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沉重的麻袋砸在木地板上,渗出的暗色水迹瞬间洇湿了我的布鞋。
“你到底弄来了啥?”我抖着手去解那根打着死结的麻绳。
流浪汉咧开满是血口子的嘴唇,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嘶声:“命……”
麻袋口一点点被扯开,一股刺鼻的味道夹杂着腥气扑面而来。
我低头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
01
我们清水沟是个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小村子。
这里的人靠山吃山,日子过得穷横穷横的。
我是村里唯一的木匠,平时靠着给人打点柜子、做点桌椅板凳糊口。
我性格随了我死去的爹,天生孤僻,不爱跟村里人扎堆东家长西家短。
所以,我一个人住在村子最东头的小院里,院墙外头就是通向深山老林的土路。
那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刚进腊月,大雪就像是用瓢泼下来的一样,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进山出山的路全被齐膝深的积雪给封死了。
整个村子就像是被扣在了一个冰窟窿里,死气沉沉的。
就在第四天黄昏,天擦黑的时候,村里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流浪汉。
我是隔着院墙的木栅栏看见他的。
他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里头露出的烂棉絮都结成了黑硬的块。
他脚上踩着两只烂得漏脚趾头的单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挪蹭。
最瘆人的是他的样子。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两颊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窝黑得像两个窟窿。
他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编织袋,手里杵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杈子。
村里的狗平时连个生人都咬,可那天全村的狗见了这人,都夹着尾巴缩在窝里呜呜咽咽。
村民们更是如临大敌。
在咱们这穷地方,谁家也没余粮养闲人。
更何况大雪封山的日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不知底细的活鬼,谁心里不发毛。
村长媳妇刚把泼出门的泔水盆收回来,看见他,吓得“砰”地一声把大铁门栓得死死的。
隔壁老王头更是直接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让他滚远点,别把晦气带进村。
流浪汉没还嘴,也没求饶。
他只是用那双浑浊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扫了村子一圈。
然后,他默默地拖着步子,走到了村头那座早就塌了半边顶的土地庙里。
那是全村最破的地方,四面漏风,连个要饭的都不愿意在那过夜。
他就那么蜷缩在土地庙那半截泥墙的墙根底下,像是一条快要冻死的老狗。
天彻底黑透了。
北风开始跟狼嚎似地刮了起来。
我坐在热乎乎的火炕上,手里拿着锉刀,正在打磨一块核桃木。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屋里暖烘烘的。
可我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锉刀在木头上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那流浪汉在雪地里踩出的咯吱声。
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
那时候我一个人去南方学手艺,在火车站让人把钱袋子偷了个干净。
我在大冬天的街头饿了整整两天两夜,满大街的人看我,就像看一袋垃圾。
要不是一个卖包子的哑巴大爷扔给我两个凉包子,我可能早就饿死在异乡了。
人这辈子,谁没个走窄了的时候呢。
我烦躁地把锉刀扔在炕桌上。
我跳下炕,趿拉着鞋走到灶台前,揭开了锅盖。
锅里还有几个中午蒸的大白馒头,硬邦邦的。
我生了把火,把馒头重新馏得软乎乎、热腾腾的。
我又找了个破铝饭盒,从咸菜缸里捞了两疙瘩芥菜疙瘩切碎了塞进去。
最后,我灌了一大军用水壶的滚开水。
我没穿大衣,就穿着粗布褂子,顶着夹雪的狂风出了院门。
真冷啊。
风像是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我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土地庙走。
土地庙里黑咕隆咚的。
借着雪地里的反光,我看见那个黑影紧紧地贴着墙角。
他一动不动,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我真以为他已经硬了。
我走过去,把饭盒和水壶放在他面前的破砖头上。
“吃吧,热的。”
我憋了半天,就挤出这么硬邦邦的一句话。
流浪汉猛地睁开眼。
他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像是野兽护食般的警惕。
我没多待,转身就走。
这种事我不图他感恩戴德,我只图自己晚上能睡个踏实觉。
就在我刚迈出土地庙门槛的时候。
我听到身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
紧接着,是一阵让人牙酸的吞咽声。
他显然是饿疯了,连咀嚼都没有,直接把热馒头往喉咙里塞。
我甚至能听到馒头噎在食道里,他痛苦又贪婪地捶打胸口的声音。
突然,黑暗中传来“当啷”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石头碰石头,倒像是某种生了锈的铁器磕在硬物上发出的声音。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02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但外头冷得滴水成冰,树枝上全挂着尖锐的冰凌溜子。
我刚端起碗准备喝口热粥,就听见院子外面吵吵嚷嚷的。
隔壁老王头的老婆在街上跳着脚地骂街。
“哪个杀千刀的绝户货,连老娘下蛋的母鸡都偷啊!”
