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方伟,今年四十二岁,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学老师。我老婆秦月,比我小三岁,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董事长。我们结婚十八年了,有个女儿今年上高二。
今天是秦月公司成立十五周年的庆典,在市中心那家新开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举办。我本来不想来这种场合,穿着租来的西装浑身不自在,但秦月说必须到场,毕竟我是她丈夫,得撑个场面。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十几张大圆桌坐满了人,有公司高管、合作伙伴,还有几个秦月特意请来的政府部门领导。我被安排在主桌,坐在秦月右边。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我去年送的那条珍珠项链——其实是她自己挑的,我只是付了钱。她正和左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说话,那是公司的副总,叫周明轩,四十出头,长得挺斯文。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先是几道冷盘。我拿着筷子,不知道该夹哪个。桌上这些人聊的都是什么市场占有率、融资计划,我插不上话,只能低头吃菜。
秦月偶尔会转头看我一眼,用那种“你给我注意点形象”的眼神。我赶紧把背挺直些,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抿了一小口。红酒涩得很,我不太喝得惯。
庆典进行到一半,主持人上台说了些场面话,然后请秦月致辞。她起身时,旗袍的裙摆轻轻摆动,走到台前,接过话筒。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感谢各位今天莅临……”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平稳有力。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女人,真的是那个在家会因为女儿数学考差了就着急上火的秦月吗?
致辞快结束时,主持人突然笑着说:“秦董,今天还有个特别的环节,请您稍等。”
秦月愣了愣,显然事先不知情。这时,周明轩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朝台上走去。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我听见旁边桌有人小声说:“周总这是要干什么?”
周明轩走到秦月面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宴会厅里的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台上。
然后,周明轩单膝跪下了。
整个宴会厅响起一片吸气声。我看见秦月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小月,”周明轩打开那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在灯光下闪得刺眼,“我们认识七年了,这七年里,我看着你把公司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的规模。我陪着你熬过无数个通宵,处理过无数个危机。今天,在这个对你我都有特殊意义的日子里,我想问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你愿意嫁给我吗?”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掌声响了起来。紧接着,口哨声、欢呼声、起哄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桌上的酒杯被碰得叮当响,整个宴会厅沸腾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台上。秦月站在那儿,脸色从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的手在抖,话筒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欢呼声越来越大。有人在喊“答应他”,有人在喊“亲一个”。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水晶灯的光好像突然变得特别刺眼,晃得我眼睛疼。
我看着秦月,她也在看我。我们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上。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惊慌、尴尬、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
我站起来,朝台上走去。掌声和欢呼声还在继续,没人注意到我。我走到秦月身边,凑近她耳边。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很商务的香型,不像她以前爱用的花果调。
周围太吵了,我提高声音说:“老婆,你就顺着他一回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声音不小,至少话筒把它放大了一些。
宴会厅里的欢呼声像被一刀切断。
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所有人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举着手机的,鼓掌的,站起来的——但动作都僵住了。一张张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凝固在错愕的表情里。
周明轩还跪在那儿,举着戒指盒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
秦月的脸彻底白了。她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寂静在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点点洇开,把整个宴会厅都浸透了。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
终于,有人小声咳嗽了一下。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秦月深吸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她的手指在抖,但动作很稳。她没看我,也没看周明轩,而是转向台下,对着话筒说:“抱歉,让大家看笑话了。周副总喝多了,在跟大家闹着玩。”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今天的庆典就到这儿吧,感谢各位的光临。”她说完,把话筒塞回主持人手里,转身朝台下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周明轩还跪在那儿。有人上去拉他,他这才恍恍惚惚地站起来,手里的戒指盒“啪”一声掉在地上。钻石滚出来,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亮线,然后消失在桌子底下。
秦月已经走到宴会厅门口了。我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嗡嗡叫。
我追出宴会厅时,秦月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正在缓缓关上。我跑过去,门已经合拢了。金属门上映出我慌乱的脸。
我按另一部电梯,手指用力到发白。等待的几十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电梯终于来了,里面空无一人。我按了一楼,靠在厢壁上,觉得腿有些发软。
