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拆迁补偿那天,李雯亲手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把四套回迁房全给了弟弟李斌,也把她和陈默五年的婚姻,一并签到了头。
陈默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像年久失修的情绪,踢一脚才亮一下。他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摸钥匙,手指刚碰上冰凉的门锁,心口就先沉了一点。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那种很细微的直觉,像人走到河边,还没看见水,先听见了潮声。
门开了,屋里果然不对劲。
没有炒菜的油烟味,没有李雯平时看短视频时外放的声音,电视也没开,整个客厅安静得有点过分。窗帘没拉严,傍晚最后一点灰白的天光从缝里斜着漏进来,正好照在茶几边缘,亮得冷飕飕的。
李雯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上,像是在等他。
陈默把鞋换下来,动作不自觉放慢了些,心里那点下班路上还残存的松快,一下子就没了。他今天甚至还在想,周五了,要不要晚上问问李雯,这周末出去吃顿饭,或者看场电影,哪怕随便逛逛也行。最近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少,日子过得跟对门邻居似的,他不是没感觉。
可眼下这气氛,别说看电影了,连喘气都得轻一点。
“回来了。”李雯没回头,声音发干。
“嗯。”陈默应了一声,把包搁到玄关柜上,“怎么不开灯?”
“懒得开。”
陈默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他刚坐稳,就瞥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没封,里面露出几页白纸的一角。那种办公室常见的文件袋,偏偏出现在家里,怎么看都不是什么让人轻松的东西。
他心里有数了,嘴上还是先试探:“又怎么了?妈那边不舒服?还是李斌出事了?”
李雯这才慢慢转过脸来。
她脸色不好看,倒也不是伤心,就是那种憋着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僵硬。眼神飘飘忽忽的,不往他脸上落,手指一直在抠沙发边的线头,抠得很起劲。
“我爸今天打电话了。”她说。
“嗯。”
“老家那边,拆迁方案定了。”
陈默本来还倚着沙发靠背,一听这话,人坐正了一点。
李建国那套老房子要拆,这事儿来来回回说了三四年,今天传风声,明天换规划,谁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李建国每回说起这事,都跟已经把钱攥手里了一样,逢年过节饭桌上总要提一嘴,说以后怎么怎么安排,谁谁都能沾光。陈默听得多了,也就当一阵风。没想到这次是真的。
“定了?”他问,“怎么补?”
李雯咽了口唾沫,像是后面的话有点难出口:“补偿款先不说,还有四套回迁房指标。”
陈默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四套。
这个数,不是小打小闹。
他脑子转得快,几乎是下意识就算了下账。县城边上那位置虽然不算核心地段,可四套房,无论大小,怎么着也是一笔很实在的资产。要是分得合理,李建国夫妻留一套养老,剩下的给儿女分,李雯至少也该有一份。就算她最后拿不到整套,拿个折算补偿或者部分份额,也很正常。
这年头,谁家不是这样?女儿结婚归结婚,亲生的还是亲生的。
他甚至难得松了口气,觉得这些年李雯往娘家贴的那些钱,起码不至于一点回声都没有。
“那挺好啊。”陈默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爸妈折腾这么多年,总算有结果了。四套怎么分?爸妈一套,李斌一套,你一套?还是……”
李雯没接这个话。
她抿着嘴,半天才低声说:“我爸的意思,是都给李斌。”
陈默一开始真没听明白。
“什么叫都给李斌?”
“就是四套都归他。”李雯像是怕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产权都写他名字。”
客厅彻底静了。
外头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飘进来,模模糊糊的。那点生活里的热闹,反倒把屋里衬得更冷。
陈默盯着她,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四套,全给他?”
“嗯。”
“那你呢?”
李雯别过脸:“我又不是没地方住。”
“你有没有地方住,跟这是两回事。”陈默忍着气,声音压得很低,“你爸妈就你们两个孩子,拆迁四套房,全部给李斌,一套都不给你?”
