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手背插着针头。
傅瑞霖坐在床边,削着一个苹果。皮断了三次。
他放下苹果和刀,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被子上。
“欣怡,我们离婚吧。”
他的声音像病房里的消毒水,平静,干净,没有温度。
“下周,我去西非的项目组,三年。”
我看着他,觉得耳膜在嗡嗡作响。窗外的天阴着,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一个月前,婆婆葬礼上。
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揽住我僵硬的肩膀,说:“妈会理解的。”
那时,他眼里有血丝,手却很稳。
现在,他眼里什么也没有。
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需要妥善处理的旧物。
01
婆婆苏秀梅病危的消息,是晚上九点多传来的。
电话是傅瑞霖的姐姐唐蕊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碎,说妈晚上吃饭时突然说不出话,半边身子动不了,已经送去县医院了,医生让家属都回去。
傅瑞霖正在书房看一份图纸,接完电话,走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动作快得有些僵硬。
他径直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拿出一个简易的行李袋,开始往里塞衣服。
内衣,袜子,衬衫,动作机械。
“瑞霖,”我靠在门框上,心里有点慌,“妈……严重吗?”
“脑梗。”他头也没抬,声音闷在衣柜里,“姐说得准备后事。”
我心里一沉。婆婆身体一直不算硬朗,有高血压,但没想到这么突然。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说。
他停下手,转过身看我。客厅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明天不是约了达明的王总?”他问,声音很平。
我愣了一下。
是,明天上午十点,和达明商贸的王总有个重要的会面,谈下半年的推广合作。
这个客户我跟了快三个月,好不容易约到的时间。
公司里几个同事都盯着,经理也暗示过,这单成了,我升主管的机会就大了。
“我可以改期……”话说到一半,我自己都没了底气。王总难约是出了名的,改期?对方恐怕不会再给机会。
傅瑞霖看着我,几秒钟,然后转回去继续收拾。“你先忙你的。我今晚就开车回去。看情况,如果需要,你明天或者后天再来。”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替我考虑了。
可我心里那点慌,变成了细微的不安,像鞋子里进了粒沙子。
“可是……”
“就这样吧。”他拉上行李袋拉链,拎起来,“我路上给爸和姐打电话。你……自己注意安全。”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或者抱一下。
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侧身从我旁边走过。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焦虑的汗意。
玄关传来换鞋的声响,然后是开门,关门。
“砰”的一声轻响。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满室过于明亮的灯光。
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有点茫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唐蕊发来的语音,点开,依旧是哽咽的、混乱的叙述。
我回了一条:“姐,瑞霖已经出发了,你照顾好自己和爸。我这边处理好事情马上过去。”
发完,我看着空荡荡的玄关。
傅瑞霖什么都没多说。
没有嘱托,没有流露恐慌,甚至没有流露出需要我同行的渴望。
他总是这样,克制,稳重,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不给人添麻烦。
包括不给我添麻烦。
我点开何开宇的聊天窗口,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只是发了一句:“家里有点事,婆婆病了。”
他几乎秒回:“严重吗?需要帮忙吗?”
“瑞霖回去了。我明天还有个重要客户。”
“理解。有事随时叫我,别自己扛着。”
看着那行字,我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感觉,稍微踏实了一点。
何开宇总是这样,能接住我所有的情绪。
我们是大学同学,认识十年了,无话不谈。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结婚后我还和他走得这么近,包括傅瑞霖。
但我觉得,爱人归爱人,朋友归朋友。
傅瑞霖像一座沉默的山,稳定可靠;何开宇像一条热闹的溪流,总能带来生气和回应。
我起身去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里,这个我和傅瑞霖住了三年的家,此刻显得有点空旷,有点冷。
手机又震了,是傅瑞霖发来的:“上高速了。早点睡。”
我回:“开车小心。”
对话止于此。
我洗漱完躺下,身边的位置空着,被褥冰凉。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婆婆慈祥却日渐衰老的脸,想着明天那个不容有失的会议,想着傅瑞霖在夜色里独自开车的侧影。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得不沉,总觉得听到了手机在响,猛地惊醒,摸过来一看,才凌晨三点。屏幕上安安静静。
黑暗中,我睁着眼。
那种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不是傅瑞霖,也不是唐蕊。是助理小赵,声音透着焦急:“欣怡姐,出事了!达明那边刚通知,王总急性阑尾炎住院了,今天的会议取消!”
