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陆正源同志,集团党委研究决定,你分管离退休干部工作。」

集团总经理办公会上,孙德茂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国企,分管离退休干部工作,就是靠边站。

我来山南省交投集团当副总经理,整三个月了。

我是从集团总部空降下来的。中组部「央企与地方交流干部」计划,我是第一批。名义上是加强地方国企管理力量,实际上——我挡了太多人的路。

孙德茂在交投集团干了二十二年,把集团当自己家的院子。一个外人突然空降过来当副总,他不可能欢迎我。

先是架空,后是排挤,最后连办公室都被收了。

我被安排到集团大楼的一楼大厅,坐在前台旁边。面前摆着一块牌子:离退休干部工作部。

整个部门就我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部电话。

有人来集团办事,以为我是门卫。

三年里,我被排挤、被嘲笑、被当成透明人。

过年回家,亲戚问我:「听说你去企业了?当副总?管什么?」

我说:「管离退休干部。」

亲戚笑了:「那不就跟看大门差不多吗?」

三年后,集团总部来了一位大人物——中国交通建设集团董事长赵铁军,副部级,从北京来的。

他走进交投集团大楼,看到一楼大厅前台旁边坐着的我。

他愣住了。

「陆……陆正源?您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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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9年8月,北京,中组部。

干部五局的周局长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了门。

「正源,『央企与地方交流干部』计划,你是第一批。组织上决定,派你去山南省,任省交投集团副总经理。」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周局长推了一杯茶过来:「山南省交投集团是省属重点国企,但近年来问题不少。你去,表面上是在企业任职,实际上——你的任务是调研省属国企改革情况,直接向我汇报。」

他看着我,语气低了半拍。

「正源,这个任务,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的身份,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

我沉默了几秒。

三年。去一个陌生的省份,去一家陌生的国企,谁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讲。

「我明白。」

我点了点头,起身出门。

走出中组部大楼的时候,八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妻子方敏发了一条消息:「组织上有新安排,我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回家跟你说。」

方敏秒回:「去哪?」

我没回。

2019年9月,山南省省城。

省交投集团董事长老张在十八楼办公室接见我。

老张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给我倒了杯茶,先寒暄了几句中交集团的事,然后话锋一转。

「陆正源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集团的总经理孙德茂,在这里干了二十二年。从最基层的办事员干起来的,一步一个脚印。他本来以为我退了他就能接董事长,结果中组部派了你来。他心里有想法。」

我说:「张董事长,我来是工作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老张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年轻人有魄力。好。那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注意。」

我从老张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碰到了孙德茂的秘书。

秘书客气地说:「陆总,孙总请您去他办公室坐坐。」

孙德茂的办公室比老张的还大,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摆的不是书,是各种奖杯和合影。他坐在大班椅上,没有起身。

「陆正源同志?北京来的?」

「孙总,您好。」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了一下:「坐。我听说你在中交集团干得不错。处长?管什么?」

「战略发展部。」

孙德茂点点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战略发展?那是写材料的吧?我们这儿,写材料的人多,干事的人少。你来,正好。」

我没接话。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集团领导班子的分工文件,你看看。」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

我的分工:战略研究、政策分析、离退休干部工作。

核心业务——投资、建设、运营、财务——全在孙德茂的人手里。副总里分管实权业务的有三个,全是他的老部下。留给我的,是一堆空壳。

我抬头看他:「孙总,这个分工——」

他直接打断我:「怎么?不满意?你刚来,不懂地方国企的情况,先熟悉熟悉。战略研究很重要嘛,你要发挥你的长处。」

他说「发挥你的长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安排妥当的得意,好像他早就想好了怎么把我摆在一个不碍事的位置。

我看着他:「好。我服从安排。」

孙德茂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以为我会闹。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体验了什么叫「活着被架空」。

集团每周一上午开总经理办公会。我到了会议室,发现门关着,里面已经在开了。我推门进去,所有人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讨论。孙德茂连抬头都没有。

会后我问秘书:「以后开会能提前通知我吗?」

秘书为难地说:「陆总,通知名单是孙总定的。我跟孙总说一下。」

第二周,还是没通知我。

我去财务部要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财务部的人说:「陆总,这个需要孙总审批。」

我说:「我是集团副总经理,调阅财务报表需要总经理审批?」

财务部的人笑了笑,不说话。那个表情意思很明白——您是副总没错,但谁管事,您心里有数。

我安排了一轮子公司调研,打电话给江城分公司。分公司经理在电话里支支吾吾:「陆总,孙总打过招呼了,说您刚来,先熟悉情况,不用急着下去。」

到了食堂就更明显了。集团中层干部吃饭,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我端着餐盘走过去,想找个空位坐下来,离我最近的那桌人同时站起来——「哎呀,吃完了吃完了」——端着盘子走了。

有天中午,我在走廊上听到两个部门经理在拐角处小声说话。

「北京来的那个,听说被孙总晾起来了。」

「央企来的又怎么样?到了地方,是龙也得盘着。」

我没有停步,径直走过去。那两个人看到我,脸色一变,低着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集团招待所的房间里给方敏打电话。

「小敏,这边条件还行。你放心。」

方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每周我都回来。」

方敏又沉默了一阵:「陆正源,你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我只是——」

她打断我:「行。你忙吧。」

电话挂了。

我坐在二十平米的招待所房间里,窗外是山南市灰蒙蒙的夜景。我翻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2019年9月,到交投集团。孙德茂不欢迎。分工边缘化。食堂没人跟我坐。」

