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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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第三天,我整个人还处在那种漂浮的状态里。说不上是解脱还是空虚,就是觉得身子轻飘飘的,早上睡到自然醒,不用被六点半的闹钟撕扯起床,不用挤进那罐头一样的地铁车厢,也不用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十二个小时。

我叫陈海,今年三十八岁,在“宏达建材”干了十一年。昨天是我的last day,其实上周五我就把办公室抽屉清空了。那天下班时,财务部的小王拍拍我的肩说“海哥,保重”,我点点头,抱着纸箱走进电梯,里头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玉溪,一个泡枸杞的保温杯,和一个从展会拿来的笔记本。

纸箱不重,但走到小区楼下时,我的手臂还是酸了。我们住的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家在五楼。我歇了两回才爬上去,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妻子杨璐在看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她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果盘,里头是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苹果。我没说话,抱着纸箱往书房走。

“放那儿吧,别挡着路。”她说,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顿了顿,把纸箱放在墙角。那墙角已经堆了些杂物,纸箱放上去时,上面的灰尘扬起来,在夕阳的光线里打旋。

“晚上吃什么?”我问。

“叫外卖吧,懒得做。”她按着遥控器换台,“你今天这么早?”

“嗯,收拾完了。”

“哦。”

对话到此为止。我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打火机咔哒一声,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电视上正在播广告,一个家庭主妇举着锅铲笑得灿烂。

辞职这事儿,我没跟杨璐细说。她只知道我不在宏达干了,具体怎么回事,我没提。提了也没用,她会说什么我大概都能猜到——“你就是太老实”、“不会来事儿”、“这么多年还是个主管”。所以干脆不说,省得听那些话。

其实原因很简单。新来的部门经理,是杨璐大学学弟,叫赵峰。二十六岁,国外读了两年书回来,空降到我们部门当经理。小伙子挺客气,第一次开会就说“陈哥,以后多指点”,但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别的意味。

杨璐带他来过家里一次,说是“偶遇”。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回家,推开门看见沙发上坐着个年轻人,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杨璐穿着那条我去年生日给她买的连衣裙,正给他倒茶。

“回来啦?这是我学弟赵峰,现在在你们公司呢。”杨璐笑着说。

赵峰站起来跟我握手,力度适中,笑容标准。“陈哥,早就听璐姐提起您,今天终于见到了。”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杨璐一直在说大学时候的事,说她当年是学生会文艺部长,赵峰是干事,说他多么有才华,办晚会、拉赞助,样样在行。赵峰谦虚地笑,偶尔接几句话,眼神时不时飘向杨璐。

从那以后,赵峰在公司就变了。对我还是客客气气,但派活时,总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我。标书、方案、难缠的客户,美其名曰“能者多劳”。我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他在会上轻描淡写几句,就成了“团队共同努力的成果”。

上周三,我因为一个数据问题和他在办公室争了两句。其实也不算争,我就是说这个数据需要再核实,他坚持说客户急着要,先这样交。结果第二天客户打电话来质问,他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陈哥,你是老员工了,这种低级错误不该犯啊。”他在部门会议上这么说,叹着气,摇着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十一年了,我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晚一个离开。熬出胃病,熬出颈椎病,熬到头发一把把掉。可职位上不去,薪水涨得比蜗牛爬还慢。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费,像三座山一样压着。

那天下午,我写了辞职信。很简单,就几句话。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拿着走进赵峰的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指了指沙发示意我等。电话那头隐约是个女声,他笑着说“好好,晚上见”,挂掉后看向我。

“陈哥,有事?”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拿起来看,眉毛挑起来。“这是……陈哥,别冲动,昨天的事我没往心里去……”

“我想好了。”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露出那种“我理解”的表情。“行,我尊重你的选择。按流程,得一个月交接……”

“我手头工作都整理好了,可以随时走。”

赵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好吧,人各有志。我这就批,祝你前程似锦。”

走出办公室时,我感觉后背发凉。不是恐惧,是解脱。坐回工位,我开始清空抽屉。旁边的同事小李凑过来,小声问:“海哥,你真要走?”