我一下子坐起来,睡意全无。“取消了?什么时候再约?”
“对方秘书说,王总至少住院一周,后续行程全部待定。而且……”小赵压低声音,“我听说,竞对的昨天下午就去医院‘探望’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生意场上,这种变故往往意味着机会的流失。三个月的努力,可能就这么打了水漂。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一阵无力感袭来。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钻了出来:会议取消了,那我今天就可以回老家了。
我立刻打给傅瑞霖。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声,还有隐约的哭声。
“喂?”傅瑞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沙哑。
“瑞霖,我这边会议取消了,客户住院了。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去,大概中午能到县里。”我语速很快。
那边沉默了几秒。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远了点,他可能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
“妈怎么样了?”我追问。
“还在重症监护室。”他顿了一下,“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出血面积不小,年龄又大,让有心理准备。”
我的心揪紧了。“爸和姐呢?”
“都在医院守着。”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我耳膜上,“你……路上小心。不急着赶,安全第一。”
“我知道。你……你也注意休息,别累垮了。”
“嗯。”
通话结束。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他语气里的疲惫和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应该在他身边的。
我立刻起身,快速洗漱,收拾了一个简单的随身背包。正盘算着是开车还是坐高铁更快,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何开宇。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开宇?”我心头一紧。
“欣怡……”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夹着剧烈的喘息和哽咽,“我……我不行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急忙问,走到窗边。外面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她走了……把什么都拿走了……存款,我画了一半的设计稿……全没了……”他断断续续地哭诉着,“我为她什么都做了……她怎么能这么狠……”
我听明白了。
何开宇那个交往了一年多、他投入全部感情和金钱的女友,卷了他所有的积蓄和他为未来工作室准备的核心设计稿,消失了。
这是他创业的全部希望。
“开宇,你现在在哪?在家吗?你别做傻事!”我知道何开宇性格里有极其敏感和偏执的一面,上次失恋他就曾酗酒到胃出血。
“我在家……我能去哪?我什么都没有了……欣怡,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空洞。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你千万别乱来,听到没有?等我!”我冲着电话喊。
“你别来……我不想连累你……”
“闭嘴!等我!”
我挂了电话,抓起背包就冲出门。电梯下行时,我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脑子里两个念头在疯狂拉扯。
一边是傅瑞霖疲惫沙哑的声音,重症监护室里的婆婆,守在医院惶恐无助的公公和大姑姐。
另一边是何开宇濒临崩溃的绝望哭泣,和那句“活着没意思了”。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门开了。冷飕飕的风灌进来。
我站着没动。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亮起,是傅瑞霖发来的一条信息:“爸说,妈刚才短暂清醒了一下,喊了你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
何开宇的电话又打了进来,铃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尖锐地回荡。
03
我还是去了何开宇那里。
车开到他公寓楼下时,雨已经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
我一路都在给他打电话,他没再接,只是断断续续发来几条语无伦次、充满负面情绪的语音。
这让我更慌了。
敲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何开宇整个人垮在门口,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胡子拉碴,衬衫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可疑的污渍。
他看到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身体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他,把他弄进屋里。客厅一片狼藉,酒瓶东倒西歪,烟灰缸满了,烟头掉得到处都是,几个画板散落在地,上面有被撕扯和涂抹的痕迹。
“就为这么个人,你至于吗?”我又气又急,把他按在沙发上,去厨房想给他倒杯水。热水壶是空的,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碟。
“至于……”他瘫在沙发里,眼神发直,“欣怡,你不懂……我什么都没了……梦想,钱,感情……全被她掏空了……我就是个笑话……”
我接了一杯自来水,递给他。“喝点水。钱没了可以再赚,稿子没了可以再画。为了个骗子糟践自己,值吗?”
