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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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晴天霹雳

我叫刘志文,今年二十八岁,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贸易公司做销售主管,干了五年,工资不高不低,勉强够我在这个二线城市付个首付,月供占了我工资一半。女朋友叫周晓雨,谈了三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日子就像这座城市秋天最常见的天气,不冷不热,不好不坏,一眼能望到头,但也没什么大波澜。我甚至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事情发生在九月十二号,星期四。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我妈的生日,我约了晓雨下班后一起去给我妈挑个礼物。下午四点多,我提前请了一个小时假,从公司出来,往商业街走。

秋日下午的阳光已经没那么毒了,暖洋洋地照在背上。街上人来人往,电瓶车、自行车、行人混在一起,有些拥挤。我脑子里还盘算着这个月的业绩还差多少,下季度房租要交了,晓雨上次说看中的那对金耳环,是不是趁今天一起买了。

就在我路过一个老小区门口时,我看见了她。

一个六十来岁的大妈,穿着件深紫色的碎花衬衫,黑色的裤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正从小区里往外走。门口是个小小的斜坡,连接着人行道。不知道是踩空了还是怎么的,她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就朝旁边栽倒下去。她手里的布袋子飞了出去,里面的苹果、西红柿滚了一地。

周围有那么三四个人,都停下了脚步,朝那边看,但没人动。我也愣了一下。那几年,网上、新闻里,“扶不扶”早就成了热门话题,各种反转、各种讹诈的案例看得人心里发毛。我脚步顿了顿,心里闪过一瞬间的犹豫。

大妈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想爬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脸上皱成一团,看起来是真疼。她花白的头发有点凌乱,目光扫过周围停下又迅速移开的路人,最后落到我这边,那眼神说不上是期盼还是痛苦,有点浑浊。

我心跳快了两拍。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别多事,赶紧走,万一被赖上怎么办?你赔不起。另一个说:就是个老太太,摔得不轻,总不能看着吧?万一是真的呢?

就这么僵持了大概十几秒。大妈又尝试用手肘撑了一下,还是没起来,反而痛哼了一声。我咬了咬牙,脚比脑子快,走了过去。

“大妈,您没事吧?摔哪儿了?”我在她旁边蹲下,没敢直接碰她。

大妈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涣散,“腿……右边这条腿,动不了,疼得钻心……”

“能试着动一下脚趾吗?”我尽量回忆着有限的急救知识。

大妈试了试,表情更痛苦了,“不……不行,小伙子,你扶我一把,让我坐起来……”

我伸出手,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她的背,慢慢用力。她很瘦,骨头硌着我的手。我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味道,混合着肥皂和旧衣服的气息。费了点劲,总算让她半坐起来,靠在我腿上。她的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曲着。

“谢谢,谢谢你啊,小伙子。”大妈喘着气说,额头上有冷汗。

“您别动,我打120。”我掏出手机。

“别,别打120,”大妈连忙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粗糙,力气却不小,“去医院贵,我歇歇就好……我家就在这小区里,3号楼2单元201,你……你扶我回去行不?我家里有药油。”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老小区,楼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又看了看她痛苦的表情,心想送回家也行,总比在马路边上强。

“那……我扶您回去。您慢点。”我把她一只胳膊架在我脖子上,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慢慢用力。她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咬着牙,憋着一口气,才把她搀扶起来。她的右腿完全不敢着地。

就这么一步一步,挪进了小区。短短几十米路,走得我满头大汗。路上遇到两个散步回来的老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快步走开了。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已经到这份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好不容易蹭到3号楼楼下,老式楼房没电梯。我看着那陡峭的水泥楼梯,心里发苦。

“大妈,这……上不去啊。要不我还是打120吧?”