李雯脸色绷了起来:“爸说了,李斌是儿子,以后结婚生子,花钱的地方多,压力大。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再说了,咱俩不是有房住吗?”
陈默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几乎听不出笑意。
“有房住?”他说,“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掏的,贷款我还了五年,现在还剩二十年。你管这叫有房住?”
“那不然呢?”李雯突然烦了,声音尖了一点,“总不能因为这事去跟我爸妈闹吧?”
“我闹?”陈默看着她,胸口那股火慢慢往上顶,“李雯,你自己不觉得离谱吗?四套房,全给李斌。你一分不要,你还觉得理所当然?”
“有什么不理所当然的?那是我爸妈的房子,他们想给谁就给谁。”
“是,他们可以给谁就给谁。”陈默点点头,“问题是你呢?你也是他们女儿。你这几年往家里拿了多少钱,贴了多少次?李斌买车缺三万,是不是你哭着回来跟我说帮帮他?你妈住院那回,要不是我先垫上,能顺顺当当办手续吗?还有上次李斌信用卡刷爆,跑来借钱,说过年后就还,结果呢?”
“你别翻旧账行不行!”李雯猛地站起来,脸一下子红了,“我弟弟是有点不懂事,可那也是一家人!谁家不帮衬娘家?”
“我没说不能帮。”陈默也站起来,隔着茶几看她,“我说的是,你帮了这么多年,最后拆迁四套房,连问都不问你一声,直接全给你弟。你接受得这么快,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李雯神色明显僵了一下。
就这一下,陈默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他太了解她了。她心虚的时候,不会立刻反驳,眼睛会往下垂,嘴巴抿得死紧,像在跟谁赌气。
“你早就知道。”陈默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更冷。
李雯不说话。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前几天。”
“前几天?哪天?”
李雯被逼得没路退,终于开口:“就……我回娘家那天。”
陈默想起来了。
三天前,李雯突然说她妈不舒服,她回去一趟,晚饭都没在家吃。回来以后整个人也没什么异样,就是有点沉默。陈默还真以为丈母娘身体不舒服,甚至问要不要第二天陪她去医院。李雯当时说不用,已经没事了。
原来不是去看病,是去签字。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扎得陈默太阳穴突突地跳。
“协议呢?”他问。
李雯愣了下:“什么?”
“不是已经说定了吗?协议呢?拿给我看看。”
李雯站着没动。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打算瞒?”
过了几秒,李雯像是认命了,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陈默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
果然,是拆迁补偿相关的协议。
纸张很新,打印字黑得发亮,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前面几页是补偿明细,后面是产权归属确认。四套回迁房权益,全部归李斌所有。李建国签了,王秀娟签了,李斌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地签在旁边。
最后一个签名栏,写着李雯。
陈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那是她的字,没错。她平时写字快,收笔有点飘,他太熟了,一眼就认得出来。
日期,正好是三天前。
他忽然觉得客厅里的空气有点稀薄,胸口发闷。不是那种猛烈的愤怒,反倒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下坠,一直坠到胃里,压得整个人都沉了。
他这些年不是没让着,不是没退步。
李雯说她爸妈年纪大,能帮就帮,他认。李雯说弟弟不争气,做姐的不能不管,他也尽量认。很多事情,他不是不介意,是觉得婚姻里总要有人多担一点。反正是自己的妻子,跟她计较到哪去,最后伤的也是自己。
可现在他才发现,不是他多担一点,是人家从头到尾都默认他该担。
担到最后,连知情权都没有。
“所以你签了。”陈默把文件放回去,动作很慢,“你爸妈没跟我商量,你也没打算跟我商量。等全签完了,你再通知我一声,是这个意思吧?”
李雯眼圈红了,倒不是纯委屈,更多像被他逼得难堪:“陈默,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
“你难做?”陈默看着她,“那我算什么?”
