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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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接到调令那天,我正在市建设局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文件柜里塞满了这些年积攒的资料,我一本本地往外拿,擦掉封皮上的灰。科长老王敲敲门进来,递给我一根烟。

“行啊周正,这就调到省厅去了。”老王自己先点上了,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悠悠地飘,“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同事。”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哪儿能忘,就是换个地方干活。”

老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省发改委那边最近不太平,前任主任刚下去……你这时候过去,可得当心着点。”

我没接这话茬,把最后一摞文件装进纸箱,用胶带封好。纸箱侧面还用马克笔写着“2018年市政规划汇总”,那时候我还在规划科,天天跑工地,晒得跟煤球似的。

手机响了,是我媳妇许文君。

“调令收到了?”她在电话那头问,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哭闹。

“收到了,下周报到。”

“房子呢?省城的房子怎么说?”

“单位说有周转房,先住着。”

许文君沉默了几秒。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儿子小斌今年要上小学,我们一直在市里最好的实验小学旁边租房子,一个月三千五。要是搬到省城,这房租怕是得翻倍。

“先别想那么多,”我说,“等我过去安顿好了,再接你们娘俩。”

挂掉电话,老王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就剩下我和那几个纸箱。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今年夏天特别热。

其实我自己也纳闷。我在市建设局干了十二年,从科员到副科长,再到科长,按部就班。今年三十八,说不上年轻,但也算不上老。突然一纸调令,把我调到省发改委项目稽查办公室,副处级待遇,听起来是升了,可这稽查办公室……谁不知道是个烫手山芋。

周末收拾行李,许文君一边给我叠衣服,一边念叨。

“我听说省里现在查得严,你这个新岗位,可得小心着点。”

“知道。”

“还有,省里人际关系复杂,不像市里,大家都知根知底的。你说话办事……”

“我都知道。”我打断她,接过她手里的衬衫,“你就别操心了。”

许文君瞪我一眼,眼圈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继续叠衣服。“我能不操心吗?你这人,看着挺精明,其实最实诚。当年要不是……”

“行了行了,”我把她搂过来,“我这还没走呢。”

小斌跑进来,抱着我的腿问爸爸要去哪儿。我把他抱起来,说爸爸要去省城上班,以后周末就回来。小孩似懂非懂,只嚷嚷着要买省城的玩具。

周一早上,我坐高铁去省城。四十分钟车程,窗外是连片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村庄。我给许文君发了条短信:“上车了。”她回:“到了打电话。”

省发改委的大楼比我想象的气派。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门卫查了三遍证件才放我进去,人事处在十三楼。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姓刘,说话语速很快。

“周正同志是吧?欢迎欢迎。你的办公室在九楼,927。这是门卡,饭卡在这,宿舍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今天主任开会,明天再和你谈话。”

她一口气说完,递过来一摞表格。“这些要填一下,下午交回来。”

我抱着那摞表格,找到927办公室。房间不大,靠窗一张办公桌,对面还有一张,已经有人了。桌上摆着几盆绿植,还有一个“党员示范岗”的牌子。

对面那位抬起头,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戴眼镜。

“新来的?”

“是,我叫周正,今天报到。”

大姐站起来跟我握手。“我叫赵春梅,在这办公室七年了。你是接老李的岗位吧?”

“应该是。”

赵大姐点点头,坐回去继续看电脑。“老李上个月查出肝癌,提前退了。你这岗位……挺忙的,先有个心理准备。”

我放下东西,开始填表。表格很详细,从个人履历到家庭关系,连我爱人单位都要填。填到“主要社会关系”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写陈建新?

陈建新是我高中同学,睡过上下铺的那种。高中三年,我俩一起打篮球,一起逃晚自习,还一起追过隔壁班的女生。后来我考上省城的大学,他去了北京,联系就少了。直到前年,听说他调回我们省,在下面的青州市当市长。

去年春节高中同学聚会,陈建新也来了。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司机等在酒店门口。他还是老样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挨个跟老同学握手。握到我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说:“周正,你小子还是这么瘦!”

那天他留了我的电话,说以后常联系。可聚会结束后,我们再没见过面。偶尔在新闻上看到他去视察,镜头里的陈市长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记忆中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在“主要社会关系”那一栏,空着了。

下午把表格交回去,刘同志看了一眼,说:“对了,明天上午十点,三楼大会议室有个会,全省重点项目推进会,你也要参加。记得穿正装。”

“我还没开始工作……”

“先熟悉熟悉情况嘛。”刘同志笑着说,那笑容看起来意味深长。

第二天,我换上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蓝色条纹的,还是结婚时定做的,这几年发福了些,腰那里有点紧。九点五十,我到了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三十人,长条桌摆成U型,每个人面前都有席卡。我找到自己的位置——靠后,在U型的底部。前面几排坐的都是领导,我认得其中几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

十点整,领导们陆续进场。走在最前面的是发改委主任,后面跟着几位副主任。再后面……我愣住了。

陈建新跟在后面走进来,边走边跟身旁的人说话。他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开着。头发比去年见时短了些,显得更精神。

我心脏突突跳了两下。要不要打招呼?现在?这么多人?

他走到前排位置坐下,正好斜对着我。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侧脸,眼角有皱纹了,但那股劲头还在。

会议开始,主任讲话,然后是几个市的代表发言。陈建新代表青州市汇报重点项目进度,他讲话不紧不慢,数据信手拈来,说到关键处还会停顿一下,扫视全场。

我发现他在看我。

不,准确说,他的视线扫过我这边,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那一眼,我确定他看见我了。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最后主任总结讲话,说了一些要加强监管、防范风险的话。我注意到陈建新一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很专注的样子。

散会时,大家站起来。领导们从前面先走,其他人等领导离开再动。我站着,看着陈建新收拾东西,和主任又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走过我这一排。

我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

“建新。”

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嘈杂起来的会议室里,应该能听见。

他没回头。

不,他回头了,但不是看我,是看向另一侧走过来的一位处长。他笑着跟那位处长握手,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往外走。

我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慢慢地,我放下手,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旁边有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上来,像是好奇,又像是同情,然后很快移开视线。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我站在原地,看着陈建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周正同志?”赵大姐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走啊,吃饭了。”

“哦,好。”

我跟着她往外走。走廊里人很多,三三两两说着话。我听见前面有人说:“陈市长这次又要了个大项目……”后面的话被人群淹没了。

食堂在二楼。我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赵大姐端着盘子坐我对面。

“刚才会上,你认识陈市长?”她看似随意地问。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高中同学。”

“哦。”赵大姐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但那个“哦”字,语气拖得有点长。

吃完饭回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是默认的蓝天白云壁纸,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文君发来的微信:“报到顺利吗?”

我打字:“顺利。”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挺顺利的,还碰到陈建新了。”

“真的?他也在省里?”

“来开会。他现在是青州市长。”

“那你俩说话了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远远的,闷闷的。

“人太多,没顾上。”我回复。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