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凌晨三点,电话响了。
我睡得浅,人上了年纪都这样。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是周大山儿子建军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姨,”建军的声音有点急,“您现在能来医院一趟吗?我爸情况不太好。”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看了眼身边,被窝是空的。这才想起来,大山昨晚说胸口闷,建军开车送他去急诊看看。走的时候他还朝我摆手:“没事儿,老毛病,开点药就回来。你早点睡。”
“我马上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几秒。卧室里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这钟是二十年前大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德国货,走时准。他说家里得有个响动,不然太冷清。
我穿上外套,手有点不听使唤,扣子扣了半天。从抽屉里拿出存折和医保卡,想了想,又放回去。最后只带了手机和钱包。
下楼时,楼道灯坏了。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腿有点软。
外面下着小雨,四月的天气还带着寒气。我站在路口打车,等了十分钟,没见着车影。手机显示凌晨三点二十。我给建军发微信:“打到车了,马上到。”
其实还没打到。
又过了五分钟,终于有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过来。我坐进车里,报出医院名字。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这么晚去医院,家里有人病了?”
“嗯。”我应了一声,不想多说。
车窗上雨丝斜斜地划过。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我想起二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我第一次去大山家。
那时我四十二,他四十五。我们都是二婚,经人介绍。介绍人是我表姐,她说:“周大山这人实在,在机械厂当技术员,前妻病逝三年了,有个儿子刚上大学。你呢,离了婚,带着女儿。都是过日子的人,见见吧。”
见面约在公园。我穿了一件浅灰色毛衣,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聊了些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话慢,一句一句的,说完就看着我,等我说。不像我前夫,话又多又密,一句顶一句,吵了十几年,最后吵散了。
临走时,他递给我一个纸袋:“听说你喜欢吃核桃酥,路过老字号买的。”
纸袋还是温的。
后来就在一起了。没办酒,就两家人吃了顿饭。我带着女儿晓云搬进他那套六十平米的单位房。晓云那年十六,正叛逆,不叫他爸,也不叫叔,就“喂”来“喂”去。他儿子建军十九,住校,周末回来,话更少。
但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一年,五年,十年。晓云上大学、工作、结婚。建军毕业、进国企、娶媳妇。我们俩都退了休,每天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下午在小区里散步。他血压高,我得盯着他吃药。我腰不好,他学会了拔火罐。
“到了。”司机说。
我回过神来,付钱下车。医院急诊楼亮得晃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建军在门口等我。他四十出头,个子像他爸,高高大大的,但脸绷得紧。
“陈姨,”他迎上来,“在抢救室。”
“怎么回事?”我加快脚步。
“说是心梗。送来的时候还好,后半夜突然就不行了。”
抢救室门口亮着红灯。建军的媳妇李娟也在,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一向话少。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建军双手交叉抵着额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李娟盯着地面。我盯着抢救室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快步走过,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嚓嚓嚓的。
我想起三年前,大山也住过一次院。胆囊炎,手术。那会儿我陪床,晚上睡在折叠椅上。他半夜醒了,看我蜷在椅子上,说:“你回家睡吧,这儿硬。”
我说:“你在这儿,我回家能睡着?”
他就笑,伸手握了握我的手。他手心很热。
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我们三个都站起来。
“周大山家属?”
“我是他儿子。”建军说。
医生看了看我们:“很抱歉,我们尽力了。大面积心肌梗死,抢救无效。”
建军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李娟捂住嘴。我没动,就站着,看着医生。
“进去看看吧。”医生说。
我第一个走进去。
大山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单子。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就是睡着了的样子。只是脸色是灰的,嘴唇是紫的。
我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建军也进来了,站在床尾。他盯着他爸,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肩膀开始抖。李娟扶住他。
我说:“建军,给你姐打电话。”
晓云在上海,嫁过去十年了。她随她爸,性子急,电话里一听就哭了,说马上买最早一班飞机回来。
后来就是办手续。死亡证明,太平间,殡仪馆。建军去办的,我没跟着。他让我回家休息。
“陈姨,您脸色不好,回去躺会儿。这儿有我。”
我点点头,打车回家。
