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这辈子见过最贵的碎片,不是博物院里那些修复了上百次的国宝残件,而是我岳父苏建国七十大寿宴上,那只摔成一地渣子的「明代官窑」青花大瓶。

江城国际酒店,三楼宴会厅,三十八桌,满座。

我岳父苏建国站在舞台中央,穿了一身定制中山装,胸口别着金色寿字胸针,红光满面。他一手端着话筒,一手虚按,示意全场安静,那架势,像极了当年在国企礼堂作报告。

「今天,我老苏有幸请到一位重量级的贵宾——」他顿了顿,享受着全场的屏息,「中央电视台《鉴宝天下》特邀专家,人称'徐一眼'的徐衡徐大师!」

掌声雷动。徐一眼从贵宾席起身,冲四周拱手,笑容得体。

苏建国亲手揭开展台上的红绸。灯光打下来,一只半米多高的青花大瓶赫然在目——通体青花缠枝莲纹,器型饱满,釉色莹润,底足露胎处隐约可见火石红。三百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前排几位懂行的已经在倒吸凉气。

「这是我去年在景德镇一位老藏家手里请来的,明代宣德官窑青花缠枝莲纹大瓶!」苏建国声音发颤,不是紧张,是兴奋,「今天,就请徐大师当着各位的面,给掌掌眼!」

徐一眼走上台,接过白手套,开始看。

他先看整体器型,点了点头。再凑近看青花发色,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然后他翻过底足,举到灯下反复端详,嘴唇抿紧了。

一分钟。两分钟。

苏建国的笑容开始僵。

「徐大师,您看这……」

徐一眼没回答。他放下瓶子,放下放大镜,目光越过主桌,越过张总那桌,越过第七桌、第十二桌,一直扫到宴会厅最角落——自助餐区旁边那张半圆桌。

那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

他快步走下台,在三百多人惊愕的目光中,穿过大半个宴会厅,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然后,他微微躬身,双手合拢,语气恭敬得像个刚进师门的学生:

「沈老师!学生眼拙,这件东西越看越拿不准,还得请您掌掌眼。」

全场死寂。

三百多人的目光,连同苏建国瞬间石化的表情、张总端到一半的酒杯、我妻子苏晚晴难以置信的眼神——全部聚焦在那个缓缓站起身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人是我。

我对徐一眼点了点头:「看看可以。」

往展台走的时候,我路过主桌。岳父苏建国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殷红的酒液溅在白桌布上,和他惨白的脸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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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父亲是省博物院第一代修复师,一辈子和碎瓷片打交道,话比他修的那些瓷器还少。

我继承了他的手艺,也继承了他的沉默。

三十五岁,山南省博物院副研究员,主攻陶瓷鉴定。在圈子里,同行提起我,多少会给几分面子;但是在岳父家里,我的存在感约等于客厅角落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碍不着什么事,但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认识苏晚晴是在一次博物院的公开讲座上。她那天穿一件鹅黄色连衣裙,坐在第三排,听我讲宋代汝窑的天青釉,听得眼睛发亮。散场后,她追上来问:「你说汝窑'雨过天晴云破处',那种颜色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说:「改天带你去库房看实物。」

就这一句话,把自己搭进去了。

苏晚晴长得好看,性格也爽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恋爱时她说最欣赏我「有学问,沉得住气,不像那些满嘴跑火车的男人」。那时候我以为,她理解我。

婚后第一次去岳父家吃饭,我才知道自己进了什么样的局。

苏建国,退休前是江城化工集团副厂长,手底下管过两千多号人。退休后靠着早年攒下的关系和本钱,日子过得比在任时还滋润。他这个人有两大爱好:一是请客吃饭,排场越大越好;二是收藏古玩,花钱越多越觉得自己有文化。

