想到,坐在专家门诊里的那个人,会是我资助了七年的李伟,更没想到,他看见我以后,竟然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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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天阴得厉害,风一阵阵往人骨头缝里钻,我一下公交,腰就开始犯毛病,疼得人直不起身。说起来这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起初只是酸,夜里翻身费劲,后来慢慢地,连弯腰系鞋带都得扶着凳子。女儿催我去医院催了好几回,我总说再扛扛,谁知道越拖越重,最后实在不行了,才让她在手机上给我挂了个号,说是市里大医院的骨科专家,叫李伟,让我直接过去。

李伟。

刚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我盯着短信看了好几秒,眼皮都忘了眨。天底下重名的人多,按理说不该多想,可那一瞬间,我心里还是像有人拿指头轻轻拨了一下,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怎么压都压不住。我还笑自己,年纪大了就是爱瞎联想,怎么可能那么巧。可等我一路扶着楼梯挪到三楼,看见门口医生介绍栏上那张照片,我整个人就像被什么钉住了。

真是他。

眉眼长开了,轮廓深了些,鼻梁上架着眼镜,穿着雪白的白大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当年那个黑瘦黑瘦、衣服洗得发白的山里娃,已经不太像了。可再不像,那也是李伟,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站在那儿,突然有点热,心窝子都是热的。

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滋味,有欣慰,也有骄傲,还有点说不得的小得意。你想啊,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全靠别人接济才把书读下去,结果呢,真让他闯出来了,还成了市医院的大专家。换谁看见,心里能不舒坦?我甚至都开始想,待会儿他见了我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一下站起来,喊我一声“陈叔”?会不会拉着我问这些年去哪儿了?会不会怪我怎么一直没联系他?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事情还没发生,心已经先飞了。

我找个空位坐下来等号,腰疼得直冒汗,心里却一直是热乎的。旁边有人抱怨医院难排号,有人说现在看个病比登天还难,还有人讲哪个医生架子大。我听着听着,居然一点烦都没有。甚至还有点想笑。我心想,你们知道里面坐的是谁吗?那是我看着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孩子。别人觉得他是专家,在我这儿,他还是那个拿着成绩单、小心翼翼跟我说“陈叔,我考第一了”的李伟。

想到这些,我连腰都没那么疼了。

护士叫到我的号时,我赶紧起身,结果动作一大,后腰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扶着墙缓了好几秒才走进去。

诊室不大,却很亮,桌上电脑开着,旁边摞着病历。李伟坐在那里,低头看资料,连抬头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很熟练的利落。他比照片里更成熟,也更有气势。说实话,我心里那点骄傲一下更实了。到底是出息了。

“坐。”他说。

声音不高,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

我在他对面坐下,刚想笑着叫他一声“小伟”,又硬生生忍住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想给他个惊喜,也可能是想看他能不能自己认出来。毕竟这么多年了,我老是老了点,白头发多了点,可脸还在那儿,总不至于完全看不出来吧。

“哪里不舒服?”他看着电脑问。

“腰疼。”我说。

“多久了?”

“差不多半年。”

“之前有没有做过检查?”

“没有,就是贴过膏药,按过几回,没用。”

他说话很快,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问得专业,动作也专业,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病人一样。刚开始我还没当回事,心想他可能太忙了,注意力都放在病情上。医生嘛,忙起来顾不上认人也正常。我甚至替他找好了理由。

可等他抬头正眼看我的那一下,我心里那股热,突然就凉了半截。

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平静得很,没有一点惊讶,也没有一点重逢的喜色,就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看诊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没认出来那么简单,更像是认出来了也不打算有什么反应。

我还不甘心,试探着笑了笑,轻轻叫了声:“小伟。”

他的手顿了顿。

就是那一瞬,很短,可我看得真真切切。

他顿住了,说明他听懂了,也说明他知道我是谁。可是下一秒,他站直身体,看着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淡淡问了一句:“大爷,您认识我?”