酒店大堂里,秦月正站在旋转门那儿。外头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她没带伞,就站在那儿看着雨幕。背影挺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秦月……”我开口,声音干涩。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雨点打在玻璃门上,噼啪作响。
旋转门外停下一辆出租车。她推门出去,没打伞,直接冲进雨里。我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出租车很快开走,尾灯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
我站在酒店门口,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刚才打电话,说她不回家了,让我自己点外卖。你们又吵架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这就回去。”
挂掉电话,我走进雨里。西装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我走了很久才打到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神古怪。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正戴着耳机写作业。看见我浑身湿透的样子,她摘下耳机。
“爸,你怎么……”
“没事,淋了点雨。你快睡吧,明天还上学。”
我回到卧室,脱掉湿衣服,冲了个热水澡。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不知道是雨水进了眼,还是别的什么。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外面还在下雨,雨点敲在窗户上,滴滴答答。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十八年前的秦月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眼睛弯弯。那时候她还是个普通销售员,我刚当上老师不久。照片里的我们靠得很近,她的头偏向我这边。
手机屏幕亮了亮,是秦月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离婚吧。”
第二章
我一夜没睡。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我起床做了早餐,煎了鸡蛋和培根,热了牛奶。女儿起床看见餐桌上的东西,愣了愣。
“爸,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把牛奶推到她面前,“快吃,别迟到。”
女儿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着煎蛋。她长得像秦月,特别是眼睛。今年十六岁,正是敏感的年纪。她抬头看了我几次,欲言又止。
“妈昨晚没回来?”她终于问。
“嗯,公司有事。”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把培根夹进她盘子里,“快吃吧。”
送女儿到学校后,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先去了秦月的公司,前台小姑娘认识我,但今天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
“秦董还没来。”她说。
“我等她。”
我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旁边摆着几本行业杂志。墙上是公司的荣誉证书和专利证明,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医疗器械的模型。这家公司是秦月一手做起来的,从三人的小作坊到现在两百多人的企业。我见证了整个过程,但也只是见证——我没出过钱,没出过力,最多在她加班时送过几次夜宵。
九点半,秦月来了。她换了身衣服,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重新梳过,妆容精致。看见我,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对前台说:“让各部门主管十点开会。”
“秦月,”我站起来,“我们谈谈。”
“我很忙。”她绕过我,朝办公室走去。
我跟上去。走廊里有员工抱着文件经过,看见我们,都低着头快步走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打印机的油墨味。
秦月推开办公室的门,我跟了进去。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全程没看我一眼。
“昨晚的事……”我开口。
“出去。”她盯着电脑屏幕。
“那是你的副总,在你们公司十五周年庆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你求婚。”我的声音有点抖,“秦月,我是你丈夫。”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很冷:“所以你就让我当众出丑?”
“我让你出丑?”我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那个姓周的当着全公司的人跪下来求婚,是我让你出丑?”
“你可以什么也不说。”秦月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你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安静地坐在那儿。可你非要站起来,非要走到我旁边,非要说出那句话。方伟,你知道昨晚之后,公司里的人会怎么议论我吗?”
“那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我的声音大起来,“我坐在那儿,看着别的男人向我老婆求婚,全场所有人都在欢呼鼓掌,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秦月,我们还没离婚!”
“快了。”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桌面上,“这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字。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对半分。女儿的抚养权,她要跟谁就跟谁,我不跟你争。”
我盯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最下面签着“秦月”两个字,字迹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那个周明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秦月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办公室在十八楼,能看到大半个城市。天空阴沉,好像又要下雨。
“七年。”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
“他进公司七年,我们在一起……”她顿了顿,“五年。”
五年。我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五年前,女儿十一岁。那一年秦月的公司接到第一笔大订单,她开始频繁出差。五年前,我评上了高级教师,她给我买了块手表作为礼物。五年前,我们还一起去三亚过了结婚纪念日,在海边看日出。
“五年,”我重复了一遍,“你瞒了我五年。”
“你不是也从来没问过吗?”秦月转回头,看着我,“你从来不过问我公司的事,不过问我每天在忙什么,和什么人见面。方伟,我们结婚十八年,你有真正关心过我在想什么吗?”