他不接水,只是看着我,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你不会懂的……瑞霖那么好,你家那么安稳……你从来不知道什么都抓不住是什么感觉……”
他的话像根细针,扎了我一下。我和傅瑞霖的“安稳”,此刻听起来竟有些刺耳。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在他对面坐下,耐着性子,“你先去洗把脸,清醒一下。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得想想怎么解决。报警了吗?”
他摇摇头,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发出压抑的哭声。那哭声不大,却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和崩溃。
我看着他,想起大学时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他谈起设计梦想时眼里的光。
现在,他像个被抽掉筋骨的人,瘫在这片狼藉里。
我们是十年朋友,这种时候,我没办法丢下他不管。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听着他反复的哭诉、咒骂和自我贬低,试图劝解,帮他分析,甚至联系了几个朋友打听他女友可能的下落。
何开宇的情绪像过山车,时而激动,时而绝望,时而又抓住我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喃喃说着“只有你会管我了”。
窗外的雨时大时小,天色越来越暗。
我瞥了几次手机,屏幕不时亮起,有微信提示,但大部分是工作群的消息。
我想起傅瑞霖,想给他发个信息说晚点过去,又觉得现在何开宇这个状态,我根本走不开。
等他能平静下来再说吧。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傅瑞霖的来电。
我拿起手机,何开宇的哭诉正到激烈处,声音很大。
我下意识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眼不见,心不乱。先处理好眼前这个crisis再说。
“她会遭报应的……一定会的……”何开宇哑着嗓子,又开了一罐啤酒。
“别喝了!”我夺过来,“你胃不要了?”
争夺间,啤酒洒了一些在我手背上,冰凉黏腻。
不知过了多久,何开宇许是哭累了,也喝够了,声音渐渐低下去,蜷在沙发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屋子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这时才汹涌袭来,一夜没睡好,又高度紧张了一下午,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捡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傅瑞霖。
还有十几条未读信息。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四个多小时前:“妈今早走了。葬礼,上午十点。”
我盯着那行字,每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今早?走了?上午十点?
我猛地抬头看墙上的钟。时针指向下午两点一刻。
葬礼……已经结束了。
04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何开宇被这声音惊动,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我:“欣怡?”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只有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挤进来。
我低头去看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信息像一句冰冷的判决,横亘在那里。
“怎么了?”何开宇坐起身,察觉到我脸色不对。
“我婆婆……走了。”声音干涩得不像我自己的,“今天上午……葬礼……”
何开宇愣住了,酒似乎醒了大半。“什么?你……你不知道?你没去?”
我没回答,猛地弯腰捡起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点开通话记录,那二十七个红色未接标识,像二十七记无声的耳光,密密麻麻排在屏幕上。
最早的一个,是昨天后半夜。
最近的一个,是中午十二点多。
我点开微信,除了最后那条,之前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妈情况恶化,医生让都过来。”
“你电话打不通。看到速回。”
“爸和姐都在哭,我有点撑不住。你能来吗?”
“欣怡,看到信息吗?”
“妈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你那边事情还没结束吗?”
“妈走了。”
“葬礼定在明天上午十点,老家祠堂。”
“你到底在哪?!”
最后那条“妈今早走了。葬礼,上午十点。”,字间距很宽,没有任何标点,透着一股精疲力尽后的麻木。
我眼前一阵发黑,扶住了沙发靠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却又感觉不到一丝热气,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我……我得走了……”我喃喃道,转身就往外冲,腿却软了一下,差点绊倒。
“欣怡!你冷静点!”何开宇想拉住我。
我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门。电梯慢得令人心焦,我干脆推开楼梯间的门,跌跌撞撞地往下跑。
坐进车里,我的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了几次才对准。发动车子,雨刮器在玻璃上疯狂摆动,却刮不净我眼前的模糊。
一路上,我把车开得飞快,闯了一个红灯,差点蹭到旁边的电动车,喇叭声和咒骂声被隔绝在车窗之外。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以及越来越尖锐的恐慌和悔恨。
我为什么把手机静音?我为什么不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我为什么觉得何开宇的情绪崩溃比傅瑞霖家里的生死大事更重要?