我一下愣住了。

那句“大爷”,像一块冰,直直砸进我心口。

人到老了,受委屈其实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你明明知道对方在装,还要看着他装,看他一本正经地把你从记忆里抹掉,抹得那么自然,那么干净,像你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诊室里空调开得不低,可我背上却一阵阵发凉。脑子里乱得厉害,很多东西同时涌上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一群孩子后面,瘦得像根竹竿;第一次给我写信,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认真得很;高考结束那年,他顶着大太阳跑到厂门口来找我,说自己考上医学院了,眼睛红得吓人;临走去上大学时,他把我送到车站,一遍一遍地说,陈叔,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我那时候信了,是真的信了。

不是图回报,就是觉得这孩子有心,没白帮。

结果现在,他坐在干净明亮的诊室里,穿着白大褂,喊我“大爷”。

“大爷,您先把衣服撩起来,我检查一下。”他说。

我没动。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了一点不耐烦。我这才慢吞吞把衣服掀开,露出后腰。他的手指按在我脊骨两侧,动作很标准,问哪里疼,哪里麻。我机械地回答着,可心思根本不在检查上。我只觉得那只手真冷,隔着皮肉都能凉到人心里去。

“得拍片,最好做个核磁。”他说完,回到桌边准备开检查单。

我把衣服放下来,轻声说:“不用了。”

他抬头看我,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不用了。”

我站起来,扶着桌角,腰疼得厉害,可人却异常清醒。刚才那些欣慰、激动、骄傲,像被人拿笤帚一下扫了个干净,地上连灰都没剩。我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路上还想着他会不会请我坐下喝杯水,会不会认认真真叫我一声“陈叔”,会不会念着从前。到头来,不过是我一个人把那些年记得太牢,牢到以为别人也放不下。

“你这个情况拖不得。”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公事公办的,“不检查清楚,后面更麻烦。”

“麻烦就麻烦吧。”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笑我自己,“不耽误李主任了。”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很慢,几乎是挪着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本来以为他至少会叫我一声,哪怕是一句客套的“老人家慢点”,都算。可身后安安静静,只有空调轻轻吹风的声音。

我没回头。

有些东西,一回头就更难看了。

出了医院,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像冷针。我没撑伞,就那么慢慢往前走。腰疼,腿也发软,眼前还有点花,可这些加起来,都没有心里那股难受劲来得重。

我真是想不通。

不是想不通他忘恩负义,真要说这世上忘恩负义的人多了去了,我活这么大岁数,也不是没见过。让我想不通的是,他怎么能装得那么自然。明明认出来了,明明心里有数,还能稳稳当当叫我一声“大爷”,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看病。那份镇定,那份疏离,比直接说一句“我不想认你”还伤人。

回到女儿租的房子里,衣服都湿了。

女儿给我拿毛巾,问我怎么淋成这样,又问医生怎么说。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没什么,老毛病。”

她明显不信,还想追问,我摆摆手,不想说。不是不想告诉她,是那会儿我根本张不开口。那种狼狈,说出来都觉得丢人。一个老头子,拿着自己年轻时做过的一点好事当念想,结果让人家一句“大爷”就给打回原形。这事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我自己都替自己难堪。

那天晚上我没吃几口饭,躺下以后浑身发冷。女儿进来给我掖被子,摸我额头的时候吓了一跳,说我发烧了。我迷迷糊糊听她在外头打电话、倒水、找药,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

又是医院。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半天没回过神。女儿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说我夜里烧到快四十度,叫都叫不醒,吓得她赶紧打车把我送来了急诊。医生查了一圈,说我不光腰椎有问题,还拖出了感染,必须住院。

住院就住吧,我那会儿也没力气争了。

只是等后面检查结果一出来,我心又沉到底了。医生说我腰椎间盘突出得厉害,压迫神经,保守治疗效果不好,最好尽快做手术。说到这里,我就只记住了一个数字。

十万左右。

我一辈子省吃俭用,算不上穷得揭不开锅,但十万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更何况女儿这几年在外头打工攒的那点钱,还得留着结婚用。我张了张嘴,说那就不治了,能扛一天算一天。年轻医生看我一眼,大概也懂我们这种人心里怎么想,叹了口气,没再劝,只说先会诊,再定方案。

谁知道,第二天她过来告诉我,说骨科的李伟主任会亲自来看看。

我听见这个名字,脑袋又嗡了一下。

老天爷像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似的,躲都躲不开。

女儿当时正在削苹果,看我脸色不对,追着问我怎么了。我本来还想瞒,最后还是没瞒住,把门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她听完,苹果“啪”一声掉地上,脸都气白了。她这孩子平时嘴硬,性子也急,最受不了这种事,当场就要去找李伟算账。我一把拉住她,说算了,别去。她红着眼问我,为什么算了?我说还能为什么,人家现在是主任,是专家,我们算什么?她气得直掉眼泪,说那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人。