“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吗?”李雯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我爸妈,我能怎么办?他们都决定了,我还能跟他们断绝关系不成?再说了,李斌以后结婚确实要用房子,我是姐姐,让一点怎么了?”
“让一点?”陈默扯了下嘴角,“李雯,那是四套,不是一件衣服一双鞋。你让的是你爸妈给你的那一份,不是我的,我本来不该管。可问题是,你这些年从我们这个家往娘家拿出去的钱,是不是共同财产?李斌闯祸我帮忙擦屁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你们家的事,不用我这个外人插手?”
李雯最怕听“外人”这两个字,脸一下子变了:“你别阴阳怪气。”
“不是我阴阳怪气。”陈默声音终于沉了下去,“是你们一家,从头到尾就把我当外人。”
这句话像是一下戳中了李雯,她猛地把眼泪抹掉,反而硬了起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就是她的本事。
每次事情走到这一步,她总能把自己往“受委屈”的位置上一摆,好像全世界都在逼她。陈默以前最吃她这一套。她一哭,一红眼,他就觉得算了,毕竟夫妻一场,非得争个输赢干什么。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终于“啪”一声,断了。
而且断得很安静。
陈默没再跟她吵。他低头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放回茶几上,随后转身进了卧室。
李雯愣了一下,跟进来:“你干什么?”
陈默拉开衣柜,开始往床上扔自己的衣服。
“陈默,我跟你说话呢。”
他没理,打开抽屉,把证件、银行卡、平时常用的笔记本电脑充电器都拿出来,一样一样往行李箱里放。动作不快,但很稳,没一点犹豫。
李雯这才真正慌了,声音都变了调:“你要去哪儿?”
陈默把最后两件衬衫叠好塞进去,头都没抬:“出去住。”
“你至于吗?”李雯冲上来按住箱子,“就因为这个,你要离家出走?”
陈默这才抬头。
他看着李雯,目光平静得几乎发空。那里面没有吵架时的火,也没有男人被背叛后该有的激烈情绪,就是一种很彻底的疲惫,像是长跑跑了太久,终于不想再跑了。
“不是离家出走。”他说,“是离婚。”
李雯一下僵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李雯像是没听懂,过了两秒才尖声叫出来:“你疯了吧?就因为拆迁房没分到你头上,你要跟我离婚?”
陈默很轻地笑了笑:“你看,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惦记那四套房。”
“不然呢?”李雯也上头了,嗓门更大,“陈默,你别把自己说得多高尚,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你早就盯着我家那几套房了吧!”
“李雯。”陈默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下切开了她的话,“你听清楚。我不是为了房子跟你离婚,我是因为你和你家背着我做这件事,还默认我活该知道得最晚,所以跟你离婚。”
李雯怔了怔,随即眼泪“唰”地掉下来:“我活该?你知道我这几天多难受吗?我爸妈逼我,我弟求我,我夹在中间,签也不是,不签也不是。你一句理解都没有,还要离婚。陈默,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陈默听到这个词,真觉得讽刺,“这几年我对你,对你家,差在哪了?我妈生病住院,我都没开口问你娘家借一分钱。可你弟买车、创业、还贷、找关系,哪次不是你回来磨我?我能帮的都帮了,帮到现在,换来一句外人。行,那我成全你们。”
李雯愣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陈默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拎起来往外走。
李雯跟到客厅,声音都劈了:“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陈默在门口停了停,没回头:“正好。”
他说完,弯腰换鞋。
李雯大概没想到他真能走到这一步,又开始慌:“陈默,我刚才是气话。你先别走,咱们慢慢说行不行?你要觉得不公平,我再跟我爸谈。你别拿离婚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陈默站直,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会把离婚协议发给你。”
“你来真的?”