不,不是觉得……是当时,那一刻,我被何开宇的绝望淹没了,我以为那才是迫在眉睫的危机。我以为傅瑞霖那边,总能稳住,总会有时间……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我狠狠抹了一把脸。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我好像开了一辈子。车子驶入县城时,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泛着冷光。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合的腥气。
老家的祠堂我知道在哪里。
车子靠近时,远远就看到了门口散落的花圈,白色、黄色的挽联在湿漉漉的风里微微飘动。
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帮忙的远亲在收拾东西。
祠堂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事后的冷清。
正中央的遗像前,香烛还在燃烧,青烟袅袅。
婆婆苏秀梅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慈祥地微笑着,看着我。
我的脚步钉在门槛外,不敢进去。
灵堂里,公公傅忠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佝偻着,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大姑姐唐蕊红肿着眼睛,正和一个本家婶子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丈夫陈鸿涛在一旁整理花篮。
然后,我看到了傅瑞霖。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遗像前,身板挺得笔直,穿着黑色的西装,肩膀的线条却显得异常僵硬。
他正在把一叠黄纸慢慢放进火盆里,火光明灭,映着他的侧脸,没有一点表情。
似乎听到了动静,唐蕊转过头,看到了我。
她脸上的悲伤瞬间凝固,然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明显不赞同和疏离的神色。
她碰了碰旁边的陈鸿涛,陈鸿涛也看过来,眼神里有些讶异,随即移开目光,继续手里的活。
傅忠华也抬起头,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又把头低了下去。
只有傅瑞霖,他没有回头。
我指甲掐进了掌心,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了进去。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
我走到傅瑞霖身边,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瑞霖……我……”
他刚好把最后一张纸扔进火盆。火焰窜高了一下,照亮他低垂的眼睫。
然后,他转过身。
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像瓷器一样的白。
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却很静,深不见底,看着我,又好像没在看我。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平稳得出奇。
这时,几个还没走的亲戚围了过来,目光像探针一样在我身上扫视。我认得其中一个是傅瑞霖的堂叔,脸色很不好看。
“瑞霖啊,不是我说,这媳妇……”堂叔开了口,语气带着责备。
傅瑞霖忽然伸出了手。
他没有看我,手臂却越过我们之间那半步的距离,揽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手心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力气却很大,几乎是将我半箍在他身侧。
然后,他面向那些亲戚,脸上甚至努力想挤出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笑意。
“三叔,各位长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欣怡公司那边有急事,实在脱不开身。妈以前常跟她说,工作上的事是正事,不能耽误。妈会理解的。”
他说完,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无言的信号。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些目光里的质疑、不满、审视,在傅瑞霖这几句平静的话之后,似乎被暂时堵了回去,但并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更深处。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祠堂里香烛纸钱混合的气息。他的心跳,隔着胸腔,平稳地传来,一下,又一下。
我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只觉得冷,从被他触碰的肩膀那里开始,一丝丝蔓延到四肢百骸。
05
葬礼后的琐事处理得很快,像一阵匆忙掠过的风。
亲戚们陆续散去,带着各自的心思和议论。
帮忙的人收拾完残局,也离开了。
祠堂里最终只剩下我们自家人和几个至亲。
傅瑞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答谢帮忙的乡亲,结算各种费用,处理婆婆的遗物——其实也没什么贵重东西,一些旧衣服,几件半新不旧的首饰,最多的是一些老照片。
他全程话很少,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每一个决定都果断。
唐蕊和傅忠华似乎完全听他的,只是偶尔红着眼眶点头。
陈鸿涛在一旁搭手,不时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
我像个局外人,或者说,像个犯了大错等待发落的孩子,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知该从何下手。
每次我刚拿起点什么,唐蕊就会轻声说:“我来吧,欣怡,你歇着。”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远。
傅瑞霖没再对我说过话,也没再看我。
他的目光总是越过我,落在某件需要处理的事情上。
只有一次,我端着两杯水,想递给他和傅忠华,走到他身边时,他正低头看着手里一本泛黄的相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张婆婆抱着幼年傅瑞霖的照片,婆婆笑得很开心。
“瑞霖,喝点水……”我小声说。
他像是没听见,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婆婆的脸,然后,合上了相册。
我的手僵在半空。
最后,是回城。傅忠华被唐蕊接去她家暂住,说让老爷子缓缓神。傅瑞霖开一辆车,我坐副驾。陈鸿涛开另一辆车,载着唐蕊和傅忠华。
回程的路上,车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傅瑞霖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我几次想开口,想说那天的事,想解释,想道歉。
但看着他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何开宇要死要活?说我觉得他情绪崩溃比你妈病危更重要?说我只是不小心把手机静音了然后睡着了?
