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光白得晃眼。

电话里的声音催命似的:“陈瀚海先生吗?您家属蒋煜祺伤情危重,必须马上手术,请您立刻来签字!”

我捏着手机,耳边嗡嗡作响。

走廊那头传来女人的哭骂,是董玉琴的声音,尖利得像碎玻璃。另一头,我妻子沈婉莹正慌乱地寻找我的身影,她脸上有泪,妆花了。

护士把染血的诊断单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看。

姓名:蒋煜祺。诊断:重度颅脑损伤,肝脾破裂,失血性休克。

医生在催:“家属快点决定!”

沈婉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瀚海,签啊!求你了!”

董玉琴冷眼盯着我,嘴角竟有一丝古怪的笑。

我轻轻拂开沈婉莹的手。

把诊断单递还给护士,我说:“这人不认识,建议放弃治疗。”

空气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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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儿子明杰的家长会安排在周五下午。

我特意调了休,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角贴着“陈明杰”的名字。我坐下时,几个相熟的家长朝我点头。

明杰班主任姓李,是个干练的中年女人。她正在讲台调试投影仪。

“爸爸来啦?”旁边座位上,一个扎马尾的妈妈笑着搭话,“明杰这次数学进步挺大的。”

我点头笑笑:“孩子自己用功。”

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我很熟悉。

转头看去,沈婉莹果然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她侧着身子,正和旁边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说话。

男人背对着我,肩宽,头发理得很短。

是蒋煜祺。

李老师开始讲话了,讲期中考试情况,讲班级活动。我坐直身子看着投影,余光却总往后瞟。

沈婉莹和蒋煜祺挨得很近。

她说话时,蒋煜祺会微微偏头凑过去听。

投影的光扫过后排时,我看见沈婉莹捂嘴笑,肩膀轻轻抖动。

蒋煜祺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指尖离她的头发只有几厘米。

前排几个妈妈交换了眼神。

扎马尾的妈妈压低声音:“那位蒋先生又来了啊?每次家长会都来,比亲爹还勤快。”

旁边戴眼镜的爸爸轻咳一声:“少说两句。”

家长会持续了四十分钟。李老师最后说:“下周学校组织春游,需要两位家长志愿者……”

“老师,我和煜祺报名。”沈婉莹在后排举手。

李老师顿了顿:“明杰妈妈,原则上建议一位家长陪同孩子……

“煜祺拍照专业,可以帮孩子们记录。”沈婉莹声音清脆,“对吧李老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老师推推眼镜:“那……行吧。”

散会时,家长们陆续往外走。我在走廊等沈婉莹。她和蒋煜祺并肩出来,两人还在说着什么。

“瀚海?”沈婉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你几点到的?我都不知道你也来了。”

“我坐前面。”我说。

蒋煜祺跟过来,冲我点点头:“陈哥。”他手里拿着单反相机,脖子上还挂着个镜头袋。

“蒋先生今天也有孩子开家长会?”我问。

蒋煜祺笑笑:“没有,正好在附近拍素材,婉莹说需要个拍照的,我就顺便来听听。

“春游的事,你时间方便?”我看着沈婉莹。

方便啊。”沈婉莹挽住我的胳膊,“煜祺下周末本来就有采风计划,去西山正好。

明杰从教室里跑出来,扑进沈婉莹怀里:“妈妈!”

“宝贝!”沈婉莹蹲下亲他,然后拉过明杰,“看,蒋叔叔也来了。”

明杰乖巧地喊:“蒋叔叔好。”

蒋煜祺摸摸明杰的头:“又长高了。下周叔叔给你拍帅气的登山照。

回家的车上,沈婉莹坐副驾驶。她翻看着手机里蒋煜祺刚传过来的几张家长会照片。

“这张抓拍得真好,李老师讲话的样子多认真。”

我没说话。

“瀚海,”沈婉莹转头看我,“下周六你能请假吗?春游要一整天。”

“项目赶工期,周六得去工地。”

“哦。”她转回头,继续划手机,“那我和煜祺带明杰去也一样。”

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

“婉莹,”我看着前方,“蒋煜祺毕竟是个外人,每次家长会、活动都出现,其他家长会有看法。”

“什么看法?”沈婉莹声音提了提,“我们是十多年的朋友,跟家人一样。明杰也喜欢蒋叔叔,怎么了?”

“他是别人家的丈夫。”

董玉琴都没说什么,你计较什么?”沈婉莹收起手机,“再说了,煜祺婚姻不幸福,我就是他一个能说话的朋友,你连这点理解都没有?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踩下油门。

晚上洗完澡出来,沈婉莹已经侧身睡了。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预览。

婉莹,今天抓拍的那张你侧脸照绝了,已发你邮箱。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偷拍你,差点被管理员骂。十年了,你好像没变。——煜祺

屏幕暗了下去。

我站在床边,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

沈婉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02

竞标失败的消息是周四下午传来的。

甲方的反馈很官方,说方案创意略有不足。但老周私下告诉我,另一家公司报了更低的价,还承诺提前半个月完工。

我在办公室坐到六点,烟灰缸里塞了四五个烟头。

回家路上堵车。高架桥上车流纹丝不动,尾灯红成一片。我摇下车窗,初夏的风闷热,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七点半才进家门。

饭菜在桌上,用罩子盖着。客厅电视开着,明杰在写作业,沈婉莹窝在沙发里,戴着耳机看平板。

“爸爸!”明杰抬头喊。

我过去摸摸他的头:“作业多吗?”