那天的饭局,圆桌,十二个菜,四个冷碟八个热炒,中间一盆佛跳墙。苏建国坐主位,左手边是大女婿张总——苏晚晴的姐夫,做建材生意,据说身家过亿。右手边空着,留给迟到的某个领导朋友。

我和晚晴坐在下手。

张总到得早,进门先递上两条中华、两瓶茅台,又掏出一个红木盒子:「爸,上个月去缅甸看翡翠矿,给您挑了块料子,找人雕了个弥勒佛。」

苏建国打开盒子,翡翠在灯光下绿得流油,他眉开眼笑:「好东西!老张有眼光!」拍了拍张总的肩膀,那股子亲热劲儿,像是在拍自己亲儿子。

轮到我了。

我带的是一套自己整理的文博画册,精选了省博物院馆藏的五十件宋元陶瓷精品,每件都附了我写的鉴赏短文。这套画册只印了一百套,在业内被同行追着要。

苏建国接过去,翻了两页,放在一边,表情像是有人送了他一本过期的《读者》。

「小沈啊,」他端起酒杯,语气热络中透着居高临下,「你这礼物——挺有'文化'。就是不当吃不当喝啊!」

满桌哄笑。

张总跟着打趣:「沈默是文化人嘛,我们这些大老粗比不了。」话说得客气,但那个「文化人」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滋味就变了——像是在说「穷酸」。

我笑了笑,没接话。

苏晚晴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我的手,力道很重。我不知道她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警告我别丢人。

那顿饭我记住了一件事:在苏建国的价值体系里,人分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张总是有用的,能送茅台、送翡翠、能帮他办事撑面子。我是没用的,只会送几本他看不懂也不想看的破画册。

那天回家的路上,苏晚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就不能上点心吗?」

我说:「上什么心?」

她没再说话,把脸扭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打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那是我们婚后第一次冷战。

不是最后一次。

02

婚后第三年,张总的建材公司上市了。

消息传来那天,苏建国在家里摆了一桌庆功宴——给女婿庆功,这事在江城亲戚圈里传为美谈。

张总那阵子春风得意,走路带风。他给岳父换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给岳母买了一套翡翠首饰,连苏晚晴的姐姐苏晚霞,都被他安排进了公司做行政总监,年薪六十万。

苏建国逢人便讲:「我大女婿,上市公司老总!」两只眼睛放的光,比他收藏柜里那些瓷器还亮。

那天的庆功宴上,苏建国喝了不少,脸红脖子粗,兴致到了最高点。他一手搂着张总的肩膀,一手举着酒杯,忽然把目光转向我,声音大得整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默啊,你看看你姐夫!男人,就得这样!有本事,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酒劲上头,嘴上就没了把门的:「你在那个破博物院,一个月挣几千块,什么时候能混出头?我女儿跟着你,真是——」

他没把最后那个词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张总打了个圆场:「爸,沈默是做学问的人,跟我们不一样。」这话听着像帮我说话,实则把我和他们划成了两个世界——他们是「做大事」的,我是「做学问」的,翻译过来就是:他们是活在现实里的成功者,我是躲在象牙塔里的失败者。

岳母在一旁帮腔:「你爸说的是实话嘛,小沈你也别往心里去,好好想想以后的路。」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盘子,里面还剩半块红烧肉,油光发亮。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我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去。

苏晚晴坐在我旁边,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她的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眼圈红了一圈。

我知道她不是在为我难过。她是在为自己难过——为什么嫁了这么一个让她在娘家抬不起头的男人。

回家路上,暴风雨如期而至。

「沈默,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苏晚晴一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声音尖利得像碎瓷片划过地面,「你知不知道我在那桌上有多丢人?我爸说你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你倒好,一句话不说,跟个木头一样!」

「你要我说什么?」我站在玄关,没进客厅,「跟你爸拍桌子?当场翻脸?然后呢?」

「然后你至少像个男人!」

这句话扎得很深。

我沉默了很久,说:「晚晴,我在我的领域,比你姐夫在他的领域走得更远。只是你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冷笑了一声:「你的领域?那些破瓷片?能换钱吗?能让我在我妈面前挺直腰杆吗?」

