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这是宋代大儒程颢的句子,四时佳兴主要指按时令过节的愉悦心情,可见节日文化在宋朝的繁盛。
不止宋朝,节日文化已经成为国人不可或缺的心路历程。随着“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成功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王慧杰所著的《宋代传统节日文化与民众生活》(天津古籍出版社)详尽展示了千年前宋人过节的雅致风情,这与今人对传统文化的守望热忱悄然相遇。
我与王慧杰教授同为石家庄市“燕赵社区大讲堂”成员,都很关注学术成果的普及传播。她的这部新作,作为河北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的成果,不仅展现了她在宋史研究方面的深厚学养,更让我看到一位学者对传统文化的真挚热爱。翻开书页,墨香扑面,仿佛能听见临安街市的喧闹,闻到汴梁酒肆的香气,感受到宋人过节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欢喜。
文献考据的扎实之功。作者在第一章中对宋代岁时文献的梳理就非常详尽,从孟元老《东京梦华录》的“梦华文体”辨析,到金盈之《新编醉翁谈录》与吕希哲《岁时杂记》的承袭关系考证,从《事类赋》《太平御览》等大型类书的岁时部类,到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中时令书籍从子部移入史部的学术史意义,若不是多年潜心钻研,断然做不到如此清晰。更难能可贵的是,作者没有停留在文献的简单罗列上,而是透过文献体例的变化,看到了时代精神的流转。当天文历法的书籍从“农家类”升格为“史部岁时类”,不再只是图书分类的改变,更是节日文化从农业生产附庸走向独立社会生活的标志。
宋代七夕的别样风景。书中第六章对七夕节俗的解读尤其精彩。世人皆知七夕乞巧,以为不过是女孩子穿针引线、拜月祈愿。但作者却敏锐地捕捉到宋代七夕的一个重要变化:由单纯的“女乞巧”扩展到“男乞聪明”。她引用《岁时广记》的记载,宋人七夕祭祀的对象和内涵被大大丰富了。“心巧于虑,口巧于词,手巧于技,足巧于驰”,都被纳入“巧”的范畴。这意味着在宋代,随着学校、书院、私塾的普及,随着科举制度对社会流动性的推动,读书考功名成为男性的重要出路,智慧成了比手艺更被渴求的资本。于是,七夕便从一个以女性为主体的针线活祈愿日,变成了男女儿童共同参与的“智慧”祈求日。这一细节的挖掘,以小见大,折射出宋代“教育革命”和科举社会的时代特征。
书中还引用了《隐居通议》记载的“魁星移次”传说:淳熙年间殿试,有太史预言魁星从蜀地移到吴地,等到放榜,果然是吴地人第一,蜀地人第二。魁星本来与天象有关,在宋代却被赋予主宰科举功名的神格。这段记载,既有民俗信仰的神秘色彩,又暗含科举时代的世态人心。王慧杰教授随手拈来,让读者看到,节日从来不是孤立的民俗碎片,而是时代精神与社会结构的“活态”载体,一个个独特的节日承载的就是一段段中国人难以割舍的文化印记。
双向互动的创新视角。作者没有停留在对节日习俗的描述上,而是构建了一个“节日—民众”双向互动的分析框架。书的前半部分从饮食、服饰、游戏娱乐、旅游、祭拜等多个方面,全面展现宋代传统节日的文化面貌;后半部分则反过来,探讨“宋代民众主体对传统节日文化的影响”,把皇室、官僚、乡村农人、城市工商业者等不同阶层都纳入考察范围。这个框架的好处在于,它把节日从静态的“文化文本”变成了动态的“社会实践”。我们看到,皇室通过赏赐节日物品、制定假期来主导节日的官方形态;官僚士大夫则通过诗文唱和、雅集宴饮,为节日增添文采风流;而广大的乡村农人则按着岁时节奏安排生产生活;城市工商业者更把节日当成商机,推动节日经济的繁荣。节日文化,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单向灌输,而是社会各阶层共同参与、商量、重塑的生动过程。
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普及意义。这本书对于普通读者而言,是一把打开古代社会生活之门的钥匙。它让我们看到,宋代的元旦并不仅仅是一个假期,更是家家户户更换新装、饮屠苏酒、燃放爆竹的万象更新之日;寒食、清明不仅是扫墓祭祖的肃穆时刻,更是踏青郊游、蹴鞠荡秋千的全民狂欢节。书中详细描绘了端午的龙舟竞渡、中秋的赏月宴饮、重阳的登高赏菊,这些场景通过文字变得鲜活可感。读者不仅能知其然,更能通过作者的解读知其所以然——为何特定节日要吃特定食物?为何端午要悬挂艾草?为何重阳要佩戴茱萸?这些习俗背后,蕴含着古人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护佑、对人际关系的调适,是中华民族千年智慧的结晶。
《宋代传统节日文化与民众生活》让我们认识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并不仅仅是博物馆中的陈列品,更是“潜藏于现实中的遗产”。当我们今日仍在七夕祈求智慧、在春节阖家团圆、在清明追思先人时,我们与千年前的宋人就产生了精神上的联结。作者以扎实的学术研究,为这种联结架起了一座坚实的桥梁,让读者在品味宋人节日生活的同时,也能反观自身,思考如何在现代社会中传承和创新这些宝贵的文化遗产。
(作者系石家庄学院副教授、央视《中国诗词大会》[第二季]季军)
《中国教育报》2026年04月15日 第10版
作者:王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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