“数学做完了,还剩语文抄写。”

沈婉莹摘下一只耳机:“吃饭了吗?菜在桌上。”

“吃过了。”我说,脱了外套,“竞标没中。”

哦。”沈婉莹的视线回到平板上,“没关系,下次再努力。

我站在沙发边:“公司可能会裁员,这个项目没拿下,我们部门……”

“瀚海,”沈婉莹打断我,摘下另一只耳机,“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表情认真。我在她旁边坐下。

“煜祺下个月要去青海拍星空,有个摄影比赛。”沈婉莹把平板放到一边,“他想让我一起去。”

我看着她。

“就一周时间。”她语速加快,“我一直想去青海,而且这次行程他规划了好久,车、住宿都订好了。”

“你们俩?”

“当然不是!”沈婉莹拍了我一下,“还有他两个摄友,一男一女。我就是跟着去玩,顺便帮他做点后勤。”

“你怎么不说话?”沈婉莹看着我,“我都好久没出去旅行了。上次我们全家出去还是去年国庆,人挤人的。”

下个月明杰期末考。

我知道,我会等他考完再走。”沈婉莹握住我的手,“而且旅费不用我们出,煜祺说这次算他请客,感谢我一直帮他整理作品集。

我抽回手:“蒋煜祺为什么不请他老婆去?”

沈婉莹脸色变了:“你非要提这个?董玉琴那种性格,能跟煜祺出去旅行吗?他们俩一说话就吵。”

“所以我们不吵。”我站起来,“你去吧。”

“瀚海!”沈婉莹跟着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好跟你商量,你就不能支持一下我的爱好?”

“你的爱好是跟别人老公去旅行?”

蒋煜祺首先是我朋友!”她声音尖起来,“其次才是别人老公!陈瀚海,你思想能不能别这么狭隘?

明杰从房间里探出头:“爸爸妈妈,你们别吵。”

沈婉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不跟你吵。这事我已经决定了,就是通知你一声。”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里还在播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样涌出来。

半夜醒来,沈婉莹不在旁边。

我起身去客厅。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她穿着睡衣站在那儿打电话。声音很低,但我能听见。

……他就是不理解,觉得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我快窒息了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你懂。

“青海我一定会去的,说好了。”

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沈婉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她忽然低低笑起来,是那种轻松的笑,我很久没听到她对我这样笑了。

我退回卧室。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界面停在和蒋煜祺的聊天框。

最新一条是蒋煜祺发的:“别难过,你值得被理解。青海的星空一定很美,像你眼睛。”

我没有碰手机。

躺回床上时,我想起七年前求婚那晚。沈婉莹哭着说:“陈瀚海,我就喜欢你踏实,让我有安全感。”

踏实。

现在这词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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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我带明杰去儿童医院复查哮喘。

排队取号时,明杰拉着我的手:“爸爸,下周春游你真的不能去吗?”

“爸爸要工作。”我摸摸他的头,“妈妈和蒋叔叔陪你去,一样的。”

“可是小胖说,他爸爸妈妈每次都一起去。”明杰低头踢着地面,“他说蒋叔叔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我蹲下来:“蒋叔叔是妈妈的好朋友,也喜欢明杰,对吧?”

明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还是想爸爸去。”

叫到我们的号了。

医生检查完,说情况稳定,但换季要特别注意。开了些药,我领着明杰去缴费。

手机震动,是沈婉莹发来的微信:“我带煜祺去看看新开的艺术展,晚饭不回来吃了。你们自己解决。”

我打字:“明杰复查,你不过来看看?”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取完药已经十一点半。我带着明杰在医院附近吃了面条。他吃得很慢,一直摆弄着玩具车。

爸爸,妈妈是不是更喜欢和蒋叔叔玩?

面条的热气熏着眼睛。我放下筷子:“怎么这么问?”

“妈妈每次和蒋叔叔打电话都笑,和你说话就不笑。”明杰用筷子搅着面条,“小胖说,他妈妈只和他爸爸最好。”

“快吃吧,面要凉了。”

送明杰去我爸妈家后,我回了公司。周末的办公楼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打开电脑,却看不进图纸。

点开手机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沈婉莹、蒋煜祺和明杰在游乐场。

明杰坐在旋转木马上,沈婉莹和蒋煜祺站在栏杆外,两人举着手机在拍,头几乎靠在一起。

照片是沈婉莹发在家庭群里的,配文:“开心的一天!”

我妈当时回了句:“煜祺又来了啊。”

沈婉莹没回复。

我关掉相册,点开微信。

沈婉莹的朋友圈更新了。

九宫格照片,艺术展的展品,还有几张抓拍。

其中一张是她和蒋煜祺的合影,两人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蒋煜祺的手虚搭在她肩上。

配文:“和懂你的人看展,连沉默都舒服。”

下面有共同好友评论:“又是和你男闺蜜呀~

沈婉莹回复了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城市在脚下铺开,高楼林立。我和沈婉莹结婚十年,在这个城市买了房,有了孩子,过上了曾经想要的生活。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看得见她,却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晚上九点,沈婉莹还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背景音嘈杂,有音乐声。

“几点回来?”

“快了快了,在吃饭呢。”沈婉莹声音轻快,“今天这个展太好了,我和煜祺聊了好多,灵感爆发……”

“明杰复查结果还好,医生开了药。”

“哦好,你记得按时给他吃。”沈婉莹那边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我先挂了啊,回去再说。”

电话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屏幕里的人在说话,却没有声音。

十点半,钥匙转动门锁。

沈婉莹哼着歌进门,手里拎着个小纸袋。

“给你带了甜品,那家网红店的。”她把纸袋放桌上,脱外套,“今天真的太开心了,煜祺还说下次有个私人收藏展,可以带我去看……”

她忽然停住,看着我。

“你怎么了?”

