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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念接到林薇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晾被单。六月的风裹着隔壁楼的油烟味飘过来,被单鼓成一面帆,差点把她整个人带倒。

“念念,你周末有空没有?”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苏念把被单角从晾衣架的夹子里拽出来重新固定,歪着头夹住手机:“周六加班,周日应该没事,怎么了?”

“那你替我去相个亲呗。”

苏念手里的被单又滑了下去。

她捡起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替我去相亲,”林薇重复了一遍,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说“替我去拿个快递”,“我舅妈介绍的,推了好几次了,实在推不掉。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跟陈浩刚复合,我要是去相亲,他不得跟我闹翻天?”

苏念把被单甩上晾衣绳,终于腾出手来拿稳手机:“薇薇,你这是什么操作?你不去就直接拒绝啊,怎么还带替身的?”

“我舅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特别热心,我都说了我有男朋友,她非说‘多看看嘛又没关系’,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了。”林薇的声音软下来,“念念,你就帮我一回嘛,就去见一面,吃个饭,回来就说没感觉就行了。反正对方条件也不怎么样,我舅妈说他是个普通上班族,家里也没什么背景,就是个穷小子。”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这算什么事儿啊,但林薇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撒娇攻势。她们从大学就是室友,林薇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做事不太着调。大半夜想吃烧烤能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陪她去,失恋了能抱着她哭一整晚,现在倒好,连相亲都要她替了。

“而且你也没有男朋友嘛,万一真的合适呢?”林薇补了一句。

“你刚才不是说他是个穷小子吗?”

“穷小子也有穷小子的好啊,踏实。”林薇笑嘻嘻地说,“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下午三点,我家楼下的那家咖啡馆,我把你照片发给我舅妈了,到时候你就说你是林薇就行。”

“等等,你把我照片发过去了?”

“对啊,不然人家怎么认你?放心吧,我挑的你那张最好看的,穿白裙子在樱花树底下那张。”

苏念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她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手机,被单在身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白裙子樱花树的照片是她前年去武汉出差时拍的,当时她还涂了口红,头发也是刚做的。她现在上班天天对着电脑,素面朝天,马尾一扎就是一整天,跟那张照片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但林薇已经把照片发过去了,她能怎么办?

周六下午两点半,苏念站在出租屋的全身镜前,犹豫了足足十分钟。

她最后还是换上了那条白裙子。不是特意为了相亲,只是觉得自己既然答应了替别人去,总不好太寒碜,丢了林薇的脸。裙子有点皱了,她拿挂烫机熨了半天,又翻出很久没用的粉底液,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化了个妆。

化妆的时候她想起大学时期,每次要见什么重要的人,林薇都会跑过来帮她化,一边化一边说“你这个眉毛得修了”“你这皮肤底子真好”“你这个唇形涂这个色号绝了”。那时候她们好得像连体婴,毕业以后虽然也在同一个城市,但各忙各的,见面次数少了,林薇有了新的圈子,她也有了新的同事,但那种亲密感好像还在,一通电话就能捡起来。

苏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张脸化完妆之后确实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她自嘲地笑了笑,拿起包出了门。

咖啡馆在林薇家楼下,苏念到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三点。她推门进去,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正低头看手机。

苏念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心想应该不是这个人,这人穿得虽然普通,但气质不太像“穷小子”。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她正准备往里面走,那个人抬起头来。

苏念愣在原地。

那张脸她见过。不是现实生活中见过,是在一个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荒诞的场景里。两个月前,她陪公司老板去参加一个行业酒会,老板跟一群大佬寒暄的时候,她端着香槟站在旁边当背景板。有人指着一个方向说“那位就是陆家的公子”,她顺着看过去,只看到一个侧脸,年轻,轮廓分明,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她当时没看清正脸,但那个侧脸的线条和整个人周身的气场,她记得很清楚。那种人跟他们普通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而现在,那个侧脸的主人正坐在她面前,抬起头来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礼貌。