“嗯。”
李雯眼里的慌乱慢慢变成怨和恨,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个一直沉默让步的男人,这一次是真的不回头了。
“好。”她咬着牙,“离就离。你别后悔。”
“后悔的事,我已经做了五年了。”陈默说。
门开了,又关上。
楼道里一股凉气扑过来,陈默拉着箱子往下走。身后很快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还有李雯带着哭腔的骂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没停,也没回头。
下到一楼时,外面起风了。小区里那棵老梧桐被吹得哗啦啦响,树影压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陈默站在单元门口,忽然觉得胸口疼了一下,不是心口,是更靠下的位置,胃里像被一只手狠拧了一把,疼得他额角都冒了冷汗。
他弯了下腰,扶着行李箱缓了几秒。
最近这种疼,越来越频繁。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他以为是加班多,吃饭不规律,落下胃病了。后来有几次疼得晚上睡不着,吞了药也压不住。他也不是没想过去医院,可总觉得忙,拖一拖再说。再后来,是根本不想去。人有时候很怪,心里一旦预感到什么坏结果,反而宁愿装不知道。
可今晚,他突然有种说不清的念头。
好像有些事,真的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没去公司,先在酒店开了间房。
房间不大,窗户朝着高架桥,白天车流声不断。他把箱子放下,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酒店空调吹得有点猛,风里带着股消毒水和陈年地毯混在一起的味儿,闻久了让人头疼。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打开文档,开始写离婚协议。
内容其实很简单。房子归李雯,剩下的贷款她自己还。他的存款不多,扣掉日常流动的,卡里大概还有十几万,他愿意留给她。车子那辆旧车,也留给她。他只要自己的证件和私人用品,别的都不要。
不是他大度,是他懒得扯。
到了这个份上,再为那些数字拉锯,只会把最后一点体面也耗光。何况他现在脑子里乱得厉害,根本没力气去计较谁多谁少。
中午,协议发到了李雯邮箱。
他只附了一句话:看完没问题就回我,尽快办。
李雯下午才回电话。
开口第一句就很冲:“陈默,你真够狠的。”
陈默嗯了一声,没多说。
“你不用摆出这副受害者样子。”李雯在那头冷笑,“离就离,谁怕谁。协议我看了,房子贷款我自己扛,不用你装好人。你那十几万也留着吧,我不缺。”
“行。”陈默说,“那明天去办。”
“明天就明天。”
电话挂得很利索。
第二天民政局人不少,离婚窗口前排着队,跟结婚窗口也就隔了几米。那边有人拍照,有人笑,有小姑娘捧着花,脸红红的。这边却都安安静静,像怕说大声了,事情就会更难看一点。
李雯来得比他早,站在门口刷手机,穿了件米白色的大衣,还化了妆。眼睛有点肿,但遮得还行。
她看见陈默,只冷冷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交材料,签字,按手印,全程不到半小时。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出来的时候,还公事公办地说了句:“手续办完了,你们再确认一下资料,有问题及时反映。”
李雯一把拿过自己的那本,转身就走。
陈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深红色的小册子,忽然有点恍惚。五年婚姻,办的时候热热闹闹,散的时候薄得像一张纸。说没就没了。
从民政局出来,太阳挺大。
阳光照在人身上,本来该是暖的,可他只觉得刺眼。胃又开始隐隐发疼,这次还带着点反酸。他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陈默沉默一瞬,说:“市第一医院。”
医生给他开了胃镜和一堆检查单。
检查前要空腹,等候区坐满了人。有年轻人一边玩手机一边等号,也有老人靠着家属打盹。陈默独自坐在角落,手里捏着挂号单,心情出奇地平静。像是某些已经塌掉的东西,塌都塌完了,再来点别的,也就那样。
胃镜做得不舒服,喉咙被麻得发木,恶心得眼泪直流。
医生让他一周后拿病理结果。
这一周里,陈默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地方很小,床、桌子、衣柜,转个身就到头。可胜在安静。晚上躺在那张单人床上,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只有一个人的屋子,也不一定就是冷清。有时候,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不是空,是挤。