“婉莹,”我说,“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她坐下,打开甜品盒子,“又谈煜祺?陈瀚海,我们能不能别反复纠结这个问题?”

他介入我们的生活太多了。

“那是你太敏感!”沈婉莹放下叉子,“他就是个朋友,一个对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有交朋友的权利吧?”

“朋友不会每天给你发早安晚安。”

沈婉莹脸色变了:“你翻我手机?

“没有。”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打电话时我听见的。”

客厅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好,”沈婉莹站起来,“既然你非要谈,那我告诉你。蒋煜祺是我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十二年了。他了解我,懂我的想法,支持我的爱好。我跟他在一起,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跟我在一起呢?”

沈婉莹张了张嘴,没说话。

“跟我在一起,”我替她说,“就是过日子,柴米油盐,按部就班,没意思,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站起来,“你去青海吧,玩得开心。”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沈婉莹的脚步声,她进了卧室。

书房的窗户映出我的脸。

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的。

我想起蒋煜祺,他比我小一岁,但看起来年轻。

玩摄影的,身上有种自由散漫的气质。

沈婉莹说,和他在一起,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那我呢?

我在她心里,是不是早就死了?

04

周一上班,老周把我叫进办公室。

“瀚海,坐。”他递给我一支烟,“竞标的事,别太往心里去。”

我接过烟,没点:“公司真要裁员?”

老周叹了口气:“上面有压力。不过你放心,你是老员工,技术过硬,怎么也轮不到你。”

但项目少了,收入会降。

“暂时性的。”老周拍拍我的肩,“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建筑图纸。

这个商场项目做了三个月,每一根管线、每一个承重点我都清楚。

可图纸画得再好,甲方一句话就能全盘否定。

中午食堂吃饭时,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陈瀚海先生吗?”是个女声,冷静,带着点疲惫。

“我是。您哪位?”

“我是董玉琴,蒋煜祺的妻子。”

我筷子顿住了。

“方便见个面吗?”她说,“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下午两点,人不多。

董玉琴比我想象中瘦,穿着米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她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没动。

“抱歉打扰你工作。”她开门见山。

“没事。”我坐下,“蒋太太找我有什么事?”

“叫我董玉琴就好。”她看着我,“你知道你妻子和我丈夫的事吗?”

我沉默。

“看来你知道一些。”董玉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信封里是照片。

沈婉莹和蒋煜祺在各种场合的合影。

咖啡馆、书店、公园、艺术展。

有些是自拍,有些明显是别人拍的。

最后几张,是两人并肩走进一家酒店的背影。

拍摄日期,从上个月开始,几乎每周都有。

“我请了私家侦探。”董玉琴声音平静,“跟了三个月。”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管好你妻子。”董玉琴端起水杯,手微微发抖,“蒋煜祺跟我说,他们是纯友谊,灵魂知己。你觉得男女之间,有这种天天见面、无话不谈、还一起开房的纯友谊吗?”

“酒店可能是谈事情。”

“谈事情需要去情侣酒店?”董玉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陈先生,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也是受害者。我丈夫心里没我,你妻子心里也没你。我们两个傻子,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我看着她:“你为什么不直接找蒋煜祺?

“找了。他说我无理取闹,说我不理解他。”董玉琴放下杯子,“他说沈婉莹是他生命里的一道光,能给他创作灵感。那我呢?我陪他十年,算什么?”

咖啡馆里放着柔和的爵士乐。

“董老师,”我说,“你是老师吧?”

“中学语文老师。”她点点头,“所以我讲道理,也调查清楚才来找你。这些照片我没发给你妻子单位,也没到处宣扬。我给你看,是希望你能约束她。婚姻需要边界,她越界了。”

如果约束不了呢?

董玉琴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就得做选择了。”她说,“是继续当傻子,还是为自己活。

她把照片收起来:“这些给你。怎么处理,你决定。”

她起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这是他们计划下个月去青海的行程单,蒋煜祺做的。上面写的不是‘摄友’,是‘二人星空之旅’。房间订了一间大床房。”

她把纸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张行程单。

打印得很精致,有行程安排、景点介绍、住宿信息。最后一栏,蒋煜祺手写了一句:“与你共赴星辰,是我此生所愿。”

字迹潇洒。

我喝完已经凉掉的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回到公司,我把信封锁进办公桌抽屉。老周过来找我讨论方案,我打起精神应付。可那些照片像烙在脑子里,一张张闪过。

下班前,沈婉莹发来微信:“今晚我约了煜祺谈青海行程的细节,晚点回。你接明杰。”

我回复:“好。”

去接明杰的路上,堵车。

车里广播在放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唱到“四十岁听歌的女人很美,小孩在问她为什么流泪”,我关了广播。

明杰上车后很开心,说今天体育课跑了第一名。

“爸爸,妈妈呢?”

“妈妈有事。”

“又是和蒋叔叔吗?”

我嗯了一声。

明杰不说话了,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爸爸,我们班小胖的爸爸妈妈离婚了。”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

“小胖说他爸爸有别的阿姨了。”明杰转头看我,“爸爸,你和妈妈会离婚吗?”

红灯亮了。我踩刹车。

“不会。”我说。

明杰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到家后,我给明杰做饭。番茄炒蛋,他最爱吃的。他做作业时,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沈婉莹的微信步数已经两万步了。

晚上九点,她发来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一杯红酒和一份牛排,配文:“和有共同语言的人吃饭,每一口都是享受。”

定位:市中心那家著名的西餐厅。

我给照片点了个赞。

十一点,沈婉莹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烟灰缸又满了。

凌晨一点,门锁响了。沈婉莹轻手轻脚进门,看到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我说。

她身上有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常用的那款。

“手机怎么关机了?”