“林薇?”他站起来,声音不算低沉,但很稳,像是有底气的人才有的那种不紧不慢。

苏念的脑子在这一刻高速运转。她想说“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她想转身就走,她想打电话骂林薇你让我相亲的对象到底是什么人,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嘴里鬼使神差地蹦出一个字:“嗯。”

她坐下了。

不是因为她想骗人,而是因为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薇说这是个穷小子。林薇说这是个普通上班族。林薇说他家里没什么背景。可这个人分明是陆家的公子,那个在行业酒会上被人用“陆家”两个字就概括了全部身份的人。

要么是林薇搞错了,要么是林薇在骗她。

苏念坐在他对面,手指在桌面下微微发抖,脸上却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她大学辅修过心理学,知道人在紧张的时候最容易露馅,所以她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咖啡杯上,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喝什么?”陆时安——她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把菜单推过来。

“拿铁,谢谢。”她说完又觉得太普通了,但转念一想,她现在的人设是普通上班族林薇,喝拿铁正合适。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帮她点了单。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那种“我来帮你点”的强势,也没有那种“你随便点”的敷衍,就是很自然地做了,像是习惯。

苏念偷偷打量他。近距离看,这张脸比酒会上那个模糊的侧脸要真实得多。他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很舒服,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不薄不厚。皮肤是那种经常户外活动才会有的微小麦色,不像整天待在写字楼里的人。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的眼神,不是那种有钱人常有的漫不经心或者精于算计,而是很认真的、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被重视的那种认真。

“你比照片上好看。”陆时安说。

苏念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对。那张照片是林薇的,她比林薇高五公分,脸型也不一样,如果他说的是照片,那这句话应该是对着林薇说的。但他现在看着的是她,说的是“你比照片上好看”。

她反应过来,照片虽然是林薇的,但他又不认识林薇,他以为眼前这个人就是照片里的人,所以这句话实际上是在夸她。

这个弯绕得她有点想笑。

“谢谢,”她说,“你也比我想象中……嗯,不太一样。”

她想说的是“比我想象中帅得多”,但话到嘴边改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陆家公子,那他为什么来相亲?而且是以一个“穷小子”的身份?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陆时安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社交性的,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那种真笑:“怎么不一样?”

苏念端起刚送上来的拿铁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的时间:“我以为你会穿西装打领带。”

“穿西装打领带的那不是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苏念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

她想问“那你是什么”,但忍住了。她不是真正的林薇,她不知道林薇知道些什么,也不知道林薇跟她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这个角色,然后回去找林薇问清楚。

接下来的聊天比她想象的要自然得多。陆时安没有问她那些相亲必问的问题,比如“你做什么工作”“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家里有几套房”,他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最近在看什么书,有没有什么想去还没去的地方。

苏念说最近在看一本关于敦煌的书,他就从敦煌聊到壁画,从壁画聊到颜色,从颜色聊到一种叫“青金石”的矿石,说那种蓝色在壁画里叫“佛头青”,比黄金还贵。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炫耀,是真的很喜欢这些东西。

苏念不知不觉就放松了。她开始跟他说自己去敦煌玩的时候被晒成炭的经历,说她爬鸣沙山爬到一半差点放弃,最后是被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超了过去才咬牙坚持到顶的。陆时安听完笑得很开心,说他也爬过鸣沙山,不过是半夜爬的,为了看日出。

“半夜爬?不害怕吗?”苏念问。

“怕啊,”他说,“但日出太值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苏念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赶紧低头喝咖啡,假装被烫到了,嘶了一声。

“小心点,”陆时安递过来一张纸巾,“喝慢点,不急。”

苏念接过纸巾,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度不高不低,但她觉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心想,完了。

这个相亲已经从一个替闺蜜跑腿的任务,变成了一场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的冒险。面前的这个男人,不管他是穷小子还是富家公子,她都有点心动了。但这个心动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的,她不是林薇,她叫苏念,她只是一个替闺蜜来走个过场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猛,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今天很高兴认识你,我先走了。”

陆时安也站了起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表情:“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苏念已经拿起包往门口走了。