“能上,能上,”大妈坚持道,“小伙子,你力气大,扶着我,我单脚跳上去。我家就二楼,很快的。”

我没办法,只好照做。她一只手紧紧抓着生锈的楼梯扶手,我几乎是用半边身体扛着她,她靠着左腿和我,一级一级往上蹦。每上一级,她都倒吸一口凉气,我也累得够呛。楼道里光线昏暗,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

终于到了201门口。大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抖着手开了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老式结构,家具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我把她扶到客厅一张旧沙发上半躺下。她指着墙角一个矮柜,“小伙子,麻烦你,那个柜子里有红花油,还有膏药,帮我拿一下。”

我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有些杂物,确实有一瓶红花油和几盒膏药。我拿出来,递给她。

就在我转身,准备说“大妈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的时候,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大妈尖锐的痛叫。

我吓得一回头,只见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滚落下来,摔在地板上,原本只是不自然的右腿,此刻以一种更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她脸色惨白,捂着大腿,发出凄厉的呻吟。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哎哟……疼死我了!你推我!你刚才推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脚瞬间冰凉。

“大妈,您……您说什么?我没推您啊!是您自己摔下来的!”我慌忙辩解,声音都在抖。

“就是你!不是你推的,我怎么好端端从沙发上掉下来?哎哟……我的腿肯定折了……报警!我要报警!你别想跑!”大妈一边嚎哭,一边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心寒的尖锐和算计。

我这才彻底明白过来——我掉进坑里了。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场混乱而荒谬的噩梦。

大妈真的报了警。警察来得很快,一老一少两个民警。大妈躺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说我走路撞倒了她,还假意扶她回家,在家里又因为口角推了她,导致她二次受伤,右腿骨折。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怎么“撞”的她,怎么“假惺惺”扶她,在家里我怎么“骂”她老不死的,都编了出来。

我站在一边,浑身发冷,语无伦次地解释:“警察同志,不是这样的!我是看她摔倒好心扶她,送她回家,她自己从沙发上滚下来的!我根本没碰她!小区门口……对,小区门口可能有监控!还有路上那些人,他们可以作证!”

年轻的警察记录着,年长的那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对大妈说:“先送医院检查吧。”

120来了,把大妈抬走。我也被带到了派出所做笔录。在派出所那间灯光惨白的小房间里,我反反复复说着经过,嘴唇发干,手心全是冷汗。接待我的警察听完了,点了根烟,说:“你说你是好心扶人,她说你是肇事者。现在没有第三方证人,小区门口那个位置是个死角,监控拍不到。这事,有点麻烦。”

“那怎么办?警察同志,我真没撞她!我都不认识她!”我急得差点跳起来。

“她家里人马上来了,你们先协商吧。如果协商不成,她坚持要告你,那就得走法律程序。不过我得提醒你,如果鉴定出来是骨折,又是你送她回家的,这责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妈的儿子和儿媳来了。儿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矮壮,穿着件皮夹克,满脸横肉,一进来就指着我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儿媳烫着卷发,在一旁帮腔,声音尖利。

“我妈好好一个人,被你弄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吧!”

“必须赔钱!医药费、护理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我妈这么大年纪,遭这罪!”

“不赔钱就告你!让你坐牢!”

我试图讲道理,但我的声音完全被他们的叫骂淹没了。派出所的民警只是劝了几句,意思还是让我们自己谈。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窿,四面都是厚厚的、无法打破的冰墙。恐惧、愤怒、委屈、无助,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我喘不过气。我看着那张牙舞爪的一家人,又看看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只觉得无比讽刺。

那天晚上,我在派出所待到深夜。最终,在民警的“调解”下,对方开出了条件:一次性赔偿四十一万,这事就算了了,他们不追究,也不起诉。否则,就法庭上见。

四十一万!我工作五年,省吃俭用,卡里存款加起来不到十万,还要还房贷。我怎么可能拿得出四十一万?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派出所,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初秋的夜风很凉,吹在我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战栗。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我拿出手机,看到了晓雨的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好几条微信。

“志文,你在哪?不是说好挑礼物吗?”

“你怎么不接电话?”