“肯定就是昨天来那个要饭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看着就不像个好东西!”
村里几个闲汉也跟着起哄,说要拿着棒子去土地庙把那流浪汉打出去。
我坐在屋里,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虽然我孤僻,但我也不傻。
老王头家那只芦花鸡平时就散养在院子里,这大冷天的,要是被人偷了炖汤,也是常有的事。
可要是真的是那个流浪汉干的呢?
我昨晚刚给他送了吃的,今天村里就丢了东西。
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我昨晚去过土地庙,指不定要在背后嚼我什么舌根子。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我想起了昨晚听到的那声奇怪的铁器碰撞声。
难道他兜里还揣着撬锁的工具?
想到这儿,我赶紧放下碗,去工作坊把几样贵重的木料锁进了大柜子里。
到了中午,村长带着人去了一趟土地庙。
结果扑了个空。
流浪汉没在。
有人说,看见那叫花子一大早就进山了。
“进山?他疯了吧?”老王头满脸不可思议。
“他往哪边去了?”有人问。
“好像是往后山绝户岭那边去了。”
这话一出,原本吵嚷的村民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绝户岭,是我们清水沟最邪门的地方。
那地方悬崖峭壁,乱石嶙峋,常年背阴,连草都不怎么长。
几十年前,村里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去那边采药,结果踩空掉进深沟里,连尸首都没找全。
从那以后,村里老辈人就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去绝户岭。
一个快要饿死的流浪汉,大雪封山的日子跑去绝户岭干什么?
“八成是找个没人的地方炖我的鸡去了!”老王头咬牙切齿地说。
大家虽然嘴上附和,但没人真敢跟着去绝户岭找他。
这一天,我干活都心不在焉的。
我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笼罩着这件事情。
那双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总是不停地在我脑子里晃悠。
他到底是什么人?
傍晚的时候,天又开始阴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眼看着又要下一场大雪。
我早早地插上了院门,在工作坊里点上了汽灯。
刨花在刨子下卷曲成一个个漂亮的木卷,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只有闻到木头的味道,我才能稍微觉得踏实一点。
就在这时,大门被敲响了。
“砰!砰!砰!”
声音很沉重,很急促,不像是用手敲的,倒像是用什么重物在撞击木门。
我手里的刨子停住了。
村里人找我干活,从来都是站在院墙外面扯着嗓子喊,没人这么敲门。
“谁啊?”我大声问了一句。
门外没有回音。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和那种让人心慌的压抑感。
我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砰!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猛烈,震得我门框上的积雪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顺手从工作台上抄起一把锋利的凿子,藏在袖管里,壮着胆子走向院门。
我一把拉开门栓,猛地拉开了大门。
一股夹着雪花子刺骨的寒风兜头灌了进来。
风雪中,一个人影直挺挺地站在我家门槛外。
是那个流浪汉。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袖管里的凿子。
他比昨天看起来更加凄惨了。
脸上全是干涸的血道子,不知道是被树枝划的还是被石头磕的。
他的衣服被撕成了碎条,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甲,贴在身上。
他的头发上、眉毛上全结着白霜。
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的眼神。
昨天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燃烧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狂热和急切。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巨大的麻袋。
那麻袋极长极粗,上面沾满了泥土、冰碴子,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麻袋的底部还在往下滴着水。
“滴答……滴答……”
水滴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你想干什么?”我声音有点发颤。
他没有回答我。
他突然向前迈了一步,跨进了我家的院子。
我惊得举起了手里的凿子。
但他根本没看我手里的凶器,而是径直越过我,走进了亮着灯的工作坊。
我赶紧追了进去。
他站在工作坊中央,身体摇摇欲坠,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砰!”
他猛地一耸肩膀,那个巨大的麻袋重重地砸在了我的木地板上。
地面都跟着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渗出的冰水和不知名的液体瞬间洇湿了我的布鞋边缘。
“你到底弄来了啥?!”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我抖着手走上前,要去解那根扎得死死的麻绳。
流浪汉没有阻止我。
他靠在门框上,咧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漏风的嘶嘶声。
“命……”他含混不清地吐出这么一个字。
我咽了一口唾沫,手指触碰到了那根粗糙冰冷的麻绳。
03
绳子上全是半凝固的血痂,硬得像铁丝一样。
我用力扯拽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个死结给松开了。
麻袋口一点点被我撑开。
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原本以为,这里面会是老王头家那只血淋淋的芦花鸡。
我也曾设想过,这里面可能是他从哪偷来的、甚至抢来的不义之财。
或者……是一具冻僵的尸体。
可等我彻底看清那东西的一瞬间,我彻底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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