“那我加你个微信?”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加谁的微信?林薇的?她连林薇的微信号都没有,她只有林薇的手机号。

“下次吧,”她回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她自己都觉得勉强,“今天没带手机。”

这个借口拙劣到她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这年头谁会出门不带手机?但陆时安没有戳穿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下次。”

苏念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太阳雨。六月的雨来得急,细细密密的,在阳光里闪着光。她站在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帘发呆,心跳还是很快。

手机在包里震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人了吗?”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晚上见面说。”

她需要当面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晚上的约在一家湘菜馆,林薇比苏念到得早,已经点好了菜,全是苏念爱吃的——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大学的时候她们每周都要吃一次湘菜,苏念无辣不欢,林薇其实不太能吃辣,但每次都陪她吃,一边吃一边灌水,说“我这是在用生命陪朋友”。

苏念坐下来,没有动筷子,直接问:“薇薇,你跟我说实话,那个男的是谁?”

林薇夹了一筷子酸豆角,嚼了两下,表情有点不自然:“就是……我舅妈介绍的啊,普通上班族,怎么了?人不行?”

“林薇。”苏念很少连名带姓叫她,一旦叫了,就是认真了。

林薇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她看着苏念,眼神里有一种苏念从来没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心虚,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认出他了?”林薇问。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她以为林薇会惊讶,会否认,会说“你认错人了”,但林薇的反应是“你认出他了”,这意味着林薇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所以你知道他是陆家的人?”苏念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你知道他不是什么穷小子?”

林薇咬了咬嘴唇,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突然变小了很多,像一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孩子。

“念念,你听我说——”她开口。

“你先回答我,”苏念打断她,“你让我替你去相亲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林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苏念靠在椅背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上不来下不去。她不是生气,至少不只是生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她们认识八年了,从十九岁到二十七岁,她以为她对林薇来说是那种不用设防的朋友,但林薇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苏念问,声音有点哑。

林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我觉得你们应该认识。”

“什么意思?”

“念念,你知道我舅妈是谁吗?我舅妈是陆太太的牌搭子,就是那种每周一起打两次麻将的关系。陆太太一直想给儿子找对象,但我舅妈说陆时安这个人特别难搞,介绍了好几个他都不见,什么高干子女、企业千金,全拒绝了。后来我舅妈偶然在他手机里看到一张照片——”

林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苏念。

苏念的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照片?”

“你猜不到吗?”林薇的声音突然轻了,“念念,那张照片是你。就是你前年在武汉出差,在樱花树底下穿白裙子那张。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的,存在手机里。我舅妈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回去就跟我说了。我当时也懵了,我以为你们认识,但我舅妈说不是,说他就是存了那张照片,谁都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苏念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我就想,干脆安排你们见一面。但我不能直接跟你说,你知道我的脾气,我要是直接说有个有钱人在找你,你肯定觉得我在开玩笑,或者觉得这事不靠谱,你根本不会去。”林薇说着说着眼睛红了,“念念,我知道我这样不对,我不该骗你,但我真的觉得你们应该见一面。你不知道我舅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有多震惊,一个那种家庭的人,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这听起来像是小说里的情节,但它就是真的。”

苏念坐在那里,脑海里全是刚才在咖啡馆里的画面。他看着她的时候说的那句“你比照片上好看”,原来他说的照片不是林薇发给舅妈的那张,而是他手机里存了不知道多久的那张。那张樱花树下的白裙子,她自己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了,可他存着。

“可是他怎么会——”苏念的声音发飘,“他怎么会认识我?我从来没见过他。”

“我也不知道,”林薇说,“我舅妈问过他,他不说。但我舅妈说他的表情很奇怪,就是那种……不想说但是又藏不住的感觉。所以我觉得你不如自己去问他。”

苏念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但她的喉咙像是被冰过一样,每一口吞咽都很用力。

“薇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放下杯子,“如果我真的去了,如果他真的就是那个陆家的人,那我们之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他是那种从小上国际学校、家里有司机有保姆的人,我是租着隔断间、每个月工资刚够还花呗的人。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明白吗?”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念没给她机会。