“看到回电。”

我手指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只是发了两个字:“有事。”

然后,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指甲掐进头皮,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绝望。我知道,我的天,塌了。

第二章 分崩离析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请假信息发出去没多久,部门经理老赵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刘啊,怎么回事?病啦?”老赵的声音听着还算和气,但我知道他最近正为季度业绩发愁。

我嗓子发干,哑着声音说:“赵经理,实在不好意思,家里……出了点急事。”

“什么急事啊?严重吗?”老赵追问,“昨天下午你就提前走了,今天又不来。咱们部门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好几个单子等着跟进呢。你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我张了张嘴,那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堵在喉咙里。怎么说?说我扶了个大妈被讹了四十一万?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得像编的。

“就是点私事,我会尽快处理好的。”我最终含糊道。

“尽快是多快?”老赵语气淡了些,“小刘,你也是老员工了,公司有规章制度。你手上那个恒源的单子,王副总很看重,明天上午要和客户开会,材料你都准备好了吧?”

我心里一沉。那个单子我确实在跟,但材料还没完全弄好,本打算今天加班搞定的。

“材料……还差一点,我今天……我晚点发您。”

“今天必须弄好发我!明天不能出任何岔子,听见没?”老赵不容置疑地说完,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抖。不是生气,是慌。工作不能丢,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强迫自己坐到电脑前,打开工作文件。可屏幕上的字像蚂蚁在爬,我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昨天派出所里那张牙舞爪的母子,还有“四十一万”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坐立不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心头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刘志文吗?”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是大妈的儿子。

“是我。”我声音发紧。

“钱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告诉你,我妈在医院躺着呢,诊断书出来了,右股骨颈骨折,要手术打钢钉!医生说了,就算好了,以后也可能留下后遗症,阴天下雨就疼!四十一万,一分不能少!”

“我……我没那么多钱。”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而且,事情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我没撞你妈,更没推她。我们可以等警察调查清楚……”

“调查个屁!”对方粗暴地打断,“警察都调解了!证据?你要什么证据?我妈的伤就是证据!人是你扶回家的吧?伤是在家里发生的吧?不是你推的,难道是我妈自己摔断腿讹你?你说出去谁信?”

“小区里也许有人看到……”

“看到什么?看到你‘扶’我妈回家?那正好,证明就是你和我妈在一起!我告诉你,少废话!三天,就三天!三天后看不到钱,咱们就法院见!我看你工作还想不想要了!”对方恶狠狠地威胁完,啪地挂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半天没动,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工作……他知道我的工作?他怎么知道?对了,昨天在派出所做笔录,我填写了个人信息,包括工作单位……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如果他们去我公司闹……

我再也坐不住了,关掉电脑,抓起外套冲出门。我得去医院,找那个大妈当面说清楚!也许,也许她只是一时糊涂,或者被她儿子胁迫?当面恳求,或许还有转机?

按照昨天在医院留下的信息,我找到了骨科病房。一间六人间的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沉闷的老人体味。我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张床上的大妈。她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着,人躺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走到床边,还没开口,旁边正在削苹果的卷发女人——大妈的儿媳,立刻站了起来,警惕地瞪着我:“你来干什么?”

病床上的大妈也睁开了眼,看到我,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变成了痛苦和愤怒的表情。

“小伙子,你……你还敢来?你看你把我害的!”她声音不高,但足够让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看过来。

“大妈,我真的没有推您。您好好想想,我当时是扶您,怎么会推您呢?”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哀求地说,“我知道您看病要花钱,我可以……我可以承担一部分合理的医药费。但四十一万,我真的拿不出。我在城里打工,还要还房贷……”

“哎哟,疼……我心口疼……”大妈忽然捂住胸口,呻吟起来,眼睛却瞟着她儿媳。

“妈!妈您怎么了?你别激动!”儿媳立刻大叫起来,转头对我吼道,“你滚!赶紧滚!把我妈气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出去!不然我叫保安了!”

其他病床的人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是他啊?撞了人不认账?”

