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99年秋天,我爹借了辆飞鸽洋车,驮着两瓶汾酒去邻乡给我说亲。

人家闺女在供销社上班,看了看我脚上的黄胶鞋,连饭都没留就撵我们走。

我爹红着脸推车出了院子,谁知刚迈出门槛,她娘系着围裙一路小跑追出来,一把拽住车把:“建国,先别走!嫌弃俺家小兰没事,我屋里还有一个干女儿!”

我爹愣了,我也懵了,可等那个干女儿掀开门帘走出来,我手里的烟斗直接掉在了地上……

一九九九年的秋收刚过。

地里的棒子都拉回家了。院子里堆得像座小金山。我爹拿着铁锨,把院子中间的土场压平。我妈在后院喂猪,两头大白猪吃得直哼哼。

我叫张建国。今年二十三。

在村里,二十三没说上媳妇,就算是半个老光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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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时在家里种那一亩三分地,农闲了就去镇上的砖窑厂或者建筑工地干点小工。一天能挣个十几块钱。

家里有三间红砖挂面的瓦房,里面还是土坯。条件在村里不上不下。

那天半上午,二婶子推开我家院门进来了。

二婶子是村里的媒人。嘴碎,爱嗑瓜子。她一进来,先把瓜子皮吐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

“建国他娘,别喂猪了。有好事!”二婶子冲着后院喊。

我妈赶紧把猪食瓢扔下,在围裙上擦着手跑出来。

“给建国寻摸着了。邻乡,李庄的。叫小兰。”二婶子拉着我妈的手,坐在院子里的矮板凳上。

我爹也停下铁锨,凑过来听。我正蹲在屋檐下修锄头,没吭声,耳朵竖了起来。

“这姑娘今年二十二。长得水灵。人家家里条件好,几亩好地不说,她爹在镇供销社有个老关系。小兰现在就在供销社里头帮工。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家里大砖房,还有台黑白电视机呢!”二婶子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我妈听得眼睛放光,嘴里念叨:“供销社的?那眼眶子不得挺高?能看上咱建国?”

二婶子一摆手:“建国这身板,十里八乡去打听打听,多壮实!干活是把好手。人家说了,只要人老实肯干,条件差点也能相看相看。彩礼按规矩走,七八千块钱的事。”

我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没说话。七八千块钱,对家里来说不是小数目,得把后院那两头猪卖了,再把这两年我打工攒的钱全搭上,估计还得找亲戚借点。

但我妈等不及了。

“去!明天就去看看。建国,你去洗洗头,把你过年那件新褂子翻出来。”我妈转身冲我喊。

第二天一早,天有点阴。

我爹去村长家借了那辆半新的飞鸽自行车。前带瓦圈擦得锃亮。

我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绸子布包。里面包着两瓶汾酒,两包大前门香烟,还有两斤大白兔奶糖。这在当时算是挺重的礼了。

我穿上那件蓝色的确良褂子,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裤子。脚上穿了一双黄胶鞋。鞋边沿的泥昨晚我用刷子刷了半天。

我爹推着车子,把礼品挂在车把上。

“建国,到了人家家里,多叫人,少说话。人家问啥你答啥。”我爹叮嘱我。

我点点头。跨上自行车,带上我爹,顺着村头的土路往李庄骑去。

秋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土路上坑坑洼洼。拖拉机压出来的车辙印很深。我用力踩着脚蹬子,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骑了快一个小时,远远看见了李庄的村口。

李庄比我们村富裕。村里好些人家都盖了全砖的房子。路两边的树上也挂着红布条,看着喜气。

按照二婶子给的地址,我们在村东头找到了小兰家。

院墙很高。红砖到顶。两扇大黑铁门敞开着。

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座子上还套着带穗子的套。

我爹下了车,咳嗽了一声,冲着院子里喊:“老李哥在家吗?”

院子里没人应。一条大黄狗拴在枣树底下,冲着我们汪汪叫了两声。

正屋的门帘掀开了。一个干瘦的老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长杆烟袋。

这就是小兰她爹,老李头。

“来啦。进来吧。”老李头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句,把烟袋嘴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和我爹推着车进了院子。

院子地平铺着青砖。正房五间,全是大玻璃窗户。墙根底下码着整齐的劈柴。

我爹把自行车支在墙角,把车把上的红布包拿下来,双手递给老李头。

“老李哥,点心意。”我爹陪着笑脸。

老李头接过去,也没打开看,随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进屋坐。王婶子在后头灶火做饭呢。小兰也在屋里。”老李头指了指堂屋。

进了堂屋,光线暗了下来。

迎面是一张八仙桌。桌子上摆着暖水瓶和几个玻璃杯。靠墙是一个大立柜,柜子上头放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上面盖着一块带碎花边的白布。

这在九九年,绝对是殷实人家。

老李头让我们坐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包牡丹烟,抽出一根递给我爹。

我爹赶紧站起来双手接了,从兜里掏出火柴,先给老李头点上,自己才点着。

“建国是吧?”老李头吐出一口烟,上下打量着我。

“是。叔好。”我赶紧站起来,叫了一声。

“坐吧坐吧。身板倒是挺结实。在家种地呢?”