“而且你让我以你的身份去的,”苏念的声音低下来,“他以为我是林薇,他以为他相亲的对象是你。就算他真的对我有什么想法,那也是对照片里的那张脸有想法,他根本不认识真正的我。我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假的。我叫苏念,我不是林薇。”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苏念自己的心都揪了一下。她想起他递纸巾给她的时候,想起他说“不急”的时候,想起他看着她笑的时候。那些瞬间她觉得自己被看到了,被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看到了,但现在她想明白了,他看到的不是她,是“林薇”。

就算那张照片是她,就算他存的是她的脸,那又怎样?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她其实不爱喝拿铁,不知道她最喜欢的咖啡是香草拿铁因为甜,不知道她养了一只叫“年糕”的猫,不知道她每次加班到凌晨都会在楼下便利店买一个茶叶蛋当夜宵。

他什么都不知道。

“念念,”林薇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你可以跟他解释的,你可以告诉他你是谁。”

“然后呢?”苏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杯冲了很多遍的茶,“告诉他,不好意思,之前那个跟你聊敦煌聊鸣沙山的女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今天没来,来的是我,一个替身?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林薇的眼睛红了,眼泪掉了下来:“念念,对不起,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这是个机会,”苏念打断她,“你觉得一个有钱人看上我了,是天大的好事,我应该抓住。薇薇,你是不是觉得我单身到现在,是因为没有遇到有钱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林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苏念把手从林薇手里抽出来,拿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别哭了,吃饭吧。鱼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眼眶也跟着热了。她告诉自己这是辣的,不是因为别的。

那顿饭她们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后半程都在聊别的。林薇说陈浩最近又在跟她吵架,说她想换工作,说她妈天天催她回老家考公务员。苏念就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分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地铁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苏念在站台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今天很开心认识你,我是陆时安。你说没带手机,这是从我舅妈那里要到的号码,希望你不要介意。晚安。”

苏念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地铁进站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把手机关了屏,揣进兜里,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隧道里的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手机在兜里发烫,像是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定时炸弹。

她想起那个问题,那个她没来得及问林薇的问题:陆时安到底是怎么拿到她那张照片的?

他们之间隔着多少个世界,那张照片是怎么穿越这些世界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回这条短信。因为回了,就意味着她继续扮演林薇,继续这场建立在谎言上的相遇。而她不是那种人,她不想成为那种人。

可是如果不回,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

地铁到了她住的那一站,苏念站起来,走出车厢,走上扶梯,走出站口。夜风裹着夏天独有的湿热扑面而来,她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条短信。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我是苏念。”

发送。

她没有说“我不是林薇”,她只说“我是苏念”。她不知道这样够不够,但她觉得这是她能做的最诚实的事情了。如果他真的存了她的照片,如果那张照片对他来说真的有什么意义,那他应该知道苏念是谁。

如果不知道,那就当是一场误会,到此为止。

苏念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走向出租屋的方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走得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看。

又震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我知道。”

第二条:“那天酒会上,你穿的是黑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站在你老板身后。你一直在看手机,应该是在回工作消息。你手里的香槟一口都没喝。”

苏念站在路灯下,看着这两条消息,心跳声大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她记得那天的酒会,记得她确实一直在回工作消息,记得她一口都没喝的香槟。但她不记得有人看了她那么久,久到能记住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头发是怎么梳的,手里的杯子有没有空过。

她不记得有人看了她那么久,而她完全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

第三条:“晚安,苏念。”

苏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出租屋的。

那条短信她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眼珠子里。路灯下飞蛾扑棱着翅膀,她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经过烧烤摊的时候,老板吆喝了一声“美女来点串儿”,她没反应,径直走了过去,像一具行尸走肉。

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捅了三次才捅进去。门推开,年糕从沙发底下窜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她弯腰把猫捞起来,脸埋进那一团软乎乎的毛里,年糕被闷得“喵”了一声,挣扎着跳下去跑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像一个不敢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他说他知道。

他知道她不是林薇。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她今天下午在咖啡馆里那些小心翼翼的表演,那些担心露馅的紧张,那些“我是替身”的自卑和纠结,全都是在跟自己演戏?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她像个傻子?