“看着挺老实一小伙子,怎么这样……”

“现在的人啊,啧啧……”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我看着病床上“痛苦”呻吟的大妈,又看看气势汹汹的儿媳,只觉得一股血直往头上涌,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我想吼,想把真相吼出来,但我知道,没人会信。

护士听到动静过来了,皱眉看着我:“家属情绪不能激动,你没事别在这儿杵着,影响病人休息。出去吧。”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请”出了病房。站在充斥着药水味的走廊里,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百口莫辩”。

浑浑噩噩回到家,已经是下午。我瘫在沙发上,动也不想动。手机响了,是晓雨。

我盯着屏幕上周晓雨的名字,那个我设的专属笑脸表情的备注,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恐慌。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志文,你到底怎么回事?昨天放我鸽子,今天又不接电话,信息也不回!”晓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和焦急,“你妈今天还打电话问我,生日礼物买了没,我怎么回?你说家里有事,什么事?你人在哪儿?”

“晓雨……”我一开口,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晓雨的语气软了些:“你声音怎么这样?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所有的压力、委屈、恐惧,在听到她声音里那熟悉的关心时,差点决堤。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事情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遍。

我说我如何好心扶人,如何被讹,对方如何要四十一万,如何威胁要告我、去我公司闹。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得让我心慌。

“晓雨?你在听吗?”

“刘志文,”晓雨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没了刚才的焦急和柔软,只剩下一种让我陌生的冷静,甚至有些发颤,“你……你说的是真的?不是你撞的,是她讹你?”

“千真万确!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扶了她!”我急切地说。

“那警察怎么说?没证据证明你是清白的?”

“门口没监控,当时旁边没人肯作证……”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四十一万……你答应赔了?”

“我没答应!我哪来那么多钱?我……”

“那如果他们去你公司,或者告上法院,会怎么样?”晓雨打断我,语速很快。

“我……我不知道。可能工作会丢,可能还要背官司……”

“刘志文,”晓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一种崩溃的边缘感,“我们马上要结婚了!房子月供要还,婚礼要钱,以后生孩子哪里不要钱?你现在惹上这种官司,四十一万!你拿什么赔?拿我们的房子赔吗?还是让你爸妈把棺材本拿出来?”

“晓雨,你别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们可以想办法……”我徒劳地安慰。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你告诉我能想什么办法?”她哭了出来,“我爸妈本来就嫌你家条件一般,是我一直说你好,说你老实、肯干、有责任心!结果呢?你……你……你扶个人都能扶出四十一万的债!这叫有责任心?这叫靠谱?”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我想辩解,想说我真的只是做了件正常人该做的事,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晓雨的哭声和她话语里的绝望,比我面对那母子俩时更让我感到窒息。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她哭了一会儿,抽噎着问。

“我……我不知道。我会再去找警察,或者……看看有没有律师……”

“好,好,你不知道。”晓雨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心灰意懒的疲惫,“刘志文,你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吧。我们……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结婚的事,也先别提了。”

“晓雨!”我慌了,“你什么意思?你要分手?”

“我不是要分手,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激动起来,“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我怕了,行吗?我怕跟着你,背上几十万的债,我怕以后的日子永无宁日!你让我静静!”

说完,她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

我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冰冷而规律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从沙发滑落到冰冷的地板上。额头抵着膝盖,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里到外弥漫开的寒意和空洞。

完了。工作岌岌可危,爱情也要没了。就因为我扶了一个摔倒的老人。

接下来的几天,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我强打着精神去上班,但整个人魂不守舍。老赵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满,同事也察觉了我的异常,私下议论纷纷。那个恒源的单子,因为我的失误,差点黄了,虽然最后勉强挽回,但老赵在会上点名批评了我,说我不在状态,差点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

我低着头,忍受着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如坐针毡。我知道,我在公司的日子不多了。

果然,第三天下午,我被叫到了人事部。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表情程式化,递给我一份文件。