那天晚上我睡的书房。

书桌上摊着一篇写了一半的论文,是关于永乐甜白瓷的胎釉分析。窗外月光透进来,落在稿纸上,像一层薄薄的釉。

我坐了很久,把论文写完了。

三个月后,这篇论文发表在《故宫博物院院刊》上,被引用了七十多次,是当年陶瓷研究领域引用量最高的文章。

没有一个苏家人知道这件事。知道了也不会关心。在他们的世界里,一篇论文抵不过一张名片,一个学术头衔抵不过一辆奔驰。

我开始习惯这种割裂的生活。白天在博物院,我是同事敬重的「沈老师」,是学术会议上被争相邀请的青年专家,是恩师老院长口中「二十年难遇的鉴定天才」。晚上回到家,我是苏家最没出息的女婿,是「别人家」用来衬托张总的反面教材。

我不解释。

不是不想,是解释不通。你跟一个用茅台衡量人生价值的人谈学术论文,就像跟一条鱼解释飞翔的快乐——不是鱼蠢,是它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03

接下来两年,苏建国对我的态度,从「看不上」升级到了「看不见」。

家族聚会的座次,是一面无声的镜子。张总永远在主桌,坐在苏建国右手边,两个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而我,从第二年开始,被安排在第三桌——和苏家的小辈们坐一起。

表面上的理由是「小沈不爱喝酒,跟年轻人坐一起自在」。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倒无所谓。跟二十来岁的小辈聊天,比听苏建国和张总互相吹捧舒服多了。苏晚晴姐姐家的孩子刚上大学,学的考古,怯生生地问我一些专业问题,我一一解答,他听得入迷,说「姑父,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苏晚晴远远看了一眼,表情复杂,没过来。

有一回,苏建国在饭桌上又开始炫耀他新淘来的一件「乾隆粉彩」。张总配合得天衣无缝:「爸,您这眼力,放在潘家园也是一等一的!」

苏建国飘飘然,忽然想起我,招手道:「小沈,你不是搞这行的吗?过来,也说说。」

语气是施舍。意思是:我让你说话是给你面子,你最好说好听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粉彩是对的,年份不对。底足的磨损纹路是人工做旧,「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书款的笔力飘浮,像是照着图录描的。这是一件民国仿品,水平中等偏上,值几千块,但苏建国买它的价格,估计要往后面加两个零。

「怎么样?」苏建国扬着下巴。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爸,这东西……可能得再仔细看看,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苏建国的脸瞬间沉下来。

「哪儿不对了?」

「底足的……」

「行了!」他一摆手,声音陡然高了八度,「你懂什么?我玩了这么多年,经手几百件了,还不如你一个毛头小子?你就知道泼冷水!」

他把那件「乾隆粉彩」往柜子里一放,「砰」地关上门,甩下一句:「不懂就别瞎说,扫兴。」

满桌的亲戚看着我,目光里有同情,有尴尬,更多的是一种「你看,叫你多嘴」的表情。

张总端着茶杯,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岳母把一盘水果推到苏建国面前,小声说:「别跟小辈一般见识。」

苏晚晴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摘,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那天回家后,她终于开口了,但不是替我说话——

「你就不能顺着他说?他高兴,大家都高兴,你非得挑刺。」

「那是假的。」

「假不假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花钱买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

「你说得对,」我说,「以后他的东西,我不看了。」

我说到做到。

从那以后,苏建国再买什么宝贝,再怎么在饭桌上显摆,我一概不看、不评、不开口。他说他的,我吃我的。他炫他的,我沉默如常。

苏建国反而不自在了一阵子,有两次故意把新买的东西递到我面前:「小沈,这个你总该看得出来吧?」

我笑笑:「爸,您的眼光,我哪敢班门弄斧。」

他哼了一声,不再勉强。

从此以后,我在苏家的角色彻底定型了——一个沉默的、无用的、连话都不愿意多说的窝囊女婿。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说话,不代表我看不见。苏建国那个收藏柜里,我扫过一眼的十几件「宝贝」,真品不超过三件。其余的,有清仿、有民国仿、有高仿,还有两件连仿都算不上,纯粹是工艺品。