可是他说“那天酒会上”。

苏念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场酒会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进公司三年来第一次被老板带去参加那种级别的场合。她穿了一件打折时买的黑色连衣裙,原价一千二,打完折三百九,她还记得自己犹豫了很久才下单,因为三百九对她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那天她确实一直在看手机。不是因为不礼貌,是因为项目组的人在群里疯狂@她,客户临时改方案,她一边端着香槟杯一边用拇指飞快地打字,最后那杯香槟一口没喝就放了回去。

她甚至不记得那个酒会上都有谁。她只记得会场的水晶灯很大,冷气很足,她的黑色连衣裙在那种场合里显得太素了,像一片误入了孔雀群的麻雀羽毛。

可是有一个人记得她。记得她穿什么颜色的裙子,记得她的头发是披着的,记得她一直在看手机,记得她一口都没喝。

陆时安。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像一颗味道复杂的糖,又甜又涩。甜的是,原来那个让她心动的瞬间不是单向的,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人群里看了她很久。涩的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因为这点发现而缩短一厘米,反而因为这种“知道”而变得更加具体——他能在那种场合里注意到她,说明他本身就属于那个场合;而她呢?她是被老板带进去的附属品,连香槟都不敢喝,怕喝多了失态。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屏幕。

陆时安发来的第四条消息:“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不是相亲,就是吃饭。”

不是相亲,就是吃饭。

苏念盯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想回“有空”,想回“好”,手指都已经点到了键盘上,但她停了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她打了这行字发过去。

这次回复得很快:“林薇给我的。她说你知道了以后可能会拉黑我,让我直接联系你。”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嗡”了一声。林薇这个叛徒,她今天晚上的眼泪和道歉都是演的吗?她一边哭着说对不起,一边转头就把她的手机号给了陆时安?

她正要打电话质问林薇,陆时安的第六条消息又来了:“别怪林薇,是我求她的。她说如果我不主动联系你,她会觉得对不起你。她其实很在意你这个朋友。”

苏念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又缩了回去。

“明天中午十二点,地方你定。”她打完这行字,没等他回复,直接关了机,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平了。

年糕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过来,跳上她的肚子,踩了两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苏念被踩得“嘶”了一声,伸手摸了摸猫的后背。

“年糕,”她说,“我好像摊上事了。”

年糕打了个哈欠,表示不在乎。

苏念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海马,她已经看了两年了。每次躺在这里没事干的时候就看那只海马,看得都快把它看出灵性了。

明天穿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但她控制不住地去想。中午十二点,吃饭,他选的?不对,她说的是地方他定,那就是他选地方。他那种人会选什么样的餐厅?会不会是那种门口没有招牌、进去以后人均八百的私房菜馆?她要不要先查一下银行卡余额?

不对不对,她不能想这些。她应该想的是,明天见面以后第一句话说什么。“你好,我是苏念,真名,身份证上那个”?或者“昨天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是替闺蜜去的”?再或者“你怎么会有我照片”?

最后一个问题是最关键的。他怎么会有她的照片?那张樱花树下的白裙子,是她前年去武汉出差时拍的,拍了以后发了朋友圈,但她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而且她跟陆时安没有任何共同好友,他不可能从朋友圈看到。

除非他们之间有某个人,是她不知道的。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年糕被她掀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上茶几,把上面的水杯碰倒了,水洒了一桌。苏念没动。年糕又“啪”地一声跳下去,跑了。

她就这样在沙发上睡着了,灯没关,鞋没脱,手机在沙发另一头安安静静地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念被阳光晃醒了。她眯着眼坐起来,腰酸背痛,口红蹭了满手满脸。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决定今天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该干嘛干嘛。