“种地。农闲去镇上干点泥瓦匠。”我老老实实回答。

老李头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姑娘端着两杯热水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下摆扎在一条黑裤子里。头发梳成两个短辫子,用红毛线扎着。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右边嘴角还有一颗绿豆大的小痣。

这就是小兰。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快躲开了。脸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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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水。”她把玻璃杯放在我和我爹面前。手指头很细,指甲修得很干净。一看就不怎么干农活。

我爹赶紧说:“小兰吧?长得真水灵。建国,还不谢谢小兰。”

“谢谢。”我憋出两个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端起玻璃杯捂着。水很烫。

老李头磕了磕烟灰:“行了,大人说话你们年轻人也听不惯。小兰,你带建国去东屋说会话去。”

这是相亲的规矩。大人在堂屋盘道,年轻人在偏房单独见见,看看眼缘。

小兰扭头往东屋走。我赶紧站起来,跟在她后头。

东屋应该是小兰的闺房。

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很白,上面印着大红色的双喜字。床头还放着一个带镜子的大衣柜。屋里有一股胰子(肥皂)的香味。

小兰坐在床沿上。我没敢坐,就站在门背后边。

屋里很静。能听见堂屋里我爹和老李头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声音。

“你叫建国?”小兰先开口了。声音挺清脆。

“嗯。张建国。”

“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家里弟兄几个?”

“就我一个。上头有个姐姐,出嫁了。”我手背在身后,贴着墙皮。

小兰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床单上的花纹。

“听二婶子说,你在工地上干活?”

“干小工。搬砖,和泥。一天十几块。”

小兰抬起头,看了看我脚上的黄胶鞋。鞋边上还沾着昨天没刷干净的黄泥。

她的眼神没刚才那么亮了。有点发暗。

“那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小兰说得挺直白。

我脸一热,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家里有电视吗?”小兰突然问。

我摇摇头:“没。我爹说,等明年收成好,攒点钱买一台。”

“那有自行车吗?”

“今天骑那辆是借村长家的。”我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实话。

小兰哦了一声。不再抠床单了。她把手搭在腿上,身子往后仰了仰。

“我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能拿一百二。”小兰看着窗外,“我们供销社的小刘,前天刚买了一辆嘉陵摩托车。”

我心里沉了一下。这天聊不下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我站在门后,感觉背上的汗把的确良衬衫都溻湿了。贴在身上拔凉拔凉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院子里传来一阵大嗓门。

“老李!饭好了!端桌子!”

一个胖乎乎的妇女挑开门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洋瓷盆。盆里炖着白菜猪肉粉条,热气腾腾的。

这是小兰她娘,王婶。

王婶长得圆面大耳,看着是个厉害角色。

“吃饭吃饭。建国他爹,别抽了,上桌。”王婶把盆往八仙桌上一顿。

小兰从东屋走出来。我也跟了出来。

桌子上摆了几个碗,一筐白面馒头。

我爹招呼我坐下。

王婶拿起筷子,也不给我们夹菜,自己先夹了一块肥肉塞嘴里。

“建国他爹,今天你们大老远来,按理说该好好招待。但有些话,我这个当娘的得说在头里。”王婶一边嚼着肉,一边盯着我爹。

我爹手里刚拿起一个馒头,赶紧放下:“嫂子你说。”

王婶撇了撇嘴:“刚才我在灶火也听老李说了。你们家的情况呢,二婶子之前也透了底。三间老瓦房,一亩多地。建国这孩子看着倒是个老实头。”

我爹赶紧点头:“老实。干活绝对不偷懒。”

“光老实有啥用啊?”王婶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桌上的玻璃杯震得直响。

小兰坐在一边,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馒头,没看我们。

“现在的日子,光靠土里刨食能行吗?我们小兰在供销社上班,天天接触的都是镇上的干部、吃公家饭的。眼界宽着呢。”王婶嗓门很大,震得屋顶的灰直往下掉。

我爹的脸红了。他搓了搓膝盖。

“嫂子,建国年轻,肯吃苦。日子总是一步步过起来的。”我爹声音小了点。

王婶冷笑了一声:“一步步过?那得过多咱去?小兰跟着他,连个电视都看不上,出门还得坐村里那辆破拖拉机。我们养这么大闺女,可不是让她去受穷的。”

