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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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宴前

我弟弟刘小成生日前一个星期,我妈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大成啊,”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像浸了蜜,“下周六你弟弟生日,你可一定得来。在悦海酒楼,我跟你爸都订好了,最大的包厢。”

我正在公司看季度报表,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妈,我知道了,上周不是答应你了么?”

“光答应不行,你得带着晓丹和朵朵一起来。”我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弟弟这次……有点想法。他看上那什么车,卡……卡什么来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按计算器的动作停了。“卡宴?”

“对对对,就这个名儿!”我妈声音扬起来,“你说这名字起的,听着就贵气。小成说他们公司老板就开这个,气派得很。他今年也二十五了,该有辆像样的车撑撑场面……”

“妈,”我打断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卡宴最便宜的配置也要八九十万,高配的得两百多万。我公司今年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疫情过后刚缓过劲儿来,账上看着好看,那都是要周转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我妈的声音没了蜜,多了点硬邦邦的东西:“刘大成,你现在跟你妈算账算得挺清楚。你开公司,当初你弟弟把家里那点存款都拿出来支持你,你忘了?现在你发达了,给你弟弟买辆车怎么了?他可是你亲弟弟!”

我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又是这套说辞。

五年前我辞职创业,爸妈把攒了半辈子的三十万给了我。这事不假。可他们没说,那三十万里有十五万是我这些年陆陆续续给他们,让他们养老的钱。他们更没说,我公司刚起步那两年最难的时候,刘小成在干嘛——他在网吧打游戏,在KTV喝酒,隔三差五跟我爸妈要钱,说要跟朋友合伙做生意,每次都是三五千的要,生意从来没做成过。

“妈,我没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疲,“小成生日我肯定去,礼物我也准备了,但他要卡宴,我真送不起。”

“谁让你送顶配的了?买个入门的不就行了?百八十万的,对你现在来说不算事儿。”我妈的语气又软下来,“大成啊,妈知道你现在不容易。但你想想,你弟弟要是开上好车,找个好工作,谈个靠谱的女朋友,以后成了家立了业,不也给你减轻负担吗?你爸心脏不好,我血压也高,我们最不放心的就是小成……”

又来了。打感情牌,上压力。

我看了眼办公室玻璃门外,员工们还在加班。今年市场不好,上个月刚裁了两个人,剩下的都是跟着我干了三四年的老伙计。下个月工资能不能按时发,还得看月底前那笔尾款能不能到账。

“再说吧妈,我这边还在开会。”我匆匆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半到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妻子周晓丹窝在沙发里,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七岁的女儿朵朵已经睡了。

“回来了?”晓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敲键盘,“锅里温着汤,自己去盛。”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走到沙发后面,给她捏了捏肩膀。“朵朵今天乖吗?”

“还行,就是数学作业错了好几道,我给她讲了一个小时。”晓丹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转过身看我,“你妈下午也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沉。“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下周小叔子生日,让我们一定全家出席。话里话外暗示,你这个当大哥的,该给弟弟送份大礼。”晓丹站起来,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我直接跟她说了,今年朵朵要上私立小学,赞助费二十万,我们手头紧。你妈立马就不高兴了,说‘朵朵一个女孩子,上那么好的学校干什么’。”

晓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但我看见她握着水杯的手指节泛白。

“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老观念。”我走过去,想接她手里的杯子。

她没松手,抬眼盯着我:“刘大成,你给我交个底。卡宴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避开她的视线。“我能怎么想?买不起。”

“是买不起,还是不想买,但架不住你爸妈软磨硬泡最后还是会买?”晓丹追问,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上次他要苹果最新款手机,一万多,你说太贵。结果呢?你妈一天三个电话,哭诉你弟弟在朋友面前没面子,最后你不是偷偷给他买了?上上次他要买个什么游戏机,好几千,你也……”

“行了!”我声音提高了些,有点烦,“那都是小钱。这次是车,两百多万,我能随便答应吗?”