可我真不想闹。

不是我没骨气,是那会儿我已经被伤得没劲了。人老了,很多时候不是不恨,也不是不痛,就是不愿意把那点破了的体面再拿出去给人看。你闹赢了又怎样?逼着他当众认我?然后呢?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这把年纪还巴巴地去认一个不愿认我的人?算了,太难看。

我以为我不想见,他就不会来。

谁知道查房那天,他真来了。

病房门一开,先进来几个年轻医生,后面才是他。还是那身白大褂,还是那副眼镜,手里拿着病历,神情平稳,脚步也稳。周围人都跟着他,显得他格外像那么回事。说实话,那一瞬间我还是有点恍惚。怎么就成这样了呢?当年那个站在破屋门口搓着手的孩子,如今走路都带风了。

他停在我床前,翻看片子,开始分析病情。

他说得很专业,什么神经压迫,什么椎管狭窄,什么手术入路,我听不太明白。可我听得出来,他是在认真看病,不是敷衍。旁边年轻医生不停点头,像在听课。病房里很安静,大家都看着他。

如果不是我知道前一天发生过什么,我甚至会觉得,眼前这个医生确实不错。

讲完以后,他终于转向我,语气平静:“目前来看,手术是最合适的方案,但风险和恢复周期都要提前说清楚。你和家属商量一下。”

还是“你”。

还是没有任何别的称呼。

我女儿在边上,手攥得指节都白了。我知道她忍得辛苦,所以在被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她,意思是别冲动。可她到底没忍住。

“李主任。”她开口。

他看向她:“你说。”

女儿盯着他,声音不高,但字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真不认识他?”

病房里一下静了。

李伟脸色微变,却很快稳住:“病人的隐私和治疗跟这些无关,如果你有问题,可以问病情。”

“病情?”女儿冷笑了一声,“我想问的就是病情以外的事。你坐在这儿说得头头是道的时候,心里就一点不虚吗?”

他没说话。

“我爸资助你七年,你转头就叫他大爷。李伟,你是忘了,还是不敢认?”

这话一出来,病房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他握着病历夹的手明显紧了,手背筋都鼓起来了。旁边几个医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连隔壁床那个平时话很多的老头都闭嘴了。

我本来想拦,可又觉得拦不住了。

有些话,憋久了总会冲出来。就算今天不说,明天也未必压得下去。

李伟沉默了几秒,低声说:“这里是病房,不适合说这些。”

“那哪里适合?”女儿问,“诊室里适合吗?你叫我爸大爷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适合?”

这一下,他彻底没了话。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可终究没说出来。他那个样子,说不上狼狈,反而更让我觉得难受。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完全没良心,他只是太在乎自己现在拥有的这一切了,在乎到宁可装傻,也不愿意让过去站到人前。

我忽然觉得很累,冲女儿说:“别说了。”

女儿红着眼看我,嘴唇抖了抖,到底还是闭了嘴。

李伟站了一会儿,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接。

那声对不起,来得太晚,也太轻。轻到落在我心上,根本压不住那些年沉下去的东西。

我们当天就办了出院。

女儿态度很坚决,说宁可借钱去别处治,也不在这儿受这份气。我没反对,反正我也不想再待下去。手续办完回到住处,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女儿在收拾东西,打算第二天就带我回老家,先想别的办法。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女儿去开门,刚一开就冷了脸。我抬头一看,是李伟。

他没穿白大褂,穿了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有点乱,眼底也发青,看起来像是一整天都没歇。手里提着东西,可站在门口那样子,倒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想见见陈叔。”他说。

女儿当场就要关门,我开口把她叫住了。

“让他进来吧。”

她不情不愿闪到一边,李伟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局促得不行。跟前两次比,他像换了个人。不是说外表,是那股撑着的劲一下卸了,整个人都显得发沉。

他看着我,没说话,突然就跪下了。

那一下跪得很重,连地板都响了一声。

“陈叔,对不起。”

我心口猛地抽了一下。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别人骂你、恨你,最怕的是别人突然这样服软。尤其这个人,还是你真心实意帮过、也真心实意盼过的人。他一跪,我白天那些硬撑着的火气,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发了。

“你先起来。”我说。

他没起,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那天在诊室里,我不是没认出您,我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因为认出来了,我才……我才慌了。”