“我怎么不关心了?”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加班,我送饭。你出差,我帮你收拾行李。你压力大睡不着,我陪着你聊天到半夜。秦月,我是个老师,一个月工资就那点,但我从来没让你为家里操过心。女儿从小到大,上学放学,家长会,补习班,哪次不是我管的?”
“是,你是个好爸爸。”秦月笑了,笑得很苦涩,“但你是个好丈夫吗?方伟,我们多久没一起看过电影了?多久没单独吃过饭了?上次我生日,你说要给我惊喜,结果就是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点了两个菜。我公司上市那天,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批改作业,让我别打扰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人,不是一个只会问我‘晚饭想吃什么’的保姆。”
“所以你就找了周明轩?”我的指甲掐进手心,“他能和你并肩作战,他能帮你谈生意,能陪着你应酬。我呢?我就是个没用的中学老师,配不上你这个秦董,是吧?”
秦月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你爱他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他理解我在做什么。”最后她说,“他知道我想要什么,知道我在为什么拼命。方伟,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你守着你的三尺讲台,我每天在商场里跟人厮杀。回到家,我想跟你说说今天遇到的困难,你只会说‘别太累’。我想跟你聊聊公司的规划,你说你不懂这些。我们之间早就没话可说了。”
“所以这就是你出轨的理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因为我跟不上你的脚步,因为我是个普通人,因为我不懂你们那些高大上的生意?”
“签了吧。”秦月走回桌边,把离婚协议推过来,“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女儿那边,我会跟她解释。”
我拿起那份协议。纸张很轻,但又好像有千斤重。我翻开看了看,条款写得很清楚,财产分割,抚养权,探视权。秦月的签名在最下面,旁边空着一处,等着我签。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那就走法律程序。”秦月坐回椅子上,重新看向电脑,“我会让律师联系你。现在,请你出去,我要开会了。”
我拿着那份协议,站在那儿,看着她。她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好像我已经不存在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她还是那么漂亮,四十一岁,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眼角有细纹,但更添风韵。
我突然想起十八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是个小销售员,背着样品到处跑。我在图书馆遇见她,她抱着一大摞资料,不小心撒了一地。我帮她捡,她红着脸说谢谢。那时候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有酒窝。
“秦月,”我说,“昨天晚上,周明轩下跪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有一瞬间,想过要答应他吗?”
她没回答。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还有楼下隐隐传来的车流声。
我把离婚协议对折,放进外套口袋。
“我考虑考虑。”
说完,我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区。有人透过玻璃看我,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我挺直背,一步一步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楼时,天开始下雨了。我没带伞,就站在门口。雨水顺着玻璃门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一片。
手机响了,是女儿班主任打来的。
“方老师,方晓晓今天没来上课,打电话也没人接。她请假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第三章
我打女儿的手机,关机。打家里的座机,没人接。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我冲进雨里,跑到路边拦出租车。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不好打。等了好几分钟,终于有一辆空车停下,我浑身湿透地钻进后座。
“师傅,去锦秀花园,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没说什么,踩下油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又拨了几次家里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秦月的电话进来了。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急:“晓晓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晓晓没去上学。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正在往家赶。”
“她昨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秦月顿了顿,“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你跟她说什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先别急,我马上到家。有消息我告诉你。”
“我也回去。”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到家楼下时,雨小了些。我抬头看,我们家在十二楼,阳台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电梯上升的几十秒,我觉得心脏都要跳出喉咙。钥匙插进锁孔时,手在抖。
门开了。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晓晓?”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换了鞋往里走。客厅没人,厨房没人。推开女儿卧室的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作业本摊开着,笔还放在旁边。书包靠在椅子上,拉链开着,露出课本的一角。
“晓晓?”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往下看。小区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被雨打湿的绿植。转身时,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女儿的字迹:
“爸,我去同学家住几天,别担心。”
我撕下便利贴,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字写得有点潦草,但还算工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忘带了。”
门铃响了。我走过去开门,秦月站在外面,也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推开我冲进屋里,直奔女儿卧室。
“晓晓?晓晓!”
