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决定去开发区花卉市场转转。家里那盆绿植最近叶片发黄,我琢磨着大概是盆底透气性不太好,想找一个带支架的盆底接水盘。这样的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普通的五金店或超市里还真不好找,还是得去花卉市场碰碰运气。
说起开发区这个花卉市场,什么时候去都是人气爆棚。生意就像那些怒放的花儿,恣意妄为,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每一个角落。至于门口的停车位,总之是没有的。我们的车围着市场转了两三圈,眼睁睁看着一辆辆车鱼贯而入,又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空位被瞬间填满,最后只好死了心,把车停到了很远处的库房路边。
停好车,步行往市场走的路上,倒是看到了别处看不到的景象。几辆大货车正在卸货,其中有一车来自云南,卸下来一木箱一木箱的各色蝴蝶兰。那些蝴蝶兰被精心包装在透气的木箱里,紫的、白的、粉的,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像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还有一车大型绿植,装在特制的箱子里,卸下车后,工人们去掉套着的硬壳长护套,那些枝繁叶茂的植物顿时舒展开来,像是刚从睡梦中苏醒。它们被装上装卸拉车,一车一车地拉到各个摊位上。另一辆车卸的是养植植料——养花养绿植的土,也有配制好的养料。我凑过去看了看,山土、松叶、松皮配制的土,松软透气,一看就知道养花最好。
看着这些忙碌的景象,我忽然觉得自己也算得上是个资深养花人了。说“资深”,倒不是因为我养得有多好,恰恰相反,这么多年来,我不知养死了多少娇嫩名贵的花草。来自南国的兰草,各个品种都养过,春兰、蕙兰、建兰、墨兰,每一盆刚搬回家时都是亭亭玉立、生机勃勃,可养着养着,不知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叶子一片片发黄、干枯,根一条条腐烂、变黑,我试过控水、试过换土、试过调整光照,可它们还是一意孤行地走向死亡,仿佛这个北方的家,对它们来说终究是个回不去的异乡。
去年底,我又犯了一次傻。在花卉市场里闲逛时,看到一盆绿植叫蓝花楹。它高近两米,枝叶疏离有致,特别是那些叶子,细碎轻盈,有点像凤尾。我掏出手机查了度娘,说是能开蓝色成串的花儿,那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美不胜收。我站在那盆蓝花楹前犹豫了很久——四百块钱,不算便宜,而且以我过往的“战绩”,这钱多半是要打水漂的。可那天阳光正好,那株蓝花楹的叶子在光里透出嫩绿的色泽,风一吹,轻轻摇曳,像是在招手。我咬咬牙,还是把它搬回了家。
起初的日子真是美好。它立在落地窗前,每天随风摇曳,袅袅娜娜,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心情也随它轻盈而动。我甚至开始幻想,等到来年夏天,那一串串蓝色的花儿会不会真的在阳台上绽放?那该是怎样梦幻般的景象。
可好景不长。忽一日早起,我发现阳台上落了一地的叶子,正是那蓝花楹的叶子,一夜之间掉了一半。我慌了神,蹲在地上捡起那些叶子,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什么名堂。此后每天,都能见到新的落叶。我细细观察,发现花枝上竟也有新芽发出,这让我稍稍安心了些——有枯有荣,也许是正常的代谢吧。
然而落叶总比新芽多。我日日站在那株蓝花楹前,提心吊胆,像个守在病床前看护亲人的家属,盼着奇迹出现。这个时候,最烦家人说它要死的话。他们每说一次,我心里就揪一下,好像那些话会变成诅咒,加速它的凋零。
可奇迹终究没有出现。那株蓝花楹的叶片最终落尽,成了一株光秃秃的枯树。我仍然没有放弃希望——倒不是可惜那四百块钱,是不忍破灭当初买花时,心中那个有朝一日成串蓝色花儿梦幻般摇曳的梦想。
在一家人都说它死翘翘了的情况下,我还坚持了一个月,照样给它浇水,剪去枯枝。后来枝叉都被我剪完了,我又在根部蒙上塑料袋,等待了一个月。我每天去看,用手指探进土里感受湿度,盼着哪天能摸到一丝新生的生机。
什么也没有等到。
开春后,那个花盆空着,像一个沉默的问号。我终究不甘心让它就这么荒着,又从网上买了一棵观音竹,栽了进去。一周后,竹叶全部发黄,一片一片掉落,我心里一沉——又来?可这一次不同,黄叶落尽之后,新叶很快就长了出来。现在,那棵观音竹袅袅婷婷地立在窗前,迎风摇曳,终于给了我一点安慰。
回想起来,大多数南方的花木,换了环境后,真的很难成活。尤其是兰花一类的名贵花卉,它们对温度、湿度、土壤、光照的要求都极为苛刻,差一点点都不行。它们长途跋涉刚刚来到花卉市场时,本身还带着原产地的水分和养分,支撑着最后的生命。那看起来生机勃勃的样子,其实是一种假象,是植物在耗尽自己最后的能量。像我一样的花迷们,一时冲动将它们搬回家来,却不知道它们的命运,早就定好了时间——不是长不长久的问题,而是何时终结的问题。
可奇怪的是,一车车的南国花木运来我们这个西部小城,又一株株被搬到千家万户。多少年了,花卉市场红红火火,从未冷清过。这是为什么?难道大家都不知道这些花木难养吗?还是说,大家其实都知道,却仍然愿意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失败,又一次次地重新开始?
我想,大概是因为人心底里对美的向往,是掐不灭的。就像我明知自己养死了那么多花,可看到蓝花楹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把它带回了家。那个关于蓝色花串在阳台上摇曳的梦想,哪怕最终只存在了几个月,但那几个月的期待和欢喜,却是实实在在的。四百块钱买几个月的梦,贵吗?也许不贵。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养花这件事,说到底,是在和自然规律较劲。我们把千里之外的植物搬到自己家里,给它换土、施肥、调光、控温,试图为它创造一个“适宜”的环境。可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它终究不在它本该在的地方。它的根扎在别人的土里,它的叶晒着别人的太阳,它开花,是给你面子;它死,是本分。
可话又说回来,也正是这种“较劲”,让养花这件事有了意义。如果每一盆花都随随便便就能养活、随随便便就能开花,那养花的乐趣又何在?正是因为难,正是因为不确定性,我们才会为一片新芽而欣喜,为一次开花而雀跃。那些被我们养死的花,其实也没有白死——它们教会了我们耐心,教会了我们敬畏,也教会了我们接受失去。
如今我阳台上的观音竹长势良好,可我知道,它也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黄叶、枯萎。我不会因为这个可能性就不去养它。我会继续给它浇水,继续观察它的长势,继续在每个清晨走到阳台上,看它是不是又冒出了新芽。如果有一天它真的死了,我会难过,但不会绝望。因为我知道,那个花盆不会空太久,我迟早会再种下点什么。
花事未了,人亦未了。那些在阳台上、客厅里、书房中努力生长的绿意,是我们这些凡俗之人心中不曾熄灭的火焰。哪怕枯萎,也曾有过梦想;哪怕凋零,也曾期待花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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