这话太重了。这在农村,等于是当面扇大嘴巴。

我攥着拳头,盯着桌子上的粉条。猪肉炖得很烂,上面趴着一只苍蝇。

“建国家里条件一般啊。这亲事,我看悬。”王婶下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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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在一边抽烟,一句话不说,算是默认了。

我爹慢慢站了起来。他把还没咬过的那口馒头放回筐里。

“嫂子,老李哥。你们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是我们家高攀不上。今天叨扰了。”我爹声音有点抖。

我跟着站起来,拉了拉褂子。

小兰依然没抬头,只是往边上挪了挪,给我们让出道来。

我爹走到石桌边,去拿刚才放下的那个红布包。

“礼你们带回去。相不中,不能留人家的东西。这是规矩。”王婶在屋里喊了一声。

我爹把红布包挂回自行车把上。推着车子往外走。

我跟在后头。院子里的黄狗又叫了起来。

我爹推着车迈出大铁门。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趟相亲算是彻底黄了。我心里有点难受,但也觉得松了口气。不用再看人家的冷脸了。

“走吧,爹。咱回家。”我说。

我爹跨上车座,踩着脚蹬子准备发力。

门里边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像是趿拉着布鞋在跑。

“等等!别急着走!”

王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比刚才在饭桌上还要大,透着一股急切。

我爹脚下一顿,自行车停了下来。

我转过身。

王婶系着那条沾着油星子的花围裙,一路小跑着冲出大门。她跑得急,直喘粗气,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

她冲上来,一把拽住我爹的自行车后座。

“大妹子,你这是……”我爹满脸不解。

王婶顺了口气,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建国他爹,刚才屋里说话太冲,你别往心里去。小兰这丫头死心眼,认死理。”王婶语气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看着她,不知道这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婶抬头看我,满脸堆笑:“建国,婶子看你是个过日子的好后生。小兰没福气。你别嫌弃,我家里还有个干女儿!”

这话一出,我和我爹都愣住了。

院子里,老李头拿着烟袋锅子走到门口,眉头皱成了疙瘩,但没吱声。小兰也走到门边,靠着门框,脸色很难看,一双手绞在一块。

“干……干女儿?”我爹结巴了。

在农村,认干亲很常见。但拿干女儿出来相亲顶缸的,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王婶抓着自行车座不撒手:“是。叫小翠。比小兰大一岁,今年二十四了。人老实,本分,特别能干农活。家里条件也一般,正好跟你配。”

我脑子嗡嗡响。

刚才还把我们损得一无是处,这会突然塞个“干女儿”过来,这叫什么事?

“婶子,这不合适吧。我们是奔着小兰来的。”我硬着头皮说。

王婶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有啥不合适的?来都来了!你先进来喝口水,我这就叫她出来见见!相中相不中,看一眼再走也不迟!”

王婶手劲很大,连拉带拽把我往院子里拖。

我爹看这架势,也只好重新把自行车支在墙角。

又回到了堂屋。

小兰没进屋,转身回了东厢房,“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声音很大。

老李头坐在八仙桌边,重新点了一根烟,猛吸了几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气氛比刚才还诡异。

我坐在长条凳上,心跳得很快。从极度的难堪,到突然被硬塞一个对象,我完全懵了。但我心里隐隐有个念头:这或许是个台阶,要是不看一眼就走,今天算是彻底折了面子;看一眼,不行再说不行,好歹挽回点面子。

王婶转身往西边的里屋走。

西里屋的门上挂着一块印着大红牡丹的旧布门帘。

王婶冲着里屋喊:“小翠!别磨蹭了,快出来见见人!”

里屋没动静。

王婶有点急了,走过去,一把扯开那块牡丹门帘。

“叫你出来你听不见怎么着!”王婶骂了一句。

随着门帘掀开,一阵阴暗的光线里,走出来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很旧的蓝底碎花褂子。袖口都洗得发白了。头发没扎辫子,就拿个黑发卡别在脑后。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的老粗布鞋。

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揪着褂子的下摆。整个人缩着肩膀,看起来胆子很小。

她慢慢走到亮堂处。

王婶推了她一把:“抬起头来!人家建国看你呢!”

她哆嗦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我睁大了眼,手里的茶缸子晃了一下,热水洒在了手背上。

这是刚才躲在里屋的小兰的姐姐?

不对,她长得跟小兰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白净脸蛋、大眼睛,甚至连右边嘴角那颗绿豆大的小痣都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