但我不会说了。

你不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更不能叫醒一个花了几十万装睡的人。

那两年,我和苏晚晴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她不再跟我吵了——吵都懒得吵了。我们开始分房睡,她睡卧室,我睡书房。偶尔在走廊上碰面,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而疏远。

有一次,她深夜推开书房的门,看到我在灯下一笔一笔地画一件汝窑残片的线图,站了很久,轻轻说了句:「你就跟你那些破瓷片过一辈子吧。」

门关上了。

我继续画完了那张线图。

同年,我受邀参加了全国陶瓷学术年会,做了一场关于永乐甜白瓷胎体成分分析的主题报告。散场后,一个中年人找到我,恭恭敬敬地递上名片——徐衡,中央电视台《鉴宝天下》特邀专家,圈内人称「徐一眼」。

「沈老师,」他双手握着我的手,语气诚恳,「您那篇甜白瓷的论文,我读了不下十遍。今天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不是客套。以后有拿不准的东西,能不能请您帮忙掌掌眼?」

我说:「徐老师客气了,互相交流。」

他摆手:「叫我老徐就行,叫老师我可不敢当。您在陶瓷上的功夫,我差得远。以后我就厚着脸皮叫您一声老师了,您可别嫌烦。」

从那以后,徐一眼隔三差五给我发图片、寄拓片,请我帮忙看东西。他在电视上是呼风唤雨的鉴宝大师,私底下跟我交流时,永远谦逊得像个学生。圈里人都知道,徐一眼最服的人,就是山南省博物院那个不爱说话的沈默。

这些事,苏家没有一个人知道。

04

苏建国六十九岁那年秋天,在景德镇「捡漏」了一件东西。

他从一个自称祖上开过窑厂的老头手里,花了一百二十万,买下了一只半米高的青花缠枝莲纹大瓶。卖家说是祖传的明代宣德官窑,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忍痛割爱。

苏建国如获至宝。

他专门请人做了一个恒温恒湿的展柜,把大瓶供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来客必看,看必讲解,讲解必提「宣德官窑」四个字,语气里的得意像是自己亲手烧出来的一样。

张总照例捧场:「爸,这可是国宝级的东西,您这一手,绝了。」

苏建国摸着大瓶,眼睛眯起来:「老张啊,钱这东西,花对了地方,那叫投资,叫眼力。这个瓶子,过几年至少翻十倍。」

寿宴前一个月,苏晚晴给我看了一张照片——苏建国让她发的,大概是想炫耀,又或者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嫉妒的反应。

照片拍得不算专业,但足够我看出问题。

青花发色太匀了。真正的宣德青花用苏麻离青料,发色浓烈处会有铁锈斑沉入胎骨,浓淡不匀,层次丰富。这只瓶子的青花漂亮得过于整齐,像印刷品。

瓶身缠枝莲的画法有些滞涩,笔意流畅但缺少宣德时期画师那种信手拈来的潇洒,像是对着图录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底足露胎处的火石红分布太均匀了。自然窑火造成的火石红往往深浅不一、边界模糊,这只瓶子底足的火石红像是涂上去的。