“没电了。”沈婉莹脱鞋,“今天聊得晚,餐厅都打烊了。我们后来去煜祺工作室坐了会儿,看他新拍的作品。”

她往卧室走。

婉莹。”我叫住她。

她回头。

“青海别去了。”

沈婉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瀚海,你又来了。我都说了,我必须去。这次行程对我很重要。

“对我很重要。”我站起来,“对这个家很重要。”

“家?”沈婉莹的声音冷下来,“你现在想起家了?你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累得不想说话。我和你之间除了明杰,还有什么共同话题?我和煜祺能聊艺术、聊电影、聊生活,和你呢?聊房贷?聊水电费?”

我看着她:“所以是我错了。”

“我没说你错。”沈婉莹揉着额头,“我只是说,我们不一样。我需要一些……喘息的空间。”

“和别的男人开房喘息?”

沈婉莹脸色瞬间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把手机里拍的那张行程单照片调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手机,看了几秒,手开始抖。

“你……你查我?”

“蒋煜祺的妻子今天来找我了。”我说,“照片,酒店记录,行程单,她都有。”

沈婉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董玉琴?”她喃喃,“她去找你了?”

“她说你们越界了。”

“我们没有!”沈婉莹声音突然拔高,“我和煜祺清清白白!酒店那次是去谈他摄影展的赞助,外面太吵了才开个房间!大床房怎么了?我们又没做什么!”

“你觉得我会信吗?”

沈婉莹盯着我,眼眶红了:“陈瀚海,你不信我。你不信我,却信一个陌生女人的话。

“因为她有证据。”

“证据能证明什么?”沈婉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证明我们进了酒店?证明我们睡一张床?我告诉你,没有!我和蒋煜祺认识十二年,要有什么早就有了,还用等到现在?”

她转身冲进卧室,用力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碎了,裂痕像蜘蛛网。

行程单的照片还亮着。

“与你共赴星辰,是我此生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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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春游,沈婉莹还是去了。

我送他们到学校门口。大巴车已经等着,家长们带着孩子陆续上车。明杰背着蓝色小书包,一手牵着沈婉莹。

蒋煜祺已经到了,站在车边调试相机。看见我,他点点头。

“陈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婉莹和明杰。”

我没说话,蹲下来给明杰整理衣领:“听妈妈话,注意安全。”

“爸爸,”明杰小声说,“你真的不能去吗?”

“爸爸要工作。”我抱了抱他。

沈婉莹站在一旁,戴着墨镜。自从那天吵过架,我们几乎没说话。她没再提青海的事,但也没说不去。

“走吧。”她对明杰说。

蒋煜祺自然地接过沈婉莹的背包,又帮明杰调整书包肩带。三个人站在一起,像真正的一家人。

大巴车开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车去了律所。

张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专打离婚官司。他办公室在二十楼,能看到江景。

“稀客啊。”张律师给我泡茶,“怎么,真过不下去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没提董玉琴给的照片。

“婚内出轨,如果证据确凿,财产分割对你有利。”张律师翻开笔记本,“但取证要合法。酒店记录、亲密照片、聊天记录,这些都行。”

“如果只是精神出轨呢?”

“那就难了。”张律师放下笔,“法律上,精神出轨很难界定。除非有明确证据证明他们发生关系,或者有转移共同财产的行为。”

我想起沈婉莹给蒋煜祺的那些“投资”转账。

“有经济往来算吗?”

“算。”张律师点头,“夫妻共同财产,未经你同意擅自赠与他人,你可以主张返还。金额多少?”

“这几年加起来,大概十几万吧。她说投资蒋煜祺的摄影事业。”

“有转账记录吗?”

“我有银行卡流水。”

张律师记录下来:“这个可以作为证据。还有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不想离呢?”

张律师看看我,合上笔记本:“瀚海,咱们老同学,我说实话。婚姻到了需要请律师咨询的地步,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现在犹豫,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不甘心?”

“都有。”

“我经手的离婚案,最多的就是因为一方出轨。有的人选择原谅,但信任一旦碎了,再怎么补都有裂痕。往后几十年,你能做到不翻旧账吗?她能彻底断了吗?”

窗外江水东流,货船缓慢移动。

“我先帮你整理材料。”张律师说,“离不离,你自己决定。但做好准备,总没坏处。”

从律所出来,我去超市买了菜。家里空荡荡的,冰箱上还贴着明杰画的全家福:三个火柴人手拉手,太阳笑得眼睛弯弯。

我把画揭下来,看了很久。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沈婉莹发来的照片,明杰爬山的背影,还有她和蒋煜祺的合影。两人都戴着遮阳帽,笑得很开心。

她没发文字。

我回复:“注意安全。”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银行卡流水。一张一张截图,标注日期和金额。最近一笔是上个月,两万,备注“摄影器材”。

整理到一半,我停下来。

点开沈婉莹的微博。她不常用,但偶尔会发。最新一条是昨天半夜发的,只有一张图:夜空的星星。

配文:“有人懂你的可望不可即。”

下面有蒋煜祺的评论:“我懂。”

我关了电脑,走到阳台抽烟。楼下小区花园里,一家三口在放风筝。孩子跑,父母追,风筝飞得很高。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

晚上七点,他们还没回来。我打电话给沈婉莹,通了但没人接。

又打给明杰的电话手表,接了。

爸爸!”背景音嘈杂,有很多孩子的声音。

“明杰,你们在哪儿?”

“在吃饭!蒋叔叔点了好多好吃的!”明杰声音兴奋,“妈妈去洗手间了。”

“什么时候回来?”

“蒋叔叔说吃完饭还要看萤火虫!爸爸,萤火虫真的会发光吗?”