“嗯。”

“那你接下来……”

“再说吧。”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杨璐。那天晚上回家,她正在敷面膜,见我回来早,从沙发上抬起头。

“今天不加班?”

“不加班。”

“稀奇。”她又躺回去,继续刷手机。

辞职后的头两天,我过得很规律。早上七点醒来,生物钟改不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送牛奶的电动车喇叭声,邻居小孩哭闹声,楼下大爷大妈聊天声。然后起床,洗漱,出门吃早饭。

小区门口有家包子铺,我每天去买两个肉包,一碗豆浆,坐在油腻的小桌前慢慢吃。老板娘认得我,以前我总匆匆忙忙打包带走,现在能坐下来,她还有点不习惯。

“陈师傅,今天休息?”

“嗯,休息。”

“是该休息休息,看您脸色比以前好多了。”

我摸摸脸,笑笑。

白天我就在家看书,或者出门漫无目的地走。去了趟图书馆,借了两本小说,坐在阅览室看了一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很安静。突然想起大学时,我也常这样一坐一下午,那时觉得未来有无数种可能。

现在三十八岁,未来好像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隧道,我看不到那头的光。

杨璐对我辞职的事反应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淡。我说“我辞职了”,她正在涂指甲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

“辞了就辞了吧,那破公司也没什么前途。”

“房贷……”

“我工资够还。”她说,吹了吹指甲,“正好休息一阵,这些年你也够累的。”

这话说得体贴,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上她照样刷剧、逛淘宝,十一点准时睡觉。我们分房睡已经快一年了,她说我打呼噜太响,影响她睡眠。

书房被我改成了临时卧室,一张折叠床,一个简易衣柜。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有时半夜醒来,听见主卧传来轻微的音乐声——她睡觉有听白噪音的习惯。

辞职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一个客户,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他们那儿。我婉拒了,说想先休息一阵。挂掉电话,我在阳台上抽了支烟。夜色很浓,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像一堆发光的蜂巢。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和杨璐也常这样站在阳台上。那时我们租房子住,阳台很小,两个人得挨得很紧。她靠在我肩上,说以后要买个大房子,要有大阳台,能放两把躺椅,晚上一起看星星。

后来我们真的买了房,阳台不算大,但放两把椅子绰绰有余。只是那两把椅子很少同时坐人。我加班,她应酬,我们的生活像两条偶尔交叉的线。

掐灭烟头,我回到书房。已经十一点半,我准备睡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杨璐”。

我接起来。

“陈海,你现在能不能来公司一趟?”她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很吵,有键盘敲击声,有人说话。

“怎么了?”

“标书出错了,明天早上九点要交,现在发现数据有问题。你以前做过类似的,快点过来帮忙看看,通宵也得改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她还在继续说:“赵峰也在,他说这个标书你之前经手过,你最清楚。赶紧的,打车过来,车费报销。”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车驶过。

“陈海?你在听吗?”

“杨璐,”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小男友没告诉你吗?我已经被他辞退了。三天前的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背景的键盘声、说话声还在继续,但她那边沉默了。我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走,三十秒,三十一秒,三十二秒……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说,我已经不是你公司员工了。有事,去求你的小男友吧。”

我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麻木。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躺回床上。折叠床发出吱呀一声响。

主卧的门突然开了。脚步声在客厅响起,停在书房门口。门把手转动,但门锁着——我习惯性反锁了。

“陈海。”杨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很陌生,“你开门,我们谈谈。”

我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像张网,从墙角延伸开来。

“陈海!”