每一个理由,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下,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可恶。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离家越来越近。那股冰冷的、沉重的静默,也像车窗外的暮色一样,越来越浓,将我们牢牢包裹。
回到家,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莫名让人窒息。
傅瑞霖把行李袋放在玄关,换了鞋,径直走向浴室。“我洗个澡。”他说,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中央,无所适从。
屋子里一切都还是原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空气里漂浮着看不见的尘埃,还有从老家带回来的、若有若无的香烛和悲伤的味道。
水声哗哗地响着,响了很久。
我慢慢走回卧室,换了家居服。
看到床上并排的两个枕头,心里一阵刺痛。
我拿起他的枕头,想拍拍松,手却顿住了。
枕头上,有几根短短的、黑色的头发。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傅瑞霖走出来,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身上带着湿气和水汽。他看也没看我,走到阳台,推开了玻璃门。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外面城市的灯火,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灭。他很少抽烟,除非压力极大。
我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风把我的头发吹乱。
“瑞霖,”我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那天,我……”
“累了。”他打断我,声音隔着烟雾传来,有些模糊,“早点休息吧。”
他没有回头。
“对不起。”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还是说了出来。
他弹烟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把剩下的半截烟在栏杆上摁灭。
“我说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我。阳台的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得那里面很深,很空,“累了。睡吧。”
他绕过我,走进客厅,又走进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阳台栏杆上,那个被摁灭的烟头,留下一个黑色的、小小的圆点。
像句号。
06
日子以一种诡异的平静继续着。
傅瑞霖照常上班,下班,有时加班。他不再去阳台抽烟,至少我没看见。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礼貌的、机械的日常交流。
“早上吃什么?”
“随便。”
“我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好。”
“水电费交了。”
对话简短,精确,不携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在遵守着基本的公共契约。
我开始努力弥补。或者说,是试图打破那层看不见的冰。
我每天早早起床,做好早餐,煎蛋、蒸包子、热牛奶,变着花样。傅瑞霖会吃,吃完会说一句“谢谢”,然后出门。
我把他换下来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袜子一双双配对叠好。他看到了,点点头。
我打扫家里每个角落,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锃亮。他下班回来,目光扫过,没有任何表示。
我甚至试着找话题,说些公司里的趣事,或者问他工作顺不顺利。他通常只是“嗯”、“是吗”、“还行”,便没了下文。
我的愧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沉重地压在心头。
他越是平静,越是客气,这愧疚就越是无处安放,变成一种焦灼的折磨。
我宁愿他骂我一顿,跟我吵一架,哪怕摔点东西。
那样,我至少知道裂痕在哪里,知道该怎么去修补。
可他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力,更让人心慌。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炖了他爱喝的玉米排骨汤,小火煨了一下午。吃饭时,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尝尝,看好不好喝。”我努力让语气轻松些。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又是这样。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瑞霖,我们谈谈,行吗?”