他没把离婚的事告诉父母。
母亲照例三天两头给他打电话,问他吃得怎么样,忙不忙,怎么听着声音不太对,是不是又熬夜了。陈默每次都说没事,说最近项目多,过阵子就好。
老人家哪知道,儿子不是熬夜熬瘦的,是命一点点往下掉。
取病理结果那天,天阴得厉害。
陈默坐在诊室外,报告拿在手里,纸很轻,他却几乎掀不开。等真正看到那几行字时,他反倒没有想象中的天旋地转。
胃窦腺癌,晚期,伴多发转移。
医生后面说了很多,治疗方案、化疗、靶向、预后、时间,大概意思都差不多:来得太晚了。
通常,也就半年到一年。
陈默听着,脑子里空空的。
不是完全听不见,是那些话进来了,又像没留下痕迹。世界好像一下子隔了层玻璃,医生嘴唇在动,旁边病人家属在哭,护士推着车从走廊过去,一切都在照常发生,只有他像被拎了出来,放到另一边。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扑在脸上凉得很。陈默站在门口,没撑伞,任由雨丝沾湿肩膀。他把报告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忽然笑了一下。
命运这玩意儿,有时候真挺损。
他前脚刚从一段烂透了的婚姻里抽身,后脚就收到了人生终止通知。像在告诉他,你别急着轻松,真正的账还没算完。
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窗边抽了半包烟。
烟灰缸满了,他也懒得倒。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那盏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得人影子很淡。陈默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终也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告诉谁呢?
告诉爸妈,等于要了他们半条命。告诉朋友,除了多几句安慰,也改变不了什么。至于李雯……那就更没必要了。离都离了,人家现在最操心的,大概是怎么把那四套房安安稳稳落到李斌头上。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个月前,李建国有一次提过,说怕以后拆迁房产权有纠纷,要让李雯去做个公证,内容大概就是放弃主张权利。李雯当时回来说这事时,一脸无所谓,还说她爸就是瞎谨慎。后来有一回陈默帮她找身份证,翻抽屉时看见过那份公证书。他当时顺手拿手机拍了照片,纯粹是觉得荒唐,没想到真有用得上的一天。
他打开电脑,把之前存下来的照片导出来,打印了一份。
打印机吐纸的时候,嗡嗡作响,白纸一张一张出来,像某种迟来的证据。陈默把那份公证书和病历报告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神色有点发冷。
第二天,他去公司提交辞职申请。
直属主管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工资待遇不满意可以谈。陈默只说身体不太行,需要长期治疗。主管看他脸色差得吓人,也就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说手续尽量给他快办。
从主管办公室出来后,陈默没有立刻回工位,而是拎着文件,去了总监刘峰那儿。
刘峰是李雯的远房表哥,当初陈默进公司时,确实有这层关系在。后来陈默做事稳,人也能吃苦,位置才慢慢坐稳。所以这些年刘峰待他,算有照顾,也不全是看在李雯面子上。
“进。”刘峰在里面应了一声。
陈默推门进去,把诊断报告先放到桌上。
刘峰低头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这是……你的?”
“嗯。”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刚查出来。”
刘峰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不太敢信。人总是这样,疾病如果不是落在自己头上,哪怕知道它真实存在,也总觉得离自己很远。更何况是陈默这种平时看着挺结实、挺能扛的人。
“你怎么不早说?”刘峰声音都低了,“需要公司帮忙的话,你尽管开口。”
陈默摇摇头:“谢谢刘总,工作上的事我会交接干净。还有一件私事,想跟您说清楚。”
他说完,又把那份公证书复印件拿出来,放在旁边。
“我和李雯,已经离婚了。”
刘峰一愣:“离婚?”