“她不在。”我把便利贴递给她。
秦月接过纸条,看完,手指收紧,纸条皱成一团。她转过身,眼睛通红:“她去哪了?哪个同学家?男同学女同学?方伟,你为什么不问问?”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
“你这个爸爸怎么当的!”秦月的声音尖起来,“女儿一晚上没回家,你都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女儿?”
“我没注意?那你呢?”我的火也上来了,“你昨晚在哪过的夜?酒店?还是周明轩家?”
秦月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我们都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脸上火辣辣的。我抬手摸了摸,笑了:“打得好。这一巴掌,我等了五年了。”
“方伟,对不起,我……”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错。”我转身往卧室走,“你说得对,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爸爸。我连女儿去哪了都不知道。我这种废物,活该老婆跟人跑,活该女儿离家出走。”
“你别这么说。”秦月跟进来,声音软下来,“我们分头去找。你知道她平时和哪些同学玩得好吗?”
我坐在床沿,双手捂住脸。脑子里乱糟糟的。女儿上高中后,和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她有自己的朋友圈,但我只知道其中几个的名字。有时候她会带同学来家里,但我从来没特意记过联系方式。
“王婷,”我说,“她提过几次王婷,是同桌。还有刘浩然,好像是班长。其他……其他我不知道。”
秦月掏出手机:“我给班主任打电话,要同学家长的联系方式。”
她走到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秦月笑得很甜,靠在我肩上。那天的阳光很好,摄影师让我们对视,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都笑出了声。
那时候多好啊。没有公司,没有周明轩,没有这些破事。我一个月工资八百,她跑销售挣得比我多,但我们很快乐。周末去公园划船,她非要自己划,结果船在原地打转。我笑她,她拿水泼我。后来船翻了,我俩掉进水里,被工作人员捞上来,浑身湿透,还在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她第一次接到大订单,兴奋地跟我说要自己开公司的时候?是她第一次出差半个月,回家倒头就睡的时候?是她第一次忘记我的生日,第二天补了条贵得要死的领带的时候?
秦月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更差了。
“王婷妈妈说,王婷昨晚在家,今天一早正常上学。刘浩然家长说,刘浩然这几天在准备数学竞赛,没和晓晓联系。”她顿了顿,“班主任说,晓晓最近上课经常走神,成绩下滑得厉害。有同学看见她……看见她在学校后门和几个男生抽烟。”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
“班主任本来想找我们谈谈,但最近太忙,没来得及。”秦月的声音发抖,“方伟,我们的女儿,我们到底了解她多少?”
我抓起车钥匙:“去找。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一遍。”
我们分头行动。秦月开车去学校附近,我去女儿常去的几个地方——图书馆、奶茶店、书店。雨又下大了,街上行人匆匆,撑开的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我一家店一家店地问,给店员看手机里女儿的照片。所有人都摇头,说没见过。
手机响了,是秦月。
“我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过来。”
我拦了辆出租车赶过去。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秦月站在巷子中间,撑着一把黑伞,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
“我问了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她说,“他说经常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在这里抽烟,有个女孩长得很像晓晓。他还说……”她哽咽了一下,“还说看见他们上了不同的摩托车,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城乡结合部,那片有很多网吧、台球厅,还有廉价旅馆。我的心沉到谷底。
“报警。”我说。
“失踪没超过二十四小时,警察不会立案。”
“那也得报!”我吼出来,“那是我们的女儿!她才十六岁!”