我心里一沉:“让你妈妈接电话。”

“妈妈还没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蒋煜祺的声音:“明杰,谁的电话?给我吧。”

“蒋叔叔,是我爸爸。”

一阵窸窣声,蒋煜祺接过电话:“陈哥,是我。婉莹去洗手间了,有什么事吗?”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计划是八点半出发,九点多能到家。”蒋煜祺说,“今天玩得挺好,孩子们都开心。你放心,我会安全送他们回去。”

“让婉莹给我回个电话。”

“好。”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墙上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八点,没消息。

八点半,我再次拨打沈婉莹电话。关机。

打给明杰的手表,也关机了。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蒋煜祺的号码——是之前沈婉莹存在我手机里的,备注“婉莹好友蒋”。

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喂?”蒋煜祺的声音,背景很安静。

“蒋煜祺,我老婆孩子呢?”

陈哥?”他似乎愣了一下,“我们刚上车,准备回来了。婉莹手机没电了,明杰手表也刚好没电。

“让他们跟我说话。”

“婉莹有点晕车,睡着了。明杰也睡了。”蒋煜祺说,“大概四十分钟到,到了我让婉莹给你回电话。”

“现在停车,让我跟他们说话。”

“高速上呢,不好停。”蒋煜祺声音依然平和,“陈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我又不是陌生人,会照顾好他们的。”

我再打过去,关机。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西山回城只有一条高速。我开上高架,往出城方向驶去。夜晚车流不多,我开得很快,超了一辆又一辆。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他们真的在回来的路上。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九点二十,我到了西山景区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停着。保安亭亮着灯,一个老保安在看电视。

我下车过去:“师傅,今天春游的大巴回来了吗?”

老保安抬头:“早回来了,四点多就返程了。”

有没有人没跟车走?一家三口,或者一个妈妈带着孩子,还有一个男的?

“没注意。”老保安想了想,“不过确实有几个人没跟车走,说是自己开车来的。有个男的开越野车,带着个女人和孩子,往山里面去了。”

“什么时候?”

“五点多吧,天还没黑。”

我道了谢,回到车上。

山里面。

蒋煜祺的越野车我知道,黑色路虎。沈婉莹提过,说性能好,适合跑野外。

我打开导航,西山里面有几个度假村和民宿。一个个找。

第一个度假村,前台说今天没有单独带孩子的女客人入住。

第二个民宿,老板娘说傍晚确实来了两男一女加一个孩子,但六点多就退房走了。

“他们本来订了一晚,但女的说孩子累了想回家,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

“进城方向啊。”

我站在民宿门口,夜风很凉。山里信号不好,电话依然打不通。

也许他们真的在回家的路上。

也许蒋煜祺没骗我。

我上车,调头回城。开到半路,手机忽然震动了。是短信,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想知道你老婆在哪儿吗?”

我立刻拨回去,对方关机。

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盯着那条短信。几秒后,又一条短信进来:“他们没回家。蒋煜祺在山里有套民宿,叫‘星辰小筑’,导航能搜到。

发件人还是那个号码。

我打开导航,输入“星辰小筑”。果然有,位置在西山深处,离这里十五公里。

我掉转车头。

山路弯多,我开得很急。轮胎碾过碎石,车灯划破黑暗。树林在两侧倒退,像黑色的墙壁。

十五分钟后,我看到了灯光。

一栋木屋,院子亮着暖黄色的串灯。黑色路虎停在门口。

我下车,走过去。院子里没人,木屋窗户透出光。我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往里看。

客厅里,明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盖着小毯子。

沈婉莹和蒋煜祺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两人面前摆着红酒,蒋煜祺在弹吉他,沈婉莹托着腮听。

壁炉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蒋煜祺弹完一曲,沈婉莹轻轻鼓掌。她说了句什么,蒋煜祺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沈婉莹没有躲。

她反而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抵在蒋煜祺肩上。

蒋煜祺放下吉他,伸手搂住了她。

我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枯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沈婉莹忽然抬头,看向窗户。

我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我没有立刻发动。手握着方向盘,很用力,指节发白。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董玉琴发来的微信:“陈先生,看到他们了吗?”

我回复:“是你给我发的短信?”

是。”她秒回,“蒋煜祺那套民宿,是我爸当初出钱买的。我装了摄像头。你要看实时画面吗?

我没回复。

董玉琴直接发来一段视频。角度是从壁炉上方拍的,清晰看到沈婉莹靠在蒋煜祺怀里,蒋煜祺低头在她耳边说话。

视频里,沈婉莹点点头,然后仰起脸。

蒋煜祺吻了她的额头。

视频到此为止。

董玉琴又发来一条:“陈先生,我们该做个了断了。”

我关掉手机。

发动汽车,调头下山。后视镜里,木屋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很冷。

我想起求婚那晚,沈婉莹眼睛亮晶晶地说:“陈瀚海,我们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好不好?”

我说:“好。”

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平淡”,不是我理解的“相濡以沫”。

而是“乏味”。

06

周一早上,沈婉莹送明杰上学后回来,我正在吃早餐。

“昨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语气如常。

“十一点多。”

“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

“山里信号不好。”我放下牛奶杯,“你们玩得开心吗?”

沈婉莹顿了顿:“挺好的。明杰看到萤火虫了,很开心。”

“嗯。”

她走过来坐下:“瀚海,我们谈谈。”

“谈什么?”

“那天……我态度不好。”沈婉莹声音软下来,“我不该冲你发脾气。青海的事,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就不去了。”

我看着她:“真心话?”

她避开我的视线:“我们是夫妻,应该互相理解。”

“那你理解我吗?”我问,“理解我为什么介意蒋煜祺吗?”