“小钱?刘大成,朵朵想学钢琴,我们看了半年都没舍得买,一架普通的也要两三万。你弟弟随口一句话,一万多的手机就送到手上了。这叫小钱?”晓丹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是,你现在是挣得多了,可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天天加班到几点,头发掉了多少,你自己看不见我看得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晓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要跟你吵。大成,我们是一家人,朵朵,你,我。你爸妈,你弟弟,他们是你的亲人,但不是我们这个小家的全部。你得有个分寸。”

“我知道。”我抹了把脸,“生日宴我们去,礼物……我给他包个红包,两万,够意思了。车的事,别提,我绝不松口。”

晓丹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抱住我的腰,把头靠在我胸口。“记住你的话。你爸妈要是闹,你得顶住。不然……”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

不然,这个家会有更大的矛盾。

我以为这事就算暂时按下去了。

生日宴那天是周六。悦海酒楼最大的包厢“富贵厅”,一张大圆桌能坐二十人。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我爸妈,几个姑姑、姨,还有刘小成那帮朋友,男男女女七八个,打扮得时髦,桌子上已经开了几瓶啤酒,吵吵嚷嚷的。

“大哥,大嫂,来啦!”刘小成看见我们,从主位上站起来。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潮牌,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我去年送他的那块表。他走过来,先拍了拍我的肩,然后眼睛就往我身后瞟,“哟,我大侄女也来了!朵朵,来,让叔叔抱抱!”

朵朵躲到晓丹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裙子。她有点怕这个叔叔。上次见面,刘小成喝多了,非要抱她,手劲大,把她弄疼了,还哈哈笑着说小姑娘娇气。

“孩子认生。”晓丹淡淡地说,把朵朵往身后又护了护。

刘小成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咧开嘴:“怕什么,我是她亲叔叔!”说着还要伸手。

我侧身挡了一下,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小成,生日快乐。给你买了条皮带,爱马仕的,看看喜不喜欢。”

这是我昨天才去买的,花了八千多。晓丹不知道,知道了肯定又得生气。但我得有个能拿出手的东西,堵我妈的嘴。

刘小成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谢了哥。”语气听不出多少高兴,他又瞥了眼晓丹手里,“大嫂没给我准备礼物啊?”

晓丹笑了笑:“你哥那份就是我们全家的心意了。朵朵,来,跟叔叔说生日快乐。”

朵朵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叔叔生日快乐。”

“真乖!”刘小成这回没勉强,转身招呼他那帮朋友,“来来,继续喝!今天我生日,不醉不归啊!”

我和晓丹带着朵朵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我妈过来,拉着脸:“怎么就送条皮带?你弟弟上次不是说……”

“妈,”我打断她,“吃饭吧,人都齐了。”

我妈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晓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张罗上菜了。

菜很丰盛,龙虾、鲍鱼、东星斑,摆了一桌子。刘小成和他那帮朋友闹得最凶,拼酒、讲荤段子,声音大得震耳朵。几个长辈跟着笑,我爸也喝得脸红扑扑的,拍着刘小成的背说“我儿子人缘好”。

朵朵吃不惯这些,吵着要吃蛋炒饭。晓丹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

蛋炒饭刚上来,刘小成端着酒杯晃晃悠悠过来了。“大哥,我敬你一杯!”他搂住我的脖子,满嘴酒气,“兄弟我……我以后就靠你了!”

我跟他碰了杯,抿了一口。“少喝点。”

“今天高兴!”刘小成仰头干了,又把杯子满上,这次转向晓丹,“大嫂!我也敬你!谢谢你……谢谢你来啊!”

晓丹端起茶杯:“我喝茶,以茶代酒。生日快乐。”

刘小成不干:“那不行!今天都得喝酒!服务员,给我大嫂拿个杯子!”

“小成,我真不喝。”晓丹眉头微蹙。

“看不起我是不是?”刘小成声音大起来,一桌人都看过来。他朋友开始起哄:“成哥,嫂子不给你面子啊!”“喝酒!喝酒!”

我站起来,拿过晓丹的茶杯,把里面的茶倒了,拿起酒瓶给她倒了一点点白酒,最多一口的量。“你嫂子酒量真不行,这点意思一下。小成,哥陪你喝。”

刘小成看看我,又看看晓丹面前那杯底一点酒,嗤笑一声,没再纠缠,跟我干了。

我以为这茬就过去了。

酒过三巡,场面更乱了。刘小成的一个朋友,染着黄毛的小子,拿着麦克风开始嚎叫似的唱歌。朵朵捂着耳朵,小声跟晓丹说:“妈妈,吵,想回家。”

晓丹看了看我,我点点头。她也觉得这环境太乱,对孩子不好。

晓丹俯身对朵朵说:“那我们跟爷爷奶奶说一声,先回去好不好?”

