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贠香玲
整理：康康
我爸兄弟姐妹四个，他是最小的。
大伯是个生意人，找的媳妇也特别精明。
我大伯母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但是一点实事也不干，见了我爷爷奶奶叫得比亲爹妈都亲，嘴巴像抹了蜂蜜一样。
村里人都知道，这个媳妇是属猫的，闻到腥气就回来，吃光了就赶紧撤，主打一个光占便宜不出力，谁也不得罪的主儿。
二伯母和大伯母截然不同，她脾气倔，在娘家是娇小姐，几个哥哥都宠着，到了婆家以后更是不饶人，二伯见了都要让三分，奶奶更是不敢惹。
奶奶七十五岁那年娘家人来分家。
我爸的舅舅把他们姐弟四个喊到了一起，说：我老姐姐年龄大了，一个人生活不方便，你们商量商量看咋办？到底管不管她，如果没人管的话，那我们就接走了，娘家这么多侄子侄女，也不会让老姑奶奶饿肚子的。
大伯和二伯不愿意被人笑话，赶紧接话说：肯定是我们养啊！有儿有女的，咋可能让老妈住娘家呢。
既然这样，大伙儿就商量着奶奶养老的事。
我大姑已经外嫁，她有儿有女的，在我们当地 ，没有闺女养老这一说，如果家里有儿子的，自己不养父母，非得让出嫁的女儿养的话，那是会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于是大姑就被排除在外了，作为奶奶的亲闺女，她只需要平日里给老人买些新衣服，做点好吃的就行了。
真正的赡养任务，其实应该有我爸他们三兄弟平均承担，也就是每家轮流赡养老人一个月，三个月算一轮，从大伯家开始。
大伯母面子活做得足足的，当着亲戚们的面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老人该我家管的时候，保证一天三遍不重样地伺候着，不会让老太太受一丁点委屈。
长辈们都翘着大拇指夸赞，说：这才是长媳该有的样子。
可是有的人就是嘴巴好。
奶奶才搬去大伯家住了三天不到，伯娘就找了个借口回娘家了，说娘家老爸生病了，她当女儿的得回去伺候。
把偌大个家，老人小孩全部都扔给了大伯一个人，他还得管家，还要忙生意，根本顾及不过来。
奶奶实在是看不过去，主要是心疼大儿子，老太太拖着年迈的身躯还得帮着做饭，照顾孩子，做家务等。
原本是去儿子家享福的。
哪知道却反过来了，她成了照顾别人的人。
七十多岁的人呢，肯定是经不起这么折腾，结果连一个月都没住到，奶奶就累倒了，只好被大姑接到自己家住。
在大姑家住了段时间，奶奶总算是又恢复了健康。
第二个月就轮到二伯家住了。
二伯母可不是个善茬，她倒是没有骂老人，但是天天在家里摔盆子砸碗，指桑骂槐的，奶奶也是待不住。
一周都没到，老太太就偷偷找到了我爸，说：老三啊！你能不能把我接走啊！妈再这么住下去，恐怕连命都没了，她光骂人啊，一天到晚黑脸子，我昨天晚上吓得连饭都没吃啊！
爸爸赶紧回去给奶奶拿了两个热馒头，安慰她说：等我给二哥商量一下，只要他答应让你走，今天我就去接你。
二伯和伯母肯定是求之不得啊！
就这样，奶奶正式住到了我们家。
一住就是二十年啊！
我妈这个人吧！不好强，性格慢，做事更是慢，为此奶奶很不喜欢她。
本来就不太满意这个小儿媳妇，只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勉强住在一起的，所以奶奶觉得自己超级委屈，对我妈也是各种折磨，虽然住在我们家，但是她却时时给我妈使脸色。
你说人性这东西奇怪不？
奶奶这就是明显地欺软怕硬啊！两个大儿媳妇她惹不起，小儿媳妇娘家没势力，为人又老实，吃柿子她偏找软的捏。
吃着我妈做的饭，穿着我妈洗的衣服，她却各种挑毛病，说我妈的坏话。
有一次她头疼了，嚷嚷着让我妈去买药，但是我妈又不会骑自行车，爸爸在外地务工回不了家，买药的事就耽误了几天。
正巧那天大伯母回家了，人家有摩托车啊！
奶奶就在大伯母面前大吐苦水，说：大儿媳妇啊！你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啊！这个老三媳妇看着老实，实际上心眼不好，她是巴望着我生病呢，你瞧瞧，我都头疼几天了，她也不去给我买药。
大伯母问：到哪里买药？
奶奶说：村里药铺没有，都是在县城买的。
这老太太为了讨好大儿媳妇，竟然把自己的金戒指拿了出来，说：老大家的，这东西给你了，你最好了 ，还知道来看看妈，马上去县城帮我买药，我多给你拿钱。