沈婉莹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后会注意分寸。但瀚海,你真的不能要求我断绝和煜祺的来往。他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多重要?”

“像家人一样重要。”

我点点头,站起来:“我去上班了。”

“瀚海!”沈婉莹叫住我,“你就不能……试着接受他吗?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煜祺人真的很好,你们相处久了会……”

“会怎样?”我回头看她,“会成为朋友?像你们一样?”

沈婉莹不说话了。

出门前,我说:“对了,我妈下周生日,全家一起吃饭。你安排下时间。”

到公司后,我给张律师发了条微信:“材料准备好了吗?”

他回复:“差不多了。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先准备着。”

中午,董玉琴又打来电话。

陈先生,我看到蒋煜祺订了两张后天去青海的机票。”她说,“沈婉莹的名字。

她跟我说不去了。

“那她骗了你。”董玉琴声音冷静,“行李都收拾好了,放在蒋煜祺工作室。需要照片吗?”

“不用了。”

“你打算怎么办?”董玉琴问,“继续装不知道?”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董老师,你想怎么做?”

“我要离婚。”她说得很干脆,“但我不能让他这么好过。他毁了我的婚姻,毁了我的信任,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代价是什么?”

“身败名裂。”董玉琴一字一句,“他是摄影师,靠名声吃饭。如果圈子里都知道他勾引人妻,破坏别人家庭,你看还有谁找他拍片?”

“你想公开?”

我有所有证据。”董玉琴说,“但我不想连累你。所以提前告诉你,如果你还想过下去,最好劝你妻子回头。否则到时候,谁也保不住面子。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建筑图纸,线条交错,结构严谨。

可我的生活,已经全乱套了。

下午三点,沈婉莹发来微信:“晚上煜祺请我们吃饭,说是为上次春游的事道谢。我答应了,六点我去接明杰,直接过去。”

我回复:“我不去。”

“为什么?就一顿饭。”

“不想去。”

“陈瀚海!”她直接打来电话,“你就不能给点面子吗?煜祺特意订的餐厅,说想跟你好好聊聊,解除误会。”

“没有误会。”

“你……”沈婉莹深吸一口气,“算我求你,行吗?就当为了我。去吃顿饭,聊一聊。也许你们真的能成为朋友呢?”

“我不会和蒋煜祺做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沈婉莹说,“那我和明杰去。你自己解决晚饭。”

她挂了电话。

下班后,我没回家。开车去了江边,坐在长椅上抽烟。江对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游船驶过,留下粼粼波光。

手机响了,是明杰打来的。

“爸爸,你在哪儿?我们一起吃饭呢,蒋叔叔点了你爱吃的鱼。”

“爸爸有事,你们吃吧。”

“哦……”明杰声音低下去,“爸爸,你什么时候来?”

“不去了。你乖乖吃饭,听妈妈话。”

“爸爸,”明杰小声说,“你是不是生妈妈气了?”

“没有。”

“妈妈说你们吵架了。”明杰说,“爸爸,你们别吵架好不好?小胖说,他爸爸妈妈吵架,然后就离婚了。”

我心里一紧:“爸爸不会和妈妈离婚。”

“真的吗?”

“真的。”

电话被沈婉莹接过去了:“你跟孩子胡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会离婚。”

沈婉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那你过来吧。我们好好谈谈,当着明杰的面。”

我看着江面:“婉莹,你老实告诉我,后天你是不是要去青海?”

电话那头安静了。

“谁跟你说的?”

“是不是?”

沈婉莹的声音变得遥远:“是。我必须去。这个行程对我很重要,我期待很久了。”

“比这个家还重要?”

“陈瀚海,你为什么总要逼我做选择?”她声音颤抖,“为什么不能理解我?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一周而已!”

“和蒋煜祺一起。”

“对!和他一起!因为他懂我!”沈婉莹哭了,“你懂我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你每天就知道工作、赚钱、养家,我和你说话你都不耐烦听!我和煜祺在一起,我能感觉到自己被看见,被重视!你呢?你什么时候重视过我?”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你不来就算了。”沈婉莹吸了吸鼻子,“后天我去青海,一周后回来。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我坐在长椅上,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回家时已经十点。沈婉莹和明杰还没回来。家里空荡荡的,餐桌上放着一个没拆的快递,收件人是沈婉莹。

我拆开看。

是一本摄影集,蒋煜祺的作品。扉页上写着:“给婉莹——你是我所有灵感的源头。青海之后,我想为你办个展,只拍你。等我。煜祺。”

我合上影集,放回原处。

洗了澡,躺在床上。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凌晨一点,沈婉莹回来了。她轻手轻脚上床,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没睡。

“婉莹。”我开口。

她没动。

“如果我们离婚,明杰跟我。”

沈婉莹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们离婚,明杰跟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呼吸急促,肩膀在抖。

你……你要离婚?

“我在问你。”我说,“如果离,孩子归我。”

“凭什么?”她坐起来,“陈瀚海,你凭什么要明杰?你每天工作那么忙,有时间照顾他吗?他生病了谁管?他上学谁接送?”

“我爸妈可以帮忙。”

那我呢?”沈婉莹声音哽咽,“我是他妈妈!你凭什么抢走他?

因为你会带着他和蒋煜祺一起生活。”我说,“我不想我儿子叫别人爸爸。

过了很久,她躺回去,拉过被子盖住头。

我听见她压抑的哭声。

第二天早上,沈婉莹眼睛肿着。她默默给明杰准备早餐,送他上学。出门前,她对我说:“我不会放弃明杰的。”

“我也不想放弃。”我说,“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什么现实?