她的声音提高了,开始拍门。一下,两下,不重,但很急。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缓慢,沉重,像从深井里传来的鼓声。

拍门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走向客厅。我听见倒水的声音,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接着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我坐起来,摸黑找到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黑暗,随即熄灭,只剩下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杨璐发来的。

“开门好吗?我们需要谈谈。”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烟抽到一半,书房的门缝下透进一丝光亮。她还没睡,还在客厅。我掐灭烟,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但睡不着。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许多画面。十一年前第一次去宏达面试,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出汗。八年前和杨璐结婚,她穿着婚纱笑得很美。五年前女儿出生,我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不敢用力。三年前父亲生病,我医院公司两头跑,一个月瘦了十五斤。一年前,发现杨璐手机里和赵峰的聊天记录,她解释说只是普通朋友,我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选择了装作相信。

门缝下的光熄灭了。接着是主卧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我听来像一声闷雷。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里苦笑。辞职第三天,生活终于撕开了那道一直存在的裂缝。而我知道,从今晚开始,很多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我躺在床上,第一次感到彻底的无所谓。工作没了,婚姻也摇摇欲坠,三十八岁,站在悬崖边上,却奇异地感到轻松。

那就坠落吧,我想。看看谷底是什么样。

清晨六点,我像往常一样醒来。洗漱,换衣服,出门。包子铺刚开门,老板娘正在蒸第一笼包子。

“陈师傅,今天这么早?”

“嗯,睡不着。”

“还是两个肉包一碗豆浆?”

“对。”

我坐在老位置,慢慢吃。包子的热气扑在脸上,豆浆很烫,得小口小口喝。老板娘在旁边擦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找工作难啊。陈师傅,您在单位是管人事的吗?能不能给指点指点?”

“我不在人事部。”我说,“而且,我辞职了。”

老板娘擦桌子的手停了停。“辞职了?那您现在……”

“暂时没工作。”

“噢……”她点点头,继续擦桌子,但动作明显慢了。过了会儿,她说:“那您多吃点,今天这顿我请。”

“不用……”

“没事没事,常客嘛。”

我吃完准备付钱,她死活不收。推让几次,我只好作罢,说下次一起付。走出包子铺时,太阳刚好升起,橙红色的光洒在街道上。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上楼时,在楼梯间遇到了楼下王婶。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小陈啊,昨晚你家是不是吵架了?我听见拍门声,还有说话声。”

“没有,可能是电视声音大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点头,但眼神明显不信,“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家小杨人不错的,又漂亮又能干,就是工作忙了点……”

我笑笑,没接话,侧身让她先过。

回到家,杨璐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她的咖啡杯,杯沿有口红印。旁边是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公司了,晚上聊。”

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我拿起纸条看了看,然后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回到书房,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电脑。全部装进一个行李箱,绰绰有余。提着箱子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眼这个住了八年的房子。

客厅的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当时为了颜色吵了一架,最后选了她喜欢的米白色。电视墙是我爸来帮忙刷的,老爷子那时身体还好,一天就刷完了。餐桌上有道划痕,是女儿小时候拿玩具划的,杨璐当时很生气,我说没事,留着当纪念。

现在女儿在她爸妈那儿,上小学,住宿制,周末才回来。

我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亮着,又灭了。我跺跺脚,灯又亮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走到三楼时,手机响了。是杨璐。

我接起来。

“你在哪儿?”她问,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外面。”

“晚上……”她顿了顿,“晚上能回来吗?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很多事。”她说,“昨晚……昨晚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但标书的事真的很急,公司这个项目很重要……”

“所以你就半夜打电话,让我去给你救场?”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低下去,“陈海,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关于你的工作,关于……很多事。”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着窗外。外面阳光很好,有个老头在遛狗,小狗蹦蹦跳跳的。

“晚上再说吧。”我说,挂断了电话。

但我没回家。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小区大门。门卫老张看见我,探出头来。

“陈师傅,出差啊?”

“嗯,出差。”

“几天回来?”

“说不准。”

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去哪儿?”

我想了想。“去火车站。”

车开动了,小区大门在后退,越来越小。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杨璐发来很长一段话。我没看,直接设置为免打扰。

火车站人很多,排队买票的队伍很长。我站在队伍里,看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去哪?不知道。随便吧,买一张最近发车的。

轮到我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

“去哪儿?”

“最近的一趟车,去哪都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十分钟后,K开头的,去省城,硬座,要吗?”

“要。”

付钱,拿票,过安检。候车室里气味混杂,泡面味、汗味、香水味。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行李箱放在腿边。

离发车还有七分钟。我盯着手机屏幕,杨璐又打来两个电话,我没接。她发了条短信:“接电话好吗?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