“慌什么?”女儿在一旁冷冷问。

李伟沉默了半晌,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慢慢开口:“我爱人家里条件好,她爸是院里的领导。她一直知道我老家穷,但很多细节我没跟她说过。我也不是故意骗,只是……我总觉得那些过去太难看了。那天您突然出现在诊室,我一下子就乱了。我怕外面有认识我的人,怕别人听见,怕事情传到她家里,怕他们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什么都靠别人施舍才走出来的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女儿听得冷笑,我却没笑。

因为我听懂了。

他怕的不是我这个人,他怕的是我身上带着的那些旧日子。怕别人顺着我,看见那个穿破布鞋、吃不饱饭、靠资助读书的李伟。说白了,他不是不认我,他是不想认过去那个穷得没脸见人的自己。

这比单纯的忘恩负义,更让人难受。

“所以你就装不认识?”我问他。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我从您走出诊室开始就后悔了,真的。可那会儿外面病人多,我追出去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后来想下班去找您,又临时上了手术。我第二天去病房,本来想解释,可陈玥已经……”

说到这儿,他看了女儿一眼,没往下说。

女儿根本不吃这套:“你后悔有用吗?我爸在雨里走回来的,你知道他烧成什么样吗?”

李伟脸色更白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二十万。”他说,“先拿去治病,不够我再想办法。”

女儿火一下上来了:“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伟急忙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陈叔,厂子搬了,家属院拆了,原来的地址也没了。我寄过很多信,都退回来了。我早就想把钱还回去,也想亲自去看他,可一直没找到人。”

他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叠信封。

我拿过来看,确实都是退回件,最早的是好几年前,最晚的就在去年。信封上的字还是他的,规规矩矩,一笔一划都跟以前一样。

我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原来他不是彻底忘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有些东西不是一句“我找过你”就能抹平的。你心里记着,不代表你做得对。至少那天在诊室里,他让我真真切切寒了心。

“手术我来做。”他看着我,声音很低却很稳,“陈叔,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别的我不敢说,治病这件事,我一定尽全力。要是您不想原谅我,我认,可病不能耽误。”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女儿不说话了,气归气,她最在乎的还是我的身体。我也沉默着。说实话,我心里很乱。一方面,我实在不愿意再把自己交到他手里;可另一方面,病摆在这儿,拖不得。再找别的医院、别的医生,钱、时间、精力,哪一样都不轻松。更何况,他的医术确实在那里,这不是我一时赌气就能抹掉的。

人活到我这年纪,很多事真不是非黑即白。

你说他坏吧,他不是从头坏到底;你说他好吧,他偏偏做了最伤人的事。归根到底,他也只是个从泥里爬出来后,拼命想把自己洗干净的人,洗得太用力了,连最该记住的东西都差点搓掉。

我坐了很久,最后对他说:“起来吧。”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地上凉。”我又说了一句。

他一下就红了眼,慢慢站起来,像站不稳似的。

第二天,我们还是回了医院。

手术是李伟亲自做的。

进手术室之前,他站在我病床边,难得有点紧张,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什么,都这把年纪了,再怕也得挨这一刀。他苦笑了一下,说:“您跟以前一样。”我没问以前什么样,他自己接了一句:“以前我考砸一次,觉得天都塌了,您就说,塌不了,先吃饭。”

听到这话,我心里忽然一软。

原来他都记得。

不是大事,不是什么资助七年、供他上学这种大恩大德,偏偏记住的是这种不起眼的小事。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明白,人和人的情分,哪有那么容易真忘干净。

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

女儿在外头等得腿都麻了,李伟出来时,口罩一摘,额头上全是汗。他说手术很成功,后面好好康复就行。女儿听完,眼圈一下就红了,第一反应不是谢他,而是转头去看我是不是平安推出来了。她到底还是没那么容易原谅他,但态度比之前缓了些。

术后那段时间,李伟几乎天天来。

有时候是查房顺便多站一会儿,有时候是下班以后专门过来,带点水果,或者带点他觉得适合术后补身体的东西。他话不算多,但看得出是在补。不是补钱,是补那份亏欠。他会给我讲恢复注意事项,讲他最近收的一个病人,说那孩子家里条件也不好,差点因为没钱耽误手术。他说这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一次病房里就我们两个人,他忽然说:“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