“刘志文,公司最近在评估各部门的人员效率和成本。根据你们部门赵经理的反馈,以及你近期的工作表现……公司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这是解约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按劳动法,会给你N+1的补偿。”

我接过那份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我的手在抖。虽然早有预感,但当真发生时,还是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闷得说不出话。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是因为我最近请假吗?我可以解释……”

“刘志文,”人事经理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无波,“这是公司的综合决定。希望你理解。签字吧,办好离职手续,财务会结算工资和补偿金给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波澜,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或许是因为我近期状态太差,或许……是那家人真的找到了公司?我不敢想。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在签名栏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每一笔都歪歪扭扭,像虫子在爬。

走出公司大楼,正是下班时间。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颓败的橙红色。穿着西装、套裙的男男女女从我身边匆匆走过,谈论着晚饭、约会、孩子。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我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我五年职业生涯积攒下来的零碎物品:一个水杯,几本书,一个公司发的纪念U盘,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个人用品。纸箱很轻,却又重得我几乎抱不动。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妈妈”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她一定是问我生日怎么没回去,问我晓雨怎么没一起。我该怎么回答?

铃声执着地响着,直到自动挂断。然后,微信响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志文啊,忙完了没?昨天你没回来,妈给你留了菜。晓雨呢?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年轻人有话好好说……”

我关掉了手机,把脸埋进纸箱的边沿。纸壳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很疼。但我希望更疼一点,疼到麻木,就不用去感受心里那片铺天盖地的荒芜了。

十二天。从九月十二号到二十四号,短短十二天。

我丢了工作,没了女朋友,卡里只剩下不到两万块钱(公司补偿金还没到账),下个月的房贷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我不敢告诉父母,每天假装出门上班,实际上在公园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天,或者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里走,走到筋疲力尽。

我不敢看新闻,不敢看手机里任何关于“老人摔倒”、“扶不扶”的讨论。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被全世界抛弃和嘲笑的傻子。那对母子的脸,晓雨最后冰冷的语气,同事异样的目光,人事经理漠然的表情,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旋转,夜夜折磨得我无法入睡。

直到九月二十四号晚上,我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一家我之前海投过简历的公司——“瑞新科技”。邮件通知我,第二天下午两点,去公司面试“市场推广经理”职位。

我看着那封邮件,愣了足足一分钟。瑞新科技,行业里颇有口碑的一家公司,待遇福利听说很好。这个职位,我之前根本没抱希望。

死马当活马医吧。我对自己说。至少,得先活下去。

第二天下午,我穿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袖口有些磨损了),仔细刮了胡子,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但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脸色晦暗,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颓败和焦虑。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瑞新科技所在的写字楼下。高耸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进出的人个个衣着光鲜,步履匆匆。我握了握拳头,手心全是汗,走了进去。

面试安排在十二楼的小会议室。我进去时,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应该是HR),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神情精干的中年女人(可能是部门主管),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主位的椅子上,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紫色丝绒外套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挽成的髻。

“是刘志文先生吗?请坐。”HR示意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道了谢,有些紧张地坐下,把简历双手递过去。HR接过,和那位女主管低头看着。

背对着我的那个人,这时缓缓转过了椅子。

当我看清那张脸时,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耳朵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惊雷炸开。

那张布满皱纹、有些苍白的脸,那花白的头发,那深紫色的衣服……

是那个大妈。

那个我扶起,又指控我推她、索赔四十一万、毁了我工作、间接导致我分手的大妈——王秀英。

她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紫色丝绒外套,里面是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一只剔透的玉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静静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个……陌生的应聘者。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极大,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模糊,只剩下对面那张噩梦般的脸,无比清晰。胸口像是被重锤猛击,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无法呼吸。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的后背,粘腻冰冷。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是这家公司的人?什么职位?

她认出我了吗?她想干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我吞没。我僵在椅子上,手指抠进木质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折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

完了,全完了。她不肯放过我,她追到这里,是要彻底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