“昨天办的。”陈默说,“原因,您应该很容易猜到。她娘家拆迁,四套房全给了李斌。她提前知道,也提前签了字,没跟我商量。”
刘峰神情明显有点尴尬。
这事儿他八成知道些风声,只是没想到会闹到离婚,更没想到陈默手里还有这份公证书。
“陈默,这种家里的事……有时候是不好说。”刘峰斟酌着开口,“李雯她可能也有难处。”
“有难处,我理解。”陈默神色很淡,“但理解,不代表要继续过。”
刘峰没接话。
陈默把公证书往前推了推:“我来跟您说这个,不是抱怨谁。就是想说明白,以后李家那边不管出什么事,房子、债务、纠纷,都和我没关系。法律上没关系,事实上也没关系。省得哪天有人找到公司来闹,影响您这边。”
刘峰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了不少。
人到这个时候,很多东西反而看得更清。陈默不是来卖惨的,也不是来求帮忙的,他就是来把边界划死。干干净净,一刀两断。
“我明白了。”刘峰叹了口气,“你放心,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人事那边我打招呼。至于其他的……你先顾自己身体。”
陈默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出去了。
离开公司那天,是个很普通的下午。
同事们还在忙,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声,一切都跟平常没区别。陈默抱着个纸箱,从工位旁边走过,有几个熟些的同事问他去哪儿,他就笑笑,说回老家休养。没人多想,还说等他回来聚餐。
他也笑着应。
可他心里清楚,多半是回不来了。
那之后,陈默回了一趟老家。
父亲腰还是不好,站久了就得扶桌角。母亲头发又白了不少,见他回来高兴得不行,忙前忙后给他做饭,一会儿问他想吃鱼,一会儿问他想吃排骨。陈默看着她在厨房里转来转去,鼻子一直发酸。
他不敢久待,只待了三天。
临走时,他跟父母说,公司派他去外地项目,可能时间长,联系没以前方便。母亲一边往他箱子里塞吃的,一边念叨:“再忙也得接电话,别老让我们惦记。”
“好。”陈默低头笑,“我知道。”
回城以后,他就住进了医院。
化疗开始之后,人很快垮下去。
头发一把一把掉,吃什么吐什么,晚上疼得睡不着,白天又昏沉得睁不开眼。刚开始护士还夸他耐受力好,后来也不夸了,因为再能扛的人,疼到后面都差不多。区别只是有的人喊出来,有的人不喊。
陈默就属于不太喊的那种。
疼厉害了,他也只是皱着眉,把手背上的血管捏得发白。护士给他换止痛泵时,说你要是受不了就说,别硬熬。他就点点头,但下一次还是不说。
病房大部分时间很安静。
隔壁床换了好几拨病人,家属来来去去,哭的、吵的、安慰的,都有。陈默这边一直只有他自己。偶尔医生查房,会问有没有家属要沟通,他就说没有,自己能签字。
其实不是没有,是他不想要。
有些路,知道走不远了,就别再拖别人陪着了。
大概两个月后的一天深夜,他被手机震醒了。
那会儿止痛药刚压下去一阵,整个人还有点恍惚。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着,白光在黑暗里显得很刺眼。他眯着眼看了看,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但就算没存,他也认得出来。
李建国。
陈默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按下接听,没出声。
“陈默!”那头声音又急又燥,开口就像在发号施令,“你总算接电话了!”
病房太静,李建国嗓门又大,震得陈默耳膜发胀。
“有事?”他问。
“有事?当然有大事!”李建国语速快得像火烧屁股,“李斌要结婚了,女方那边非要房产证加名,还要三十万彩礼。可现在那四套房子有问题了!”
陈默靠在床头,眼皮动了动,没接话。
李建国在那边继续吼:“之前不是想着房子先抵押出来做点生意,再顺便周转一下嘛,谁知道中介那边搞的贷款利息那么高!现在本金加利息滚到六百五十万了!银行那边天天催!再不还,房子要被收走了!”
说到这里,他大喘了两口气,像终于说到了重点:“你和雯雯赶紧把钱想办法还上!先把贷款平掉,不然李斌这婚怎么结?你不是在大公司上班吗?你去借,你去贷,你想办法!”