他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平静无波。“谈什么?”
“谈……谈妈的事,谈那天……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把手机关静音,不该……”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过去的事,不提了。”他打断我,语气依旧平缓,“汤要凉了。”
“可它过不去!”我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这样……我难受。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傅瑞霖放下了勺子,碗里的汤晃了晃。他抽了张纸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那该是怎样?”他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像以前一样?”
我哑口无言。
“欣怡,”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疲惫的透彻,“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说一句‘错了’,‘对不起’,就能当没发生的。”
“我知道不能当没发生!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把它翻过去啊!”我急切地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让我心惊的疏离。
“我累了。”他又说了这两个字,站起身,“碗放着吧,明天我洗。”
他转身离开了餐厅,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还剩大半的汤,热气袅袅上升,然后消散在空气里。汤的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书房时,发现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我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傅瑞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
他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似乎不是工作文件,而是一些英文网页。
他看得专注,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
我正要退开,目光扫过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
最上面一份文件的标题,我隐约看到了“长期外派”、“西非”、“项目评估”几个字。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我慌忙轻轻带上门,心脏在黑暗的走廊里怦怦直跳。
外派?西非?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07
发现傅瑞霖可能在考虑外派之后,我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我想直接问他,但又怕那只是我的错觉,或者他工作的一部分,贸然质问只会让本就冰冷的关系雪上加霜。我只能更仔细地观察。
他加班的次数似乎多了些,有时回家,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不是在阳台抽的,像是在外面,或者在车里。
他书房的灯亮到更晚。
我们之间的对话更少了,连基本的日常交流都变得奢侈。
家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而我自己,身体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对劲。
先是持续的低烧,总在37.5度上下徘徊,吃退烧药就好些,药效过了又起来。
然后是关节,手腕、膝盖,时不时地酸痛,早上起来时手指有些发僵。
我以为是前段时间精神压力太大,加上来回奔波累了,没太在意,自己去药店买了点感冒药和膏药贴着。
直到那天在公司,我正在整理一份报表,右手握着鼠标,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腕传来,手指一松,鼠标“啪”地掉在桌上。
“欣怡姐,你没事吧?”旁边的同事问。
我勉强笑笑:“没事,可能有点腱鞘炎。”
低头看手腕,没什么异样,但那种酸痛和僵硬感却持续着。
下午,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材料。
“欣怡,达明那个单子,黄了。王总那边选了竞对。”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尽力了,也赶上家里有事。别灰心,后面还有机会。”
我接过材料,道了谢,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窗明几净,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低烧带来的晕眩感又上来了。
升主管的机会,随着这个单子,一起飞走了。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漆黑。傅瑞霖还没回来。我开了灯,把自己摔进沙发,连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关节的酸痛在寂静中愈发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傅瑞霖走进来,看到瘫在沙发上的我,脚步顿了一下。
“不舒服?”他问,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有点累,可能感冒了。”我撑着坐起来。
他走过来,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他的手很凉。
“有点热。”他收回手,“吃药了吗?”
“吃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了厨房。我听到他打开冰箱,拿出东西,然后是洗菜、切菜的声音。很快,简单的两菜一汤端上了桌。
“吃饭吧。”他说。
我们沉默地吃着饭。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阴影还是很重。
“瑞霖,”我放下筷子,声音有些虚弱,“你最近……是不是在忙外派的事?”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把菜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公司在评估一个西非的项目,周期比较长。”他回答,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我毫不相干的事,“领导问我的意向,我在看资料。”
“西非……要去多久?”
“初步规划,三年起。”
三年。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想去吗?”我问,盯着他的眼睛。
他抬起眼,与我对视。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映着顶灯的冷光,却没有什么情绪。
“机会不错,对职业发展有帮助。”他避开了我的问题,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
“那我们呢?”我忍不住追问,“如果你去三年,我们怎么办?”
傅瑞霖放下了碗筷。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擦得很仔细,仿佛那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然后,他看向我。
“欣怡,”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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