“我们的婚姻已经死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和蒋煜祺,你选了。我接受。”

沈婉莹嘴唇颤抖:“我没有选他!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

“你需要的空间里,没有我。”

她哭了,眼泪掉下来:“陈瀚海,你就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吗?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我说,“从你第一次和他深夜聊天,第一次为了他跟我吵架,第一次骗我说加班其实是和他出去……我给过你机会了,婉莹。但每一次,你都选了他。”

沈婉莹摇头,说不出话。

她转身出门,门关得很轻。

我站在原地,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

手机震动,是董玉琴发来的微信:“他们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我在机场等他们。你来吗?”

我回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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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早上七点,我把明杰送到我爸妈家。

“爸,妈,明杰这几天麻烦你们照顾。”

我妈接过明杰的书包,看着我:“你和婉莹……真过不下去了?”

“我们先分开冷静冷静。”

我爸站在一旁抽烟:“因为那个蒋煜祺?”

“离了吧。”我爸掐灭烟头,“心不在你身上了,强留也没意思。明杰我们带,你放心。”

我抱了抱明杰:“听爷爷奶奶话,爸爸过几天来接你。”

“爸爸,”明杰拉着我的手,“妈妈说她要去旅行,是真的吗?”

“嗯,妈妈出去散散心。”

“她为什么不带我去?”

“因为你要上学呀。”我摸摸他的头,“等放假了,爸爸带你去玩。”

走出小区时,回头看见明杰还在阳台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然后上车。

机场高速很顺畅。九点二十,我到了T2航站楼。

董玉琴已经到了,坐在出发层的咖啡厅里。她今天穿了一身黑,戴着墨镜,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咖啡。

我走过去坐下。

“他们还没到。”董玉琴说,“但我查了值机,两人都办好了。”

服务生过来,我点了杯美式。

你准备怎么做?”我问。

“等他们出现,当众揭穿。”董玉琴声音平静,“我已经联系了几个摄影圈的自媒体朋友,他们会‘恰好’在现场。明天,蒋煜祺勾引人妻的新闻就会传遍圈子。”

“沈婉莹的单位呢?”

“看情况。”董玉琴摘下墨镜,眼睛红肿,“如果她还要脸,自己辞职。如果不要,我就把她和蒋煜祺的照片发给她同事。”

咖啡上来了,我喝了一口,很苦。

“陈先生,”董玉琴看着我,“其实我挺同情你的。你是个老实人,只是娶错了人。”

“你也是个好人,只是嫁错了人。”

董玉琴笑了,笑得苦涩:“好人有什么用?好人就该被欺负吗?”

九点五十,入口处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蒋煜祺推着两个行李箱,沈婉莹背着一个双肩包,两人并肩走来。蒋煜祺低头和沈婉莹说着什么,沈婉莹笑了,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很自然,像一对出门旅行的夫妻。

董玉琴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

我们朝他们走过去。

蒋煜祺先看到了我们,脚步停住了。沈婉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脸色瞬间苍白。

“玉琴?”蒋煜祺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董玉琴没理他,走到沈婉莹面前:“沈小姐,出差啊?”

沈婉莹后退一步,抓紧背包带:“董老师……”

“别叫我老师。”董玉琴声音不大,但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我不教你怎么当第三者。”

“你说什么?”蒋煜祺挡在沈婉莹面前,“董玉琴,你疯了吗?这是机场!”

“我知道是机场。”董玉琴拿出手机,“所以选这里。让大家都看看,著名摄影师蒋煜祺先生,是怎么带着别人老婆私奔的。”

“我们没有私奔!”沈婉莹声音发抖,“我们是去采风!”

“采风需要订大床房?”董玉琴点开手机照片,是那张行程单,“‘与你共赴星辰,是我此生所愿’。蒋煜祺,你跟我结婚的时候,都没说过这种话。”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

蒋煜祺脸色难看:“我们回去说,别在这儿闹。

我就要在这儿闹。”董玉琴提高声音,“我忍了三年了!三年!你把我当傻子,当保姆,心里想着别的女人!现在还要跟她去旅行?蒋煜祺,你有没有良心?

“我和婉莹只是朋友!”

“朋友?”董玉琴笑了,点开视频,声音外放。

是昨晚她发给我的那段。蒋煜祺搂着沈婉莹,吻她额头的画面。

周围一片哗然。

沈婉莹捂住脸:“你……你偷拍?”

“我偷拍?”董玉琴盯着她,“你在我丈夫的房子里,和他搂搂抱抱,还说我偷拍?沈婉莹,你要不要脸?你也有丈夫有孩子,你怎么做得出来?”

蒋煜祺想去抢手机,董玉琴躲开,继续播放视频。

“够了!”蒋煜祺吼道。

“不够!”董玉琴眼睛红了,“我告诉你,今天要么你们跟我回去,当着你我双方家人的面说清楚。要么,我就把所有这些发到网上,发给你所有客户,发给沈婉莹的单位!我看你们还怎么做人!”

沈婉莹哭了,抓住蒋煜祺的胳膊:“煜祺,怎么办……”

蒋煜祺看着董玉琴,又看看周围举手机拍照的人,突然拉起沈婉莹的手:“我们走!”

他们转身想跑。

董玉琴冲上去抓住沈婉莹的背包:“想跑?没门!”