高仿。水平不低,用了老胎接底的手法,做旧也有一定水准。能骗过大部分玩家,但骗不过我。

我把手机递回苏晚晴:「嗯,看到了。」

「你不说点什么?」她看着我。

「说什么?」

「你觉得是真的假的?」

我顿了一下。上次说实话的后果还历历在目。

「你爸高兴就好。」

苏晚晴盯了我几秒,把手机收回去,没再问了。

她大概把我的回避理解成了嫉妒——嫉妒她爸买得起一百二十万的官窑,而我只能在博物院里隔着玻璃看别人的。

随她怎么想吧。

苏建国的七十大寿,他筹备了将近半年。

地点选在江城国际酒店三楼宴会厅,三十八桌,标准五千八一桌,酒水另算。请柬是烫金的,上面印着「苏建国先生七秩荣庆」,右下角还印了一行小字:特邀中央电视台鉴宝专家徐衡先生莅临。

这行小字才是苏建国最得意的部分。

请徐一眼,是张总出面办的。他通过朋友的朋友搭上了徐一眼的经纪人,开价二十万出场费。徐一眼那边本来没兴趣——一个退休老干部的寿宴,档次不够。但一听地点在江城,徐一眼随口问了句:「沈默沈老师是不是在江城?」

张总不知道沈默是谁,回去问苏晚霞——也就是苏晚晴的姐姐。苏晚霞说:「沈默?晚晴老公嘛,在博物院上班那个。」

张总回复:「是,在江城。」

徐一眼当即答应了,出场费还主动打了折:「老苏家的事嘛,给个面子。」

他心里想的是:正好借这个机会拜会沈老师,有两件东西拿不准,一直想当面请教。

苏建国不知道这层关系。张总更不知道。他们都以为徐一眼是被二十万的诚意打动的。

寿宴前三天,苏晚晴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沈默,我爸七十大寿你总得去吧?」

「不太想去。」

「你不去,所有人都会说我们两口子不孝。」

「你去就行了,代我问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动了一下的话——

「沈默,就当是最后一次。去坐坐就行,不用说话,不用敬酒,吃完就走。就当……帮我一个忙。」

她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恳求,不是命令,不是指责,而是一个被夹在中间太久的女人,放下了所有姿态的示弱。

我答应了。

「但我只当普通宾客,坐角落就行。」

苏晚晴如释重负:「好,我跟我爸说。」

苏建国的反应是:「来就来吧,把他安排在自助餐区那边,别让他到处乱说话,扫了我的兴。」

寿宴当天,我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干干净净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是自助餐区,我给自己拿了一碟虾饺和一杯橙汁,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主台,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徐一眼到场后,先被张总领着去拜见了苏建国。握手、寒暄、合影,一套流程走完。中间他问张总:「沈默沈老师来了吗?我想过去拜见一下。」

张总随口说:「来了来了,在那边呢。等会儿忙完了我带您过去。」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一个寿宴上的龙套角色,有什么好拜见的?

于是徐一眼便自己留了心,在觥筹交错间,不时往角落方向张望。

大幕即将拉开。

舞台上,苏建国正在进行他人生最高光的演出。

角落里,我安静地咬了一口虾饺。

05

当苏建国亲手揭开红绸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那只大瓶的全貌。

和照片上一样,甚至比照片上更「完美」。灯光下,青花发色艳丽莹润,缠枝莲纹舒展流畅,器型端庄大气。三百多位宾客发出一片赞叹,有人鼓掌,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苏建国在掌声里几乎是在发光。

徐一眼被请上台,接过白手套。我远远看着他弯腰端详那只大瓶,心里默默数着——

他看器型,正常。

看青花,眉头动了一下。

翻底足,停住了。

他在那个底足上看了至少两分钟。

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火石红太匀,沾砂分布不对,底足修削工艺有现代工具痕迹。这些东西,行外人看不出来,但在圈内浸淫多年的人,会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徐一眼说不上来。但我能。

这就是他四下寻找我的原因。

然后,就发生了导语里的那一幕。

三百多人看着国内鼎鼎大名的鉴宝大师「徐一眼」穿过整个宴会厅,对着角落里一个没人搭理的年轻人鞠躬叫「老师」——这个画面的冲击力,比任何语言都暴烈。

我跟着徐一眼走向展台的时候,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路过第七桌,几个苏家亲戚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上。