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小区里有人出来晨练,穿着运动服,甩着胳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只是大山不在了。
我打开门。屋里很静。沙发上还扔着他昨天看的报纸,老花镜放在茶几上。厨房里,他早晨喝水的杯子没洗,杯底有一点茶叶渣。
我换了鞋,走进卧室。床没铺,他那边的枕头还陷下去一块。我在床边坐下,坐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把他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衬衫,裤子,毛衣。大部分都旧了,领口磨得发白。有一件棕色夹克,穿了十几年,袖口脱线了,我说扔了吧,他舍不得,说还能穿。
都叠好,放进纸箱里。
收拾到书桌抽屉时,我停了一下。抽屉里很乱,各种杂物:螺丝刀、电池、过期药瓶、几本旧杂志。最底下有个铁盒子,生了锈。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几张黑白照片,是他年轻时的,还有和前妻的结婚照;一本红色封皮的“先进工作者”证书;几枚褪色的奖章。最下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
我没打开信。这是他的过去,我不该看。
我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
手机响了。是晓云。
“妈,我上飞机了,中午到。你……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
“我爸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医生说很快,没受罪。”
晓云在电话那头吸鼻子:“我该多回去看看他的。去年过年还说回去,孩子发烧,就没回……”
“不怪你。”我说。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把他的刮胡刀、牙刷、毛巾都收起来。卫生间里,他的蓝色毛巾还搭在架子上,湿的。他昨晚洗脸时用的。
我拿下来,闻了闻。是舒肤佳香皂的味道,他用了二十年,没换过。
我把毛巾叠好,放进另一个箱子。
然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这两个纸箱。二十三年的日子,就这么点东西。
不,不止。
还有这套房子。虽然只有六十平,虽然旧,虽然墙皮都掉了。但这二十三年,我们在这儿过的。
还有退休工资卡,每个月五千多。他四千,我三千。加起来八千,够花了。我们还存了点钱,不多,十几万,说好了谁走在前面,这钱就给另一个养老。
还有那辆旧自行车,他骑了三十年,铃铛都不响了,但每天还骑着去买菜。
还有阳台上的花。他养的茉莉,年年开,满屋香。我得记得浇水。
我就这么坐着,坐到中午。晓云打电话说她下飞机了,直接去殡仪馆。
我换了身黑色衣服,也出门了。
外面出了太阳,地上水汽蒸腾,空气里一股湿热的土腥味。我慢慢地走,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殡仪馆。”
第二章
殡仪馆里人不多。工作日,又不是过年过节的,走的人少。
建军已经在了,在跟工作人员说什么。李娟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
晓云还没到。
工作人员领我们去看厅。一个小厅,能坐三四十人。正前方挂着“沉痛悼念周大山同志”的黑布横幅,下面是遗像。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在公园,我拍的。他穿着那件棕色夹克,笑得很拘谨。
“就这个厅吧,”建军说,“我爸不爱热闹,人少点好。”
我点点头。
“追悼会定在后天上午十点,”工作人员说,“骨灰盒选哪种?”
建军看我。我说:“你定吧。”
他选了一个中等价位的黑檀木盒子。付钱的时候,他从钱包里掏卡,我拦住他:“我来。”
“陈姨,不用……”
“我来。”我坚持。
二十三年来,我和大山在经济上分得清楚。他出房,我出生活费。后来退休了,工资放一起,但大钱还是各管各的。他住院那次,我要付医药费,他不让,说“我有医保,有儿子”。现在他走了,这最后一程,我想出。
建军没再争。
办完手续,我们坐在厅外的长椅上等晓云。李娟递给我一瓶水。我没喝,拿在手里。
“陈姨,”建军开口,声音有点哑,“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转头看他。他眼睛红着,但表情很平静。
“什么打算?”
“房子……您还住那儿?”
“不然呢?”
他抿了抿嘴:“我的意思是,那房子是我爸单位分的,产权……可能有点复杂。”
我没说话,等他说完。
“我爸走得突然,没留下话。但按照法律,我是他儿子,有继承权。当然,您是他配偶,也有份。”他说得有点磕巴,“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商量。您要是愿意继续住,我没意见。就是……就是手续得办一下。”
我说:“建军,你爸刚走,现在说这个,早了点吧。”
他低下头:“是,是早了点。我就是先跟您通个气。”
李娟扯了扯他袖子。建军不说话了。
气氛有点僵。正好晓云到了,拖着行李箱,风风火火地进来。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我。
“妈——”
她哭了,我也哭了。母女俩抱着哭了一会儿。建军站在旁边,没过来。
等晓云平静些,我们进厅里,给大山烧了香,磕了头。遗像里的他看着我们,还是那样拘谨地笑着。
“我爸这辈子,太亏了。”晓云抹着眼泪,“苦了一辈子,还没享几年福……”
建军说:“享什么福?退休金就那么点,房子又小又旧。我早说换套新的,他舍不得。”
晓云瞪他:“你少说两句。”
建军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和晓云回了家。建军和李娟回自己家,说第二天再来。
家里还是我走时的样子。两个纸箱堆在客厅中央。晓云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你爸的东西。”
晓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收拾得太快了。”
“早晚要收拾的。”
“可这也太快了,爸才走一天……”她声音又哽住了。
我拍拍她:“去做饭吧,我饿了。”
其实是晓云饿了。她一难过就想吃东西。我去厨房下了两碗面,煎了两个鸡蛋。我们坐在餐桌前吃,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晓云说:“妈,你以后怎么办?”