秦月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110。我靠在墙上,觉得浑身无力。雨水打湿了墙壁,青苔的腥味混着垃圾桶的酸臭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秦月打完电话,走过来,和我并肩靠着墙。伞太小,遮不住两个人,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打湿了我们的肩膀。
“她会没事的,对吧?”秦月轻声问。
“嗯,会没事的。”我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巷子口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几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骑着重型机车,呼啸而过,溅起一片水花。他们大声说笑着,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秦月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方伟,”她的声音在抖,“如果晓晓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我说。
我们在巷子里等了半个小时,警察来了。做了笔录,拍了烟头的照片,问了详细情况。一个年轻警察说会调取附近监控,让我们先回家等消息。
“有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他说。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我们俩浑身湿透,又冷又饿,但谁也没心思换衣服吃饭。秦月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眼睛盯着手机。我站在阳台,看着窗外的雨。
手机突然响了。我们同时一震。秦月抓起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脸色一变。
“是晓晓!”
她接起来,按了免提。
“妈……”女儿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晓晓!你在哪?你怎么样?有没有事?”秦月连珠炮似的问。
“我没事,我在……我在医院。”
“医院?!”秦月猛地站起来,“哪家医院?你怎么了?受伤了?谁伤的你?”
“不是我,是……”女儿顿了顿,“是周叔叔。他为了救我,受伤了。”
电话那头传来杂音,然后是周明轩的声音,有点虚弱:“秦月,是我。晓晓没事,我们在市一院急诊科。你们过来吧,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了。秦月呆立在那儿,手机还贴在耳边。我也愣住了。周明轩?救晓晓?
秦月先反应过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我跟上去,电梯下降的几秒钟,我们谁也没说话。但我知道,我们都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雨还在下。去医院的路上,秦月开得很快,几次差点闯红灯。她握方向盘的手很紧,指关节发白。我坐在副驾,看着车窗上流淌的雨水,心里乱七八糟。
如果周明轩真的救了晓晓,我该怎么面对他?
如果他没救,只是演戏呢?
如果他趁机对晓晓……
我不敢想下去。
医院急诊科永远人满为患。我们冲进去,在分诊台问到了病房号。穿过拥挤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推开病房门,看见女儿坐在床边,周明轩躺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额头贴着纱布。
“妈!爸!”女儿看见我们,哭着扑过来。
秦月紧紧抱住她,上下检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了?”
我看向周明轩。他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我,他点了点头。
“晓晓,”我拉过女儿,“到底怎么回事?你昨晚去哪了?怎么会和周……周叔叔在一起?”
女儿抽泣着,断断续续讲了经过。
原来昨晚她根本没去同学家。她在网上认识了几个人,约好一起去“玩”。那几个人骑摩托车带她去了城东一家地下酒吧,那里不用查身份证。她喝多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家小旅馆,那几个男的想对她动手动脚。她挣扎着跑出来,在街上乱跑,那几个人骑摩托车追她。正好周明轩开车经过,看见她,停车拦住了那几个人。推搡中,周明轩被摩托车撞倒,手臂骨折,头也磕破了。那几个混混见事闹大,跑了。路人打了120,把他们送到医院。
“周叔叔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女儿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对不起,爸,妈,对不起……”
秦月抱着女儿,眼泪也下来了。她看向周明轩,声音哽咽:“谢谢。”
周明轩摇摇头:“没事,晓晓没事就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秦月抱着女儿,周明轩躺在病床上,他们三个人,像一家三口。而我,像个外人。
“我去办手续。”我说,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喊的家属,有呻吟的病人,有匆匆走过的医生护士。我靠在墙上,觉得浑身发冷。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胃里一阵翻涌。
“方伟。”秦月跟了出来。
我没回头。
“刚才在病房里,谢谢你没说什么。”她走到我身边,“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也生气。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晓晓没事最重要。”
“我知道。”我说。
“周明轩他……”
“他救了晓晓,我欠他一个人情。”我打断她,“但这跟我们之间的事,是两码事。”
秦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先带晓晓回家吧,我在这儿陪他一会儿。他是因为晓晓受的伤,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随便你。”
我走进病房,女儿还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周明轩在跟她说话,声音很温和:“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不安全。有什么事可以跟爸爸妈妈说,也可以……跟我说。”
女儿点点头。
“晓晓,我们回家。”我说。
女儿站起来,看看周明轩,又看看我,小声说:“周叔叔,谢谢你。”
周明轩笑了笑:“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我牵着女儿的手走出病房。经过护士站时,听见两个小护士在聊天。
“3床那个男的真勇敢,为了救人家女儿,手臂都骨折了。”
“听说那女孩的妈妈是他女朋友?”