路过第三桌,张总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扇了一巴掌。

路过主桌,苏晚晴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捏在一起,指节发白。她抬头看我,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叫我的名字,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苏建国站在展台旁边,一只手还扶着那块红绸,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嘴角抽搐了两下。

我在大瓶前站定。

没用放大镜。

这是我的习惯。真正看东西,第一眼最重要。放大镜是给细节用的,但大方向——气韵、神采、年代感——这些东西,要用眼睛去「感受」,不是用工具去「分析」。

我看了整体器型。宣德大器追求浑厚敦实,这只瓶子的比例微微失调,肩部稍窄,腹部偏鼓,是现代仿品常见的通病——做旧做得了皮相,做不了骨架。

我凑近看青花。果然,苏麻离青料特有的铁锈斑几乎没有,发色虽然艳丽但浮在釉面上,缺少沉入胎骨的力度。

我伸手摸了一下瓶口的釉面。指腹传来的触感证实了我的判断——釉面光泽是「贼光」,不是几百年自然氧化形成的「宝光」。气窑烧制,火气未退。

最后,我翻过底足,看到了那个关键的破绽。

一处缩釉点。极隐蔽,在底足内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自然窑火产生的缩釉,边缘是柔和过渡的,像水渍自然干燥后的痕迹。而这个缩釉点的边缘生硬、界限分明——是酸液腐蚀出来的,人为做旧。

我收回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徐一眼站在我旁边,屏着呼吸,一双眼睛紧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像学生等着老师批卷子。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苏建国。

老头站在两米开外,嘴唇哆嗦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玉石上的清响:

「胎质过于细腻均匀,少了明代官窑特有的那种沉稳内敛的骨力。」

苏建国的脸白了一分。

「釉面光泽太浮,火气未退,是现代气窑烧制的特征。」

白了两分。

「青花发色艳丽,但漂浮不沉,缺乏苏麻离青料深入胎骨的沉着感。款识笔画软弱,描摹痕迹重。」

白了三分。

我指向底足内壁那个缩釉点:「这里,人为做旧,手法尚可,但破绽就在这里。真的明代官窑,缩釉自然,边缘过渡柔和。这个,是酸咬出来的,边缘生硬。」

我顿了顿。

「综合来看,这是一件高仿品,水平不低,但不到代。应该是近十几年的东西。」

话落,落针可闻。

徐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佩服:「老师法眼如炬!学生反复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个所以然。您三分钟就把问题摸得一清二楚,这功夫……学生受教了!」

他转向苏建国,表情为难地摇了摇头:「苏老,这……沈老师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唉,您节哀。」

「不——不可能!」

苏建国终于炸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手指颤抖着指向我,嗓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胡说!你——你懂什么!你就是嫉妒!你故意报复我!故意在我寿宴上拆台!」

他的声音在整个宴会厅里回荡,三百多双眼睛一半看他,一半看我。

我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脸扭曲了,眼眶发红,整个人在发抖。那不是愤怒,是一个人在他最重要的舞台上,被扒光了所有伪装之后的惊恐和崩溃。

我眼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和一丝他看不到的怜悯。

我什么也没说。对徐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回我角落里那张半圆桌。

就在这时——

苏建国在极度的激动中踉跄了一步,手臂猛地一挥,扫到了展台的边缘。

那只半米高的青花大瓶晃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它倒了。

「砰——」

碎裂声在宴会厅里炸开,像一记闷雷。大瓶在大理石地面上摔成了几十片碎渣,青花碎片四溅,有一片飞到了苏晚晴的脚边。

全场惊呼。

苏建国呆呆地看着一地碎片,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苏晚晴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我的脚步停了一秒。

没有回头。

只是在满场的死寂和狼藉中,用只有身边徐一眼能听到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碎了也好。假的,留着终究是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