我爷爷之前是有退休金的，他去世以后，单位还给我奶奶发补贴，再加上平日里大姑给的钱，其实奶奶自己是有一些私房钱的。
大伯母帮她买了一次药，赚了个金戒指不说，还白得了百十块钱的跑腿费。
如果是让我妈去买，奶奶可是一分钱都不会往外拿的。
有时候我妈也心寒 ，觉得老人不知好赖，凭什么谁对你好 ，你就越想欺负谁呢？
但是不管吧！又觉得她可怜，良心下不去。
就那么磕磕绊绊的，奶奶跟着我们家生活了二十多年，期间也就大姑比较善良，她隔三差五都要跑娘家，会给奶奶买一些吃喝用的东西，还能帮我妈搭把手。
奶奶是九十八岁去世的，在床上躺了一年多，都是我妈和大姑两个人贴身照顾的。
奶奶去世后，两个伯母都来了。
大伯母哭得比谁都伤心。
二伯母上蹿下跳地在奶奶房里翻东西。
头七一过，两个伯伯就叫来了奶奶的娘家人，大伙儿商量着奶奶留下的家产该怎么分。
我奶奶的娘家原是个大户人家，当年也是富甲一方，有钱得很。
她出嫁的时候，光嫁妆都抬了好几箱，金银首饰她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
虽然说后来家庭遭到了变故，好东西被我爷爷变卖了不少，但是奶奶是个聪明人，悄眯眯还是给自己留了些老婆本的。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无意间翻到看奶奶的床头柜，里面有一大包的银首饰，光项圈都有几十个，还有一些金戒指和金镯子等。
那些老物件，按现在的价格，可是得值不少钱哩。
但是分家那天，大姑却悄悄把我妈拉到一边，说：一会分家产，挑东西的时候，你不要往前站，就留到最后，要大家挑剩下的吧！
我妈张张嘴，本来还想问点啥，大姑却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只管照做就行了。
奶奶的所有东西都被拉扯了出来，那些首饰，衣服，被褥，还有她生前视若珍宝的两个大箱子等等。
两个伯母匍匐在地上，卖力地扒拉着一件件奶奶的遗物，时而惊喜，时而愤懑，两个人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是把各种老物件分门别类地整理了出来。
那些银首饰分成了三堆。
金首饰分成一堆。
大伯母说：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让我帮忙跑腿，她吃的药，还有县城里的小点心，都是我帮她带的，包括她自己，都多次说过，大儿媳妇最孝顺，以后把我的金首饰都留给她。
大伯母说着就把金首饰全部揣进自己兜里。
二伯母也不示弱，一看金子没有了，那银的也不差，三下五除二就把奶奶的三包银首饰也拿走了，还有奶奶留下的那台缝纫机，收音机，玉镯子，全都归了她。
大姑什么也没争，只要了奶奶的一件藏蓝色旧棉袄，她说：妈都没了，我留下她平日里最爱穿的棉衣吧！就当给自己留个念想了。
我父母彻底成了靠边站的小人物。
二伯把奶奶的旧被子和旧褥子都抱了过来，对我爸说：你们家孩子多，咱妈的这些被褥还都挺好的，扔了可惜，让你媳妇拆洗拆洗，盖着暖和，还能省不少钱呢。
我妈没说话，上前默默地把被子接了过去。
大伯指了指后墙的一排老木柜，说：那是咱妈的嫁妆，太沉了，我们也带不走，就留给你们吧！修整修整，可以给孩子们当书桌或者柜子。
我爸点了点头。
大姑的眼睛闪了又灭。
家分完了，大家也都散了。
只有大姑留在了最后，当晚她把我妈叫了过去，打开奶奶的旧衣橱，伸手吃力地拉开了里面的一个小把手，原来深深的抽屉里面竟然还有个小暗格，要不是亲眼所看，恐怕谁也想不到。
“这是咱妈告诉我的，她本来是给我留的，但是我不能要，这些年是你帮我照顾了老妈，无论别人怎么说，我是最了解你的人，三个儿媳妇，只有你是最好的。”
大姑拉开的小抽屉里，躺着各种五颜六色的贵重首饰。
她用软包轻轻地包起，塞进了我妈的怀里，并且告诉我爸：知道不知道，咱妈这套嫁妆柜子可不是一般的值钱啊！看看这木头，这纹理，当年是姥爷特意选的黄花梨木做的，现在留给你亏不亏？
我妈笑了，瞬间明白了大姑的用意，她是早就知道了两个伯母的小心思，笃定她们会把最坏的东西留给我们家的。
却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歪打正着了。
所以说，好人终归是有好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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