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同一套体制把他接回来,送上政协副主席的位子。
这个人叫陆定一,他的一生,是一部被历史反复折叠、又被强行展开的档案。
1906年,陆定一生在江苏无锡一个律师家庭。父亲是体面的法官,但他选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1922年,他进上海南洋大学念电机工程。学的是理工,心里装的却是革命。1925年,五卅运动在上海炸开,工人上街,学生上街,他也上街。那一年,他19岁,加入共青团,随即转入共产党,从此把自己交了出去。
1928年底,组织安排他去莫斯科,担任共青团驻少共国际代表。他在那里开会、汇报、讨论,一直待到1930年才回国。回来之后,他转入中央苏区,继续做团的宣传工作,主编《青年实话》,组织刻印,基层发放,那时候的条件谈不上好,印刷设备简陋,纸张也常常不够用,但材料还是一期一期出去了。
1934年10月,长征开始,他跟着走。
从19岁入党到抗战结束,他用了整整20年,把自己锻造成党内最核心的宣传操盘手之一。
1949年9月,陆定一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新中国还没正式宣告成立,他已经站到了台上。
1954年,他当选全国人大常委。1956年八大,当选中央委员、政治局候补委员。
但权力的聚拢,并不代表方向的稳固。1962年广州会议,周恩来、陈毅力主为知识分子摘掉"资产阶级"帽子,陆定一当场反对,坚持知识分子按阶级划分,这一立场得到毛泽东认可。他站在了那个时代思想激进化的一侧,却不知道激进的钟摆,迟早会荡回来砸中自己。
1966年5月8日,陆定一被软禁。那一天他还没意识到,接下来的日子会长达将近十三年。
几个月后,他被正式关押进秦城监狱。牢房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68164",拆开来看:68是入狱年份1968年,1是"特等犯人",64是编号。一个曾经掌管全国笔杆子的人,在这里被压缩成了三个数字。
关押期间,他被完全隔绝,子女无法探视,外部消息断绝。专案组一次次找他,要他认罪,要他揭发别人。他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拒绝。认罪材料摆在他面前,他不签。牢里的日子怎么熬,外人难以细说,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没有崩。
1975年,大地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邓小平复出主持工作,中央开始落实政策,释放一批被关押的高级干部。这股风也吹到了陆定一面前,但以一种相当奇异的方式落地。
换句话说,他们一边把帽子扣死,一边开门放人。
他那首出狱后写的诗,把这段岁月说得最透彻:"出入几生死,往事泣鬼神。"
1978年,党内平反冤案的大幕开启,胡耀邦在中央组织部力推纠正历史错案,陆定一的儿子陆德找到《人民日报》副总编秦川,递上一封申诉信,题目写着《申诉父母冤情和请求两位老人出狱》。那时候,陆定一的全家——他本人、长子陆德、妻子严慰冰及其多名家属,加起来的总刑期达到56年。
风向已经变了,问题是变得够不够快。
1979年6月8日,中共中央正式为陆定一平反,恢复党籍,恢复名誉。他出狱那天,已经73岁,身患多种疾病,直接住进了301医院。
一个月后,全国政协五届二次会议上,他被增选为副主席。同年9月,在十一届四中全会上,他被补选为中央委员。从永久开除党籍,到政协副主席,中间隔了不到四年。历史的弹性,有时候让人看不懂,有时候又让人屏住呼吸。
1980年3月,他出任中央宣传部顾问,重新介入宣传工作的指导。1983年,政协六届一次会议,再次当选副主席。
他还在十二大、十三大上当选中央顾问委员会常务委员,一直参加会议,审议提案,发表意见。
与政治上的复出相比,有一件事他等得更久,也更不是靠权力能解决的。
1934年10月长征开始前,他的妻子唐义贞怀着孩子留守苏区,无法随队出发。那个孩子后来被托付给江西长汀圭田乡的一户普通人家抚养,取名叶萍。唐义贞本人,在1935年1月的一次突围战斗中被俘,当月底牺牲,年仅25岁。此后五十多年,陆定一与女儿音讯全无,对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1987年,一封信辗转送到了陆定一手里,信中说,有人可能找到了那个失散多年的女儿。他按照信上的地址,前往指定地点,见到了一位中年女性。两人坐下来,一句一句核对:分离那年是哪一年?在哪里托付的?当时有什么凭据?每一个细节都对上了,他确认,这就是叶萍。分离了53年的父女,在一间屋子里重新坐到一起。
1996年5月9日,陆定一在北京病逝,享年90岁。他临终只留下两句话,没有什么豪言,也没有托付权位,只说:"要让孩子上学,要让人民讲话。"
这两句话,轻,也重。说轻,是因为它们朴素得像常识。说重,是因为说这话的人,亲历过一个时代怎样把常识变成禁区,又怎样一点一点把它捡回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