她给年糕倒了猫粮,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馄饨,吃完以后开始翻衣柜。

翻来翻去,翻出了三件备选:一件白色棉麻衬衫,一条墨绿色半身裙,一双帆布鞋;一件藏蓝色连衣裙,配小白鞋;一条牛仔裤加一件姜黄色T恤,最简单,但也最像她自己。

她选了第三套。牛仔裤是洗得发白的旧款,膝盖处有点鼓包,T恤是优衣库的打折款,九十九块钱。她想好了,她不要装成另外一个人,她也不要刻意打扮成“配得上他”的样子。她就是她,一个穿着九十九块钱T恤的普通姑娘。如果他觉得不行,那正好,省得浪费时间。

手机开了机,涌进来一堆消息。林薇的占了七条,从“念念你睡了吗”到“你不会生我气了吧”到“他说他会联系你的,你别不理他啊”到“好吧我错了你明天醒了给我打电话”。

苏念没有回林薇,而是先看了陆时安的消息。他昨晚在她关机之后又发了一条:“明天中午十二点,我把地址发给你。不用紧张,就是吃饭。”

不用紧张,就是吃饭。

他说得轻巧。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镜子梳头。头发有点长了,发尾分叉,她一直说要去剪,一直没去。今天先扎起来吧,扎个低马尾,干净利落。

十点半,她出了门。陆时安发的地址在一家商场里,不是什么私房菜馆,是一家很普通的云南菜餐厅。苏念到了以后发现这家店她来过,去年部门聚餐来过一次,味道还行,人均七八十。

她站在餐厅门口,一时间有点恍惚。她以为他会选那种她听都没听过的地方,结果他选了一家大众点评上就能搜到的普通餐厅。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是故意选这种地方的,怕她有压力?

陆时安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走过来,站起来拉了拉椅子。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比昨天那件棉麻衬衫更随意,但也更好看。苏念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块表,不是什么张扬的大牌,表盘很素,钢带,像是一块很普通的卡西欧。但她总觉得那不会是卡西欧,只是她认不出来罢了。

“看什么呢?”陆时安注意到她的目光。

“看你手表。”苏念没有掩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笑了笑:“这块表是我爸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戴了快十年了,表带换过两次。”

苏念“哦”了一声,心想果然不是卡西欧,但她没有问是什么牌子。

服务员拿来菜单,陆时安直接推给苏念:“你来点。”

“你不点?”

“我不挑食,什么都行。”

苏念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汽锅鸡、黑三剁、烤乳扇和一份米线。她点的时候没有看价格,但心里大概估了一下,加起来两百出头。这是她能承受的范围,万一最后要AA,她也不至于心疼。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苏念先开了口:“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你说吧,你怎么会有我照片。”

陆时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记不记得前年秋天,武汉,有一个关于敦煌壁画的展览?”

苏念愣了一下。她前年秋天确实去过武汉,出差,顺便看了一个敦煌壁画的展览。那个展览在武汉大学附近的一个美术馆里,她是跟同事一起去的,同事看到一半说没意思,先去隔壁喝奶茶了,她自己一个人看完了全场。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我也去了那个展览,”陆时安说,“那天人不多,你在第三展厅里站了很久,就是那个画着青金石颜料的大幅经变图前面。我注意到你是因为你蹲下去了,蹲得很低,在看左下角的一个小细节。”

苏念的记忆开始往回翻。第三展厅,大幅经变图,左下角……她想起来了。那幅画左下角有一个很不起眼的供养人像,画得很小,但衣纹的线条非常精美。她当时确实蹲下去看了很久,因为她在想,这个画师在画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人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看完以后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陆时安的声音很轻,“那个人是我。”

苏念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炸开了。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从蹲姿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确实差点撞到一个人。她当时说了声“不好意思”,那人说了句“没关系”,然后她就走了。她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是你?”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陆时安点了点头。

“那你——”

“你走了以后,我拍了那幅画的照片,”他说,“回去放大了看,发现左下角那个供养人像的旁边,地上有一道影子。是你的影子。”

苏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张照片后来被我截了,”陆时安说,“截成了只有你的影子,和那一小块壁画。再后来——我觉得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很奇怪——我又把你从那个影子里画了出来,画成了你蹲在那里的样子。但那不是照片,是我画的,所以不像。直到后来我看到林薇朋友圈里发的一张合影,里面有你,就是那张樱花树下的白裙子。我才知道你的样子。”

“林薇的朋友圈?”苏念抓住了关键词,“你认识林薇?”

