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6月9日,贺龙被送进医院,六个多小时后,有人敲开了薛明的房门。

来人是个军官,说医院有个材料,病人说不清楚,让她去一趟。

薛明一听“医院”两个字,心就悬了起来。她强压着不安,问:“要不要带东西?今天还回来吗?”来人犹豫了一下,说:“估计说完就回来了。”

吉普车一路疾驰,驶向301医院。

薛明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屋子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一个首长模样的人走过来,自我介绍说是军委办公厅的。

薛明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军委办公厅的人找她谈话,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贺龙是军委副主席,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谈他的事的。

他人在哪里?你们是谁?”薛明几乎是喊出来的,她不愿相信那个即将被宣判的结果。

那人赶紧安抚她,说已经派人去接孩子了。“不能接!你先告诉我,人是死是活?”薛明咬着牙,逼自己问出了那句话。

沉默。漫长的沉默。

“……死了。”那人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薛明眼前一黑,死死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孩子们赶到后,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贺龙躺着的病房。

谁也不敢揭那层被单,谁也不忍心揭。连哭都不能出声,否则就是“违反组织纪律”。

几分钟后,专案组就开始赶人。

儿子贺鹏飞搀着母亲往外走,临上车前,薛明一眼看见儿子胸前的毛主席像章,一把抓住:“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这个。”

她攥着那枚像章,登上来时的吉普车,回到那间住了两年多的屋子。

屋里空荡荡的,再也听不到贺老总熟悉的声音。

当天晚上九点多,看管她的连长把她搬到了战士们住的平房里。

第二天,通知她以后自己做饭。

那些日子,薛明整天无所事事,一想起这几年的遭遇,就止不住地流泪。

冬天的一个半夜,她被几个当兵的吆喝起来,带回了原来住的房子。

又过了几个月,她被关进颐和园一间窗户封死的屋子里,后来又被押送到贵州。

1971年9月的一天,薛明发现附近的机场突然架起了大炮,炮口齐刷刷对着机场方向。

又过了几天,两个人跑进她的房间,大声说他们是周总理派来找她的,还特意交代,让她把贺龙的遭遇原原本本写出来,报告中央。

“总理……”薛明喃喃道,忽然像抓住了什么,失声叫道:“同志!”眼泪又一次决堤。

回到北京后,她按照周总理的吩咐,开始写材料。

这一写,就写到了1978年。

当她把材料拿给邓颖超看时,才知道当年自己之所以能跟贺龙告别,还是周总理特意安排的。

邓颖超看完材料,动情地说:“如果周恩来看到这个,会哭死的。”

周总理与贺龙相识于南昌起义前夕。

那时贺龙还在国民革命军当军长,听了周恩来对时局的分析,当即表示一切服从党的决定。起义后,贺龙主动提出回湘鄂西拉队伍,周恩来同意了,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到了湘鄂边要及时和中央联系。

贺龙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他很快拉起红四军,把革命火种撒遍湘鄂西,开辟了湘鄂边根据地。

新中国成立后,贺龙担任西南军区司令员,1954年调到北京工作,跟周总理接触的机会更多了。

每次周总理到家里作客,贺龙听到汽车声,必定小跑出去迎接。

落座后,他总欠着半个身子,以示尊重。还交代薛明把家里的几种茶叶都沏上,让总理尝尝哪一种更好喝。

1966年政治风暴袭来,贺龙遭受无端冲击。

周总理为了保护他,主动揽下他在体委的工作,把贺龙夫妇安排在中南海居住。

可后来形势的发展,已经不是一个人能控制的了。

周总理只好把他们转移到香山附近象鼻子沟的一处平房院落。

从此,每当有人打探贺龙的下落,周总理都严词回绝。

可后来,贺龙被列为“专案审查对象”,这已不是周总理所能左右。

从此,两家人断了联系。

1974年底,中央为贺龙恢复名誉,举行骨灰安放仪式。

周总理当时已经住院,中央没请他参加。可仪式开始前,他打电话到会场,要求推迟一下,等他赶到。

周总理要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震动。当他出现在第一休息室时,大家纷纷起身。叶剑英握住他的手,说:“总理,您身体不好也来了。”

“我已经对不起贺老总了,这次我哪能不来。”周总理点了点头,忧伤地说。

叶剑英把悼词递给他,请他致悼词。

周总理接过悼词,坐在沙发上,掏出笔逐字逐句地看,不时修改。

看完后,他问薛明来了没有。

听说在第二休息室,他快步走过去,一见面就说:“我没有保护好他呀!”话音未落,两人都泪如雨下。

骨灰安放仪式开始后,邓小平宣布向贺龙告别。

周总理一连鞠了七个躬——既是对战友的无限怀念,也是对自己没能保护好他的深深愧疚。

薛明含泪望着贺龙的遗像,在心底默默地说:“贺龙,总理了解你。”

从1927年南昌起义到1974年骨灰安放,四十七年的情谊,浓缩在七个鞠躬里。

那个曾经小跑着迎接总理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个曾为他奔走、流泪、愧疚的人,也快走到生命的尽头。

可这份情谊,跨过了生死,跨过了那个疯狂的年代,一直留在两个老人心里。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