“不知道,刚才那一男一女,哪个是她爸妈啊?”
“不知道,看着都挺着急的……”
我加快脚步,拉着女儿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墙映出我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满是血丝。
女儿靠在我身上,小声说:“爸,对不起。”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第四章
回家路上,女儿在车里睡着了。我开得很慢,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路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睡着时还皱着眉头,眼角有泪痕。
等红灯时,我转头看她。十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她的眉头皱得这么紧。我伸手想抚平,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什么时候开始,我和女儿之间有了这么远的距离?连碰触她都需要勇气。
回到家,女儿醒了。她揉着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爸,你不骂我吗?”
“先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把浴巾递给她,“有什么事,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她点点头,进了浴室。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水声哗哗地响。茶几上还放着那张皱巴巴的便利贴,我把它展平,抚平褶皱。“爸,我去同学家住几天,别担心。”字迹工整,下面那行小字:“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忘带了。”
她没说实话。或者说,她原本是打算去同学家的,但临时改了主意。为什么?因为昨晚的事吗?因为我和秦月在宴会厅里的争吵,让她觉得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手机震动,秦月发来短信:“晓晓怎么样?”
“睡了。周明轩呢?”
“在输液,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可以出院。”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很久没擦了,积了层薄灰。这房子是秦月公司赚钱后买的,一百四十平,装修花了五十万。当时她说,要给我和女儿最好的生活。可房子越大,人好像离得越远。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女儿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我招手让她过来,拿过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她低着头,很乖。小时候她最怕吹风机的声音,每次都要躲,我就把她抱在腿上,一边吹一边唱歌哄她。
“爸,”她突然开口,“你和妈要离婚吗?”
我的手一顿。热风呼呼地吹,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
“你妈跟你说了?”
“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女儿的声音很轻,“昨晚周叔叔求婚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那桌。妈的表情……很不自然。然后你站起来,走过去,我就知道要出事。”
我把吹风机关掉,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晓晓,如果……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了,你想跟谁?”
女儿抬起头,眼睛又红了:“我不想你们分开。”
“有时候,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是因为周叔叔吗?”她问,“妈喜欢他,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十六岁的孩子,已经能看懂很多事情了。瞒着她,骗她,只会让她更受伤。
“你妈和他认识很久了。”我斟酌着措辞,“他们工作上很合拍。”
“那你呢?”女儿看着我,“你爱妈吗?”
“爱过。”我说,“现在也……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十八年的婚姻,爱已经变成了习惯,变成了责任,变成了左手摸右手的熟悉。可当这只手要抽走时,还是会疼,会空落落的。
“我不想跟周叔叔一起生活。”女儿小声说,“他虽然对我很好,但我还是喜欢我们原来的家。爸,你能不能别和妈离婚?你去跟妈说,让她别离开我们。”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如果可以,我也想。可感情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晓晓,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我摸摸她的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我不去。”她摇头,“我要等妈回来。”
“你妈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为什么?她要陪周叔叔吗?”