“不认识,”陆时安说,“但我舅妈认识林薇的舅妈,你明白这个关系吗?就是那种拐了很多道弯的关系。我舅妈有一次拿林薇舅妈的手机给我看一个东西,不小心翻到了朋友圈,我看到了那张合影。我问舅妈那是谁,她说她也不认识。后来我偷偷用自己手机拍了那张照片,回去以后存了下来。”

苏念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别人编的故事。一个男人,因为一道影子,在人群里找了她两年。这听起来太不真实了,像是网络小说里的情节,不应该发生在她身上。

“所以林薇说的都是真的?”她问,“你舅妈在你手机里看到那张照片,然后安排了你和林薇的相亲?”

“是,”陆时安说,“但我不知道来的是你。我舅妈说对方叫林薇,我以为林薇就是照片里的人。直到昨天你走进咖啡馆,我才知道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直接,没有闪躲:“因为你的眼睛。照片里的眼睛和真人的眼睛不一样。照片里的眼神是摆拍的,你的眼神是真的。”

苏念低下头,耳根有点发烫。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热的。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直接拆穿我?”她问。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拆穿,”陆时安说,“我说‘你好,你不是林薇吧’?那也太奇怪了。而且我想先确认一下,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来。后来你说你没带手机就走了,我以为你不想再见面了。”

“所以你就去找林薇要了我的手机号。”

“对。”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陆时安,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陆家的人?就是那个……很有钱的陆家?”

陆时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沉默了几秒钟。就是这几秒钟的沉默,让苏念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是,”他说,“但我跟家里关系不太好。”

“为什么?”

“因为我爸希望我做的事,我不太想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苏念注意到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想问“什么事”,但汽锅鸡上来了,服务员端着冒着热气的锅,打断了她的思路。

“先吃饭吧,”陆时安帮她盛了一碗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念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鸡汤很鲜,金黄色的油花在碗边晃荡,烫得她嘶了一声。她放下碗,看着陆时安,突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他问。

“笑我自己,”苏念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晚,想今天见到你该怎么面对你。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些。”

“哪些?”

“就……影子啊,画啊,还有朋友圈啊这些,”苏念说,“我以为你会跟我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或者‘其实我家很有钱但是我这个人很低调’,诸如此类。我没想过你会说你在展览上见过我。”

陆时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苏念说不上来的温柔:“那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苏念夹了一筷子黑三剁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认真地说:“我打算先吃完这顿饭。然后我回去想一想,一个为了看壁画上的一道影子能在人群里找一个陌生人两年的男人,到底有多奇怪。”

“有多奇怪?”

“非常奇怪,”苏念说,“奇怪到我觉得你可能在编故事。”

陆时安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出声来的那种,旁边桌的人都回头看了一下。苏念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汤,心想完了,这个人笑起来更好看了。

吃完饭后,陆时安说要送她回去。苏念本来想拒绝,但他说“顺路”,她就没再坚持。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雨,跟昨天一样的太阳雨,阳光从雨帘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一片亮晶晶的水花。

“你等一下,”陆时安说,转身往商场里面走。

苏念以为他去借伞了,站在门口等了大概五分钟。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透明长柄伞,递给她:“拿着吧,别淋感冒了。”

苏念接过伞,伞柄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你呢?”

“我开车来的,车停在地下车库,淋不到。”

苏念点了点头,撑着伞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安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雨幕把一切都变得模糊了,但他的轮廓还是很清晰,像一幅画。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伞下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她和她的心跳。

到了地铁站,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拿出手机给林薇打电话。

林薇几乎是秒接:“念念!你终于理我了!你们见面了吗?他联系你了吗?怎么样怎么样?”