朵朵用力点头。

晓丹起身,带着朵朵朝主位的我爸妈走去。我也跟着站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黄毛大概是唱到高潮,激动地一甩胳膊,手里的麦克风线扫过了桌面。他旁边正好是朵朵刚才要的那盘没吃完的蛋炒饭。

盘子被线带了一下,翻了。里面的饭粒和油渍,有几颗溅出来,落在了坐在旁边、正拿着手机玩的刘小成那件崭新的潮牌外套袖子上。

很淡的一点油星,不仔细看都看不清。

刘小成却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猛地甩手,对着那黄毛骂:“我操!你他妈长点眼!”

黄毛赶紧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成哥,没注意!”

刘小成低头擦袖子,那点油渍反而被抹开了一小块。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抬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家朵朵身上。

朵朵正被晓丹牵着,准备跟我妈说再见,被刘小成这么一瞪,吓得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是不是你?”刘小成突然指着朵朵,声音不小,带着酒后的蛮横,“刚才就你在这儿吃炒饭!是不是你弄翻的?”

朵朵才七岁,被这么一吼,愣住了,小脸煞白,嘴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小成,你胡说什么!”我立刻开口,“盘子是他朋友碰翻的,跟朵朵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小成不依不饶,指着自己袖子,“我这衣服今天第一次穿!新款!八千多!现在被弄上油了,怎么洗?”

晓丹已经把朵朵完全护在身后,脸色也沉了下来:“刘小成,你冲孩子喊什么?一件衣服而已,我赔你一件新的。别吓着孩子。”

“赔?你们当然得赔!”刘小成借着酒劲,声音越来越大,“但这是钱的事吗?我今天生日!触我霉头!”

一桌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他那些朋友也不起哄了,有些尴尬地看着。我爸妈站起来,我妈赶紧过来拉刘小成:“小成,算了算了,一件衣服,妈明天给你买新的。别吓着朵朵。”

“妈你别管!”刘小成甩开我妈的手,他觉得自己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这股邪火必须发出来。他绕过桌子,朝朵朵走过来,眼睛瞪着孩子,“小小年纪,毛手毛脚!大人怎么教的?啊?”

“刘小成!”我厉声喝道,一步挡在他和晓丹母女之间,“你适可而止!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我就计较了怎么着?”刘小成红着眼,跟我对峙,“你们一家子,现在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是吧?看不起谁呢?让你买辆车推三阻四,给我买个破皮带糊弄鬼呢!”

原来在这等着。我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车的事,我上次跟妈说得很清楚了。没有。”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好!好!没有!”刘小成怪笑两声,忽然猛地伸手,想把我扒拉开,去抓我身后的朵朵,“我让你没有!这没规矩的丫头,我今天就替你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他的手伸过来,我立刻去挡。但没想到,他另一只手更快,胳膊抡了半个圆,带着风声——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刚刚从晓丹身后惊恐地探出一点头的、朵朵的左脸上。

时间好像停顿了一下。

朵朵呆住了,甚至没立刻哭出来,只是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狰狞的叔叔。她白白嫩嫩的小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通红的五指印。

整个包厢,死一般寂静。只有劣质音响里,那黄毛没来得及关掉的伴奏音乐还在突兀地响着。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全身的血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

下一秒,我听见朵朵“哇——”的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那是被吓坏、被打疼了的、属于孩童的、最无助的哭声。

晓丹一把将朵朵紧紧搂进怀里,低头去看女儿的脸,身体开始发抖。

我的拳头瞬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死死盯着刘小成,他打完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昂起下巴,一副“打了就打了你能怎样”的混账样子。

就在我要冲上去揪住他衣领的瞬间——

一道身影比我更快。

是晓丹。

她先是轻轻松开了怀里的朵朵,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往我这边轻轻一推。然后,她转过身,面向着刘小成。

她的表情很奇怪,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黑沉沉的,看着刘小成,又好像没在看他。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我们这桌刚开不久、还剩大半瓶的高度白酒瓶上。那是为了应景点的五粮液,瓶子很敦实。

她伸出手,很稳地拿起了那个酒瓶。

刘小成还梗着脖子,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

我爸妈,满桌的亲戚,刘小成那些朋友,全都愣住了,看着晓丹。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周晓丹,我那个平时说话温声细语、对孩子对我都极有耐心、连吵架都很少大声的妻子,高高举起了那个厚重的玻璃酒瓶。

她没有喊,没有骂,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还在发懵的刘小成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