拉扯之间,沈婉莹的背包带断了,东西散了一地。化妆品、钱包、护照,还有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摔开了。

蒋煜祺弯腰去捡,董玉琴也去抢。两人同时抓住笔记本,用力一扯。

笔记本撕裂了。

里面的照片、票根、纸条散落出来。

全是沈婉莹和蒋煜祺的回忆。

电影票根、展览门票、合影照片,还有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是稚嫩的字迹:“给煜祺——愿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婉莹,2008.6.1”

原来他们真的认识十二年了。

原来沈婉莹一直留着这些东西。

蒋煜祺看着地上的东西,愣住了。

董玉琴捡起那封泛黄的信,看了看,忽然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2008年……原来那时候就开始了……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她笑着笑着,跪坐在地上。

沈婉莹想去扶她,被蒋煜祺拉住。

“别管了,我们走。”

“走?”董玉琴抬起头,眼神变得冰冷,“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

她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美工刀——那种办公室常用的,刀片很薄。

“董玉琴!”蒋煜祺脸色变了,“你干什么?把刀放下!”

“我干什么?”董玉琴站起来,握着刀,“我毁了自己,也要毁了你们。”

她朝沈婉莹扑过去。

蒋煜祺本能地把沈婉莹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

刀划过去了。

蒋煜祺的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涌出来。

“啊——”沈婉莹尖叫。

周围的人群惊叫着散开,有人喊报警。

蒋煜祺捂着伤口,血从指缝渗出。他瞪着董玉琴:“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董玉琴看着刀上的血,手在抖。但她没有停,又举起刀。

这次是对着自己。

“我是疯了!”她哭着喊,“被你逼疯的!”

蒋煜祺冲过去夺刀。

两人扭打在一起。沈婉莹想去拉,被蒋煜祺推开:“别过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到了旁边的行李推车。推车滑出去,撞倒了隔离带。

董玉琴被推车绊倒,摔在地上。蒋煜祺去拉她,但地面太滑,他也摔倒了。

头撞在了金属隔离带的底座上。

发出一声闷响。

时间好像静止了。

蒋煜祺躺在地上,不动了。血从他脑后渗出来,很快在地上漫开一小滩。

董玉琴爬起来,看到血,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煜祺?”她轻声喊。

蒋煜祺没有反应。

沈婉莹扑过去:“煜祺!煜祺你醒醒!”

机场保安冲了过来,有人叫救护车,有人报警。场面一片混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像在看一场慢放的电影。

沈婉莹抱着蒋煜祺的头,手上沾满了血。她在哭,在喊他的名字。

董玉琴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救护车很快到了。

医护人员把蒋煜祺抬上担架。董玉琴被警察带上警车。沈婉莹想跟着上救护车,被拦住了。

“家属可以跟一个!”

沈婉莹看向我,眼神无助:“瀚海……”

我走过去。

医护人员问:“你是家属?”

我看着担架上昏迷的蒋煜祺,又看看沈婉莹。

“我……”

沈婉莹抓住我的手:“瀚海,求你了,跟我一起去医院……我一个人害怕……”

她的手在抖,全是血。

我点了点头。

救护车鸣笛驶离机场。沈婉莹坐在担架旁,握着蒋煜祺的手,一直在哭。

我坐在对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蒋煜祺送进了急救室,需要马上手术,但需要家属签字。

“家属尽快过来签字!伤者情况很危险!”

电话里说。

沈婉莹听见了,哭着说:“快!快去医院!

到了医院,蒋煜祺直接被推进手术室。医生出来找家属。

“谁是蒋煜祺的家属?”

沈婉莹冲过去:“我是他朋友!”

“朋友不行,要直系亲属或者配偶。”

“他妻子被警察带走了……”沈婉莹慌乱地说,“医生,先救人行吗?我签字,我负责!”

“这不合规定。”医生摇头,“必须合法家属签字。”

沈婉莹突然看向我,眼睛一亮:“医生,他……他是我丈夫,他可以签字!”

医生看着我:“你是?”

“我是她丈夫。”我说,“但不是伤者的家属。”

“你们是什么关系?”

沈婉莹抢着说:“他是我丈夫,伤者是我……是我表哥!对,表哥!算家属吧?”

医生皱眉:“表哥需要证明关系。而且手术风险大,最好是配偶或父母签字。”

“那怎么办?”沈婉莹哭了,“他父母在外地,赶不过来啊!”

医生看了看时间:“伤者等不了。你们谁能联系上他妻子?”

她妻子在派出所……

“那这样,”医生说,“你先以朋友身份签知情同意书,但手术责任书必须家属签。我们尽量先抢救,但你们要尽快找到合法家属。”

沈婉莹立刻点头:“我签!我签!”

她签了字,手抖得厉害。

医生回手术室了。沈婉莹瘫坐在走廊椅子上,捂着脸哭。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瀚海,明杰一直哭,要找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妈,”我说,“出了点事,婉莹暂时回不去。你让明杰接电话。”

明杰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爸爸,妈妈呢?我要妈妈……”

“妈妈有事,晚点回去。你先跟奶奶玩,爸爸忙完就去接你。”

“爸爸,我害怕……”

不怕,爸爸在。

挂了电话,我走回手术室外。

沈婉莹抬起头,眼睛红肿:“瀚海,谢谢你……”

“我不是为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是为明杰。”我看着手术室亮着的红灯,“如果他妈妈因为这事进派出所,明杰怎么办?”

沈婉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后,医生又出来了。

“伤者情况恶化,需要二次手术。这次必须家属签字,否则我们不敢做。”

沈婉莹站起来:“他妻子呢?能让她来签字吗?”

“警察说她情绪不稳定,暂时不能离开。”医生看着我,“你们真不是家属?”

沈婉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瀚海,你帮帮忙……你假装是他表哥,签个字行吗?救人要紧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此刻全是泪,全是慌乱,全是对另一个男人的担忧。

医生把手术同意书递过来。

“家属尽快决定。”

沈婉莹把笔塞到我手里:“签吧,瀚海,求你了……”

我接过笔,看着同意书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