陈默听着,嘴角慢慢挑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讽刺得很。
当初分房子的时候,他是外人,连知情都不配。现在房子押出问题了,他又成“一家人”了,还得冲在前面替李斌填六百五十万的窟窿。
人不要脸到这个份上,也算有点天赋。
那头王秀娟也凑过来,哭腔很重:“陈默啊,你可不能不管啊,斌斌这婚事不能黄,女方家里逼得紧呢。雯雯也急,你赶紧回来商量商量。”
陈默缓缓吸了口气,肺里像有钝刀在剐,疼得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开口时,声音因为病和久未多说话,沙哑得厉害,却很稳。
“爸。”
这一声“爸”,让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一下。
“我提醒您两件事。”
“第一,我和李雯已经离婚了,两个月前办完的手续。法律上,我和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头愣了足足两秒,随后李建国炸了:“离婚?不可能!雯雯没说!你胡扯什么!”
陈默没理会,接着说:“第二,关于那四套房,李雯签过放弃产权和不主张权益的公证文书。复印件在我这里。换句话说,不管你们拿去抵押、贷款,还是以后被银行收走,责任都和我无关,和她理论上也没什么关系,谁签的谁担。”
那头呼吸声一下子乱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李建国声音明显虚了一截,随即又恼羞成怒,“陈默,你少跟我玩这一套!就算离婚了,你以前也是我们家女婿,李斌的事你不能不管!”
陈默轻轻笑了一声。
“以前是。”他说,“现在不是了。”
“你别太绝!”
“绝?”陈默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觉得这话真有意思,“分房的时候,四套全给李斌,不叫绝。瞒着我签字,不叫绝。现在债炸了,回头找我还六百五十万,倒成我绝了?”
李建国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只剩粗重的喘气声。
隔了几秒,他又拔高声音:“那你就一点情分都不讲?!”
“情分我讲过。”陈默说,“讲了五年,够了。”
病房里仪器滴滴答答响,衬得他声音越发平静。
“还有,您最好搞清楚一件事。李雯现在不是我老婆,我也不可能替她、替李斌、替你们家担任何债。您要是真觉得我该管,可以去法院试试。”
“你——”
“顺便告诉您一声。”陈默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我现在人在医院。胃癌晚期,医生说没多久了。您要是还想让我给李斌还贷款,最好先问问他,敢不敢来接我的病危通知书和住院账单。”
电话那头彻底死寂。
连王秀娟的哭声都没了。
大概谁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
过了很久,李建国才像被掐住脖子似的,挤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快死了。”陈默很平静,“所以,别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直接挂断,把这个号码拉黑。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远处还有灯,城市没睡,可那些热闹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陈默把手机放回去,缓缓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李雯的时候。
那是朋友聚会,她穿一条浅蓝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很快,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也真心喜欢过,也不是装的。人和人走到一起,开始时总归是真的。只是后来,一点一点,被琐碎磨,被偏心磨,被一次次不被选择磨,磨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有些婚姻不是死于大风大浪。
是死于一次次你以为还能忍,再忍一次,最后才发现,忍到尽头,原来是个深坑。
而他已经没力气再往回爬了。
第二天上午,护士进来给他换药,见他精神比平时还差,问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陈默说还行。
护士一边调滴速,一边顺口问:“家属今天来吗?”
陈默看了看吊瓶里缓慢滴落的药液,过了几秒,才说:“不来了。”
护士大概见多了这样的回答,也没多问,只说那你有事按铃。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白色被子上,亮得有点晃眼。陈默把手伸过去,放在那团光里,能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和针眼,皮肤薄得像纸。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该断的都断了,该看清的也都看清了。最后这点时间,不必再应付谁,不必再替谁承担,更不必装作自己还撑得住。
人活到最后,原来求的不是风光,也不是输赢。
就是一个清净。
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很轻。陈默闭上眼,呼吸一点点缓下来。疼痛还在,命数也在往前走,可他心里反而出奇地平。
至少这一次,谁也别想再从他身上拿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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