我没说话。女儿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爸,你是不是很没用?”她突然说,“妈才会喜欢别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是啊,我很没用。不会赚钱,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保护家人。就连昨晚,我也只会用那种愚蠢的方式表达愤怒。
“去睡吧。”我站起来,背对着她,“明天我送你上学。”
女儿在身后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房间。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戒烟很多年了,但今晚特别想抽。烟雾在雨夜里散开,很快被风吹散。楼下有车开过,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凌晨两点,秦月回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阳台,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我把烟掐灭。
她走过来,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惯用的香水味。我们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雨夜。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晓晓睡了?”
“嗯。”
“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不想我们离婚。”我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她也不想跟周明轩一起生活。”
秦月沉默。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方伟,”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好好谈谈吧。”
“谈什么?离婚协议我已经看过了,挺公平的。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对半。晓晓的抚养权,她愿意跟谁就跟谁。”我顿了顿,“她跟我说,她想跟我。”
秦月转过身,面对着我。阳台的光线昏暗,但能看清她脸上的疲惫。眼袋很重,妆也花了,嘴唇有些干裂。她不再是宴会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董事长,只是一个四十多岁、心力交瘁的女人。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说。
“什么?”
“如果我不同意离婚呢?”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什么意思?”
“周明轩今天跟我说,”秦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让我跟他去美国。他在那边有工作机会,可以带我一起走。他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你答应了?”
“没有。”秦月摇头,“我说,我要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我的声音大起来,“考虑要不要抛下我和女儿,跟别的男人远走高飞?”
“你小声点,别吵醒晓晓。”秦月压低声音,“方伟,我四十一岁了。这半辈子,我一直在拼,一直在赶。赶着赚钱,赶着把公司做大,赶着证明给别人看,我一个女人也能成功。我累了,真的累了。”
“所以你就想逃?”我看着她,“逃到美国去,把这里的一切都丢掉?公司呢?晓晓呢?我呢?”
“公司可以交给别人打理。晓晓……她已经大了,很快要上大学,会有自己的生活。至于你,”她顿了顿,“方伟,我们这样耗着,对谁都不好。你才四十二岁,还可以重新开始。找个温柔贤惠的女人,过安安稳稳的日子。那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谁说我想要安稳的日子?”我笑出来,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凉,“秦月,十八年前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女人。你要强,有野心,想干出一番事业。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是,我是没什么大出息,就是个普通老师。但我从没想过要你改变,也从没想过要离开你。”
秦月的眼圈红了。她别过脸,不让我看见。
“昨晚在宴会上,周明轩下跪的时候,我看着他,看着你,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我在想,如果我答应了,会怎么样。”她轻声说,“然后你走过来了,说了那句话。方伟,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很你。我恨你为什么要在那种场合让我难堪,恨你为什么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摊在所有人面前。”
“我也恨我自己。”我说,“我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连挽留你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用那种幼稚的方式发泄。”
“不,你不是没用。”秦月转回头,看着我,“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加班到半夜,你永远亮着灯等我。我出差回来,桌上永远有热饭。我压力大到崩溃,你永远会说‘没事,有我在’。方伟,你给了我一个家,一个无论我多晚回来,都会为我亮灯的家。”
“可你要的不是这个,对吗?”我问,“你要的是能和你并肩作战的人,是能懂你雄心壮志的人。周明轩能给你这些,我不能。”
“他能给我这些,但他给不了我家。”秦月的声音在抖,“昨晚在医院,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去美国的事。我看着他,突然想,如果我真跟他走了,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会不会后悔?后悔丢下晓晓,丢下你,丢下这十八年的一点一滴。”
“那你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我真的不知道。”
雨渐渐小了,从哗哗的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处的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秦月,”我说,“我不想离婚。不是因为房子,不是因为存款,也不是因为晓晓。是因为我还爱你,尽管这爱可能已经变了样,变成了习惯,变成了亲情,但它还在。我不想放手,不想把你让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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