“见了,”苏念说,“刚吃完饭。”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苏念把展览、影子、画、朋友圈这些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念念,”林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骂我。”

“说。”

“他舅妈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你想啊,一个陌生人,就因为一道影子,找了你两年,还偷偷存你的照片,这要是搁在新闻里,这是不是有点变态?”

苏念被“变态”这个词逗笑了。

“但是,”林薇继续说,“我舅妈说他这个人挺好的,就是性格有点闷,不太会跟人打交道。而且他家里虽然有钱,但他自己挣的钱跟他家里没关系,他在外面做事情从来不靠家里的名头。我舅妈说他开一辆很旧的车,住在自己租的房子里,连他爸找他都得提前预约。所以我觉得,他不是那种有钱人,他是那种恰好生在了有钱人家的普通人。”

苏念靠在站台的柱子上,听着林薇的话,脑子里冒出刚才陆时安说的那句“我跟家里关系不太好”。

“念念,你在听吗?”

“在听。”

“那你怎么想的?你还打算跟他继续吗?”

地铁进站的风呼地一下灌过来,把苏念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了拢头发,看着车门打开,一群人涌出来,一群人挤进去。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他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连他家具体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连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要不要继续?”

“那你至少知道一件事,”林薇说,“他在找你。”

苏念挂了电话,上了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把伞靠在腿边。地铁开动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伞倒了,她弯腰去捡,看到伞柄上贴着一个很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一行手写的字:“丢失请联系 138****5678。”

她翻过来看,标签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如果你捡到了这把伞,请不要联系这个号码。我不是想找回伞,我是想认识你。”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小声,但旁边一个坐着看手机的大叔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姑娘一个人对着把伞傻笑,有点奇怪。

她把伞重新靠在腿边,拿出手机,打开陆时安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条:“你丢过多少把伞?”

回复来得很快:“不多,就这一把。但这一把丢了很多次。”

“什么意思?”

“每次我想认识一个人的时候,就会送她一把伞,写上那句话。如果她打电话来,我就知道她看到了。如果她不打,我就当是把伞丢了。”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所以你不是特意去买了一把伞给我?”

“伞是我提前准备好的。但给你的时候,是特意的。”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地铁到站,门打开,她才回过神来。她下了车,走出站口,雨已经停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地上的积水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她撑着那把伞——虽然已经不下了——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伞面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臂上,凉丝丝的。

她想,这个男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说他跟家里关系不好,说他不想做他爸希望他做的事。他说他开旧车,租房子住,在舅妈嘴里是个“穷小子”。他在酒会上看到她,在展览上见过她,用一道影子画过她,存了她两年照片,却一直没有去找她。

直到她阴差阳错地替闺蜜赴了一场相亲。

直到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家普通的云南菜餐厅里,他对她说:“你比照片上好看。”

苏念走到出租屋楼下,收了伞,站在单元门口,犹豫了一下。她举起伞,对着阳光看,透明伞面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把整个天空都装进去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伞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有人丢了一把伞,我捡到了。要还吗?”

三秒钟后,陆时安点了个赞。

又过了五秒钟,他评论:“不用还。那把伞本来就是给你的。”

苏念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单元门,噔噔噔爬上五楼。年糕在门口等她,喵喵叫着要吃的。她给猫倒了粮,坐在沙发上,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展览,影子,画,朋友圈,酒会,相亲,替身,云南菜,太阳雨,透明伞。

这些词像是一幅拼图的碎片,散落在她二十七岁夏天的这张画布上。她不知道它们能拼出一幅什么样的画,但她想试一试。

手机又震了。

陆时安的消息:“对了,你问我做什么工作。”

“嗯?”

“我做文物修复。在博物馆。所以工资不高,确实是个穷小子。”

苏念看完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很高,高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她回了一条:“我也是个穷姑娘。我们扯平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沙发上,笑了很久。

年糕吃完猫粮走过来,跳上她的肚子,又踩了两脚,然后趴下来,呼噜呼噜地响。

窗外,雨后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从她看不见的远方,延伸到另一个她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