又是这个问题。
“什么怎么办?就这么过。”
“一个人住?”
“不然呢?跟你去上海?”
“你可以来啊,”晓云放下筷子,“反正我现在房子也够住。你来帮我带带孩子,也热闹。”
“我不去。”我说,“我在这儿住惯了。”
“可这房子……”晓云迟疑了一下,“是周叔的吧?建军哥那边……”
“他有他的,我有我的。”我说,“我跟你周叔过了二十三年,合法夫妻。该我的,少不了。”
晓云看看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她洗碗。我去阳台给茉莉花浇水。花有点蔫,叶子耷拉着。我浇了水,又剪掉几片黄叶。
“这花爸养得真好,”晓云走过来,“每年都开。”
“嗯。”
“妈,”晓云靠在我旁边,“你说,爸有没有留下遗嘱?”
我一愣。
“应该没有吧,”我说,“他身体一直还行,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那遗产怎么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是为你操心嘛,”晓云说,“你现在一个人,手里得有点钱。爸要是没遗嘱,按法律,你是配偶,建军是儿子,我算继女,可能也有份。但具体怎么分,得看……”
“晓云,”我打断她,“这事以后再说。”
她撇撇嘴,不说话了。
但我心里也打起了鼓。大山从没跟我提过遗嘱的事。他那人,心思细,但嘴笨。大事小事,都爱憋在心里。也许他写了,没告诉我?
不会,我想。我们之间没秘密。工资卡密码互相都知道,存折放哪儿也都清楚。他要是写了遗嘱,肯定会跟我说。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旁边是空的。二十三年,习惯了身边有个人,打呼噜,翻身,说梦话。现在突然没了,床显得特别大,特别空。
我爬起来,走到客厅。那两只纸箱还在那儿。我蹲下来,打开一只。里面是他的衣服。我拿出一件衬衫,抱在怀里。有他的味道,淡淡的烟味,香皂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建军发来的。
“陈姨,睡了吗?”
“没。”
“有件事,想跟您说。明天我去看您,当面说。”
“什么事?”
“明天吧。您早点休息。”
我盯着手机屏幕。建军很少主动找我,更少用这种语气。他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非要当面?
第二天早上,我和晓云刚吃完早饭,建军就来了。一个人,没带李娟。
他提了一袋水果,放在桌上。坐下,搓了搓手。
“陈姨,姐。”
“吃过了吗?”我问。
“吃了。”他说,“那个……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我和晓云都看着他。
建军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您看看。”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转账人:周建军。收款人:陈玉华。金额:670,000.00。
六十七万。
我愣住了。晓云凑过来看,也倒吸一口气。
“建军,这是……”
“陈姨,”建军看着我,表情很认真,“这钱您收着。我爸走了,您一个人,手里得有点钱。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可这也太多了,”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跟李娟凑的,还有我爸之前给我们的,我们没动,现在都给您。”他说,“您别推辞,这是我该做的。”
晓云眼睛亮了:“建军哥,你这……这也太够意思了。”
我没说话,看着那张凭证。数字很清晰,六个零。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为什么是六十七万?”我问。
建军愣了一下:“凑了个整数。本来想给七十万,但手头暂时就这些。”
“你爸知道吗?”
“他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把凭证放回信封,推还给他。
“这钱我不能要。”
建军和晓云都愣住了。
“陈姨……”
“妈!”
“你爸刚走,你就给我这么多钱,别人怎么看?”我说,“以为我图你爸什么。再说,我有退休金,有存款,够花了。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陈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但钱,我真不能要。”
建军急了:“陈姨,您听我说。这钱您必须收。我爸要是知道,也会让您收的。您跟他过了二十三年,照顾他,伺候他,我们都看在眼里。这钱,是您应得的。”
晓云扯我袖子:“妈,建军哥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你一个人,有点钱傍身,我也放心。”
我看看晓云,又看看建军。建军眼神很恳切,不像作假。
“这样吧,”我说,“钱你先拿回去。等后事办完,咱们再说。”
“陈姨……”
“就这么定了。”
建军没办法,只好收起信封。又坐了一会儿,他走了。
他走后,晓云就炸了。
“妈你是不是傻?六十七万啊!白给的!你干嘛不要?”
“无功不受禄。”
“什么功不功的?你是他继母,照顾了他爸二十三年,这钱就该拿!”
“你不懂。”我说。
“我有什么不懂的?”晓云坐到我旁边,“你就是想太多。建军哥主动给钱,说明他有良心。你要是不收,他反而觉得你见外。再说了,这钱你不拿,最后不还是进他口袋?与其那样,不如你拿着,还能改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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