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我在食堂吃粥。孙德茂走进来,看到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特地走过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陆总,吃得惯吗?地方的饭,跟北京不一样吧?」

我抬头看着他:「孙总,饭是一样的。人不一样。」

孙德茂的笑容凝了一下,收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02

2019年11月,集团召开党委会。

会议开了大半个小时才通知我。我进去的时候,孙德茂正在讲话。

「——陆正源同志负责的战略研究工作很重要,但考虑到他刚来,对地方情况不够熟悉,我建议让他专门负责离退休干部工作。战略研究,我来兼管。」

全场安静。

有几个人偷偷看我。眼神里不是同情,是看热闹。

孙德茂转向我,语气很温和:「陆总,你有意见吗?」

我看了他三秒。

「没有。」

孙德茂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我的分工从「战略研究+政策分析+离退休干部工作」,变成了只剩「离退休干部工作」。在国企,这五个字跟「请你坐冷板凳」是同义词。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

2020年1月,临近春节,集团行政部通知我搬办公室。

我原来在十八楼,跟其他班子成员同一层。行政部说孙总要调整办公室布局,给我安排到一楼。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离退休干部工作需要方便老同志来访,一楼更便于接待。」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东西被搬到了一楼大厅。不是一间办公室,而是前台旁边的一个角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部电话。桌上立了一块三角牌:「离退休干部工作部」。

整个部门就我一个人。

从十八楼搬到一楼,走的是货梯。搬我东西的两个行政部小伙子全程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前面是集团大楼的旋转门。每天几百号人进进出出,看到我坐在前台旁边,十个有九个以为我是保安。

「师傅,请问财务部在几楼?」

「十二楼。」

「谢谢您。」

「师傅,我找孙总,在哪层?」

「十八楼。」

「好嘞。」

没有人叫我「陆总」。来访的人不认识我,集团内部的人装不认识我。

渐渐地,一个外号传开了——「门卫副总」。

有一次我去食堂打饭,排在我后面的两个年轻员工在小声聊天。

「前面那个就是门卫副总?」

「嗯。北京来的,挂职的。孙总给他安排到一楼了。」

「真惨。副厅级给人当门卫。」

「谁让人家是外来户呢。」

他们不知道我听到了。或者知道,但无所谓。

2020年春节后,方敏来山南市看我。

她一个人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我去车站接她,她拉着行李箱,脸上带着笑。我们打车去集团招待所,路上她问我工作顺不顺利,我说还行。

第二天上午,我带她去集团看看。

她走进集团大楼一楼大厅,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前台旁边那张桌子——上面摆着我的水杯,我的笔筒,还有那块三角牌。

她愣住了。

「你……你就坐在这儿?」

「这是集团给我安排的办公室。」

方敏站在那里,嘴唇在抖。她扭过头去,我以为她在忍,但她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了。

「陆正源,你在北京好好的,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你是处长,你是中交集团最年轻的处长——你为什么要来给人当门卫?」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过来了。前台的女孩低头假装看电脑。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小敏,这是组织安排。」

她甩开我的手:「组织安排?组织安排你来看大门?」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一脸:「孩子要上小学了,怎么办?我一个人在北京带孩子,你在这儿看大门——你对得起我吗?」

我说不出话。

她站在那里哭了好一阵,最终叹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抹脸。

「行。我等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让自己受委屈。」

我看着她:「我不委屈。」

她盯着我的眼睛,不知道该信还是该不信。

方敏走后的那个晚上,我在招待所房间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份报告。

题目:《山南省交投集团治理结构问题初探》。

到任半年,我虽然被彻底架空,但「透明人」有「透明人」的好处。没有人防我,也没有人在意我。我坐在一楼大厅,每天看几百号人进进出出。谁来得最勤,谁待得最久,谁进十八楼关门谈事,谁提着袋子来又空手走——我全看在眼里。

这份报告里,我详细分析了集团的问题:一把手权力过大,总经理孙德茂长期把持经营层,监督形同虚设。子公司投资决策不经班子会,直接由孙德茂个人拍板。关联交易频繁,多个工程项目的承包商与集团内部人员存在可疑关联。

但我没有交。

时机不对。证据不够硬。我手头的东西都是观察和推断,缺少关键的财务数据和交易记录。

我把报告存进加密U盘,锁在招待所的抽屉里。

继续等。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北京的,加密线路。

「正源,我是老周。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窗外。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

「一切正常。」

老周沉默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好。继续。」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继续写第二份调研报告。

03

2020年,我在一楼大厅坐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我成了交投集团最彻底的「透明人」。

没有人找我开会。没有人找我汇报工作。没有人跟我吃饭。甚至没有人跟我说话。

偶尔有个别退休的老干部来找我反映问题——暖气不热了,医药费报销慢了——我一件一件帮他们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我名义上的全部工作。

但「透明人」的好处是:没人防你。

坐在一楼大厅,我就像一架长焦镜头。

我看到了谁经常来找孙德茂。山南市有三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几乎每个月都来,提着东西上十八楼,待个把小时下来,空着手。

我看到了财务总监刘志强每周五晚上都去孙德茂办公室,关上门,谈很久。有一次我加班晚了,十点多看到刘志强从电梯里出来,脸色不太好,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看到了集团工程部经理何建军,每次有新项目开标,都会提前一天跟孙德茂碰头。中标结果出来以后,那些外面的建筑商老板就会来。先上十八楼,再下来。

这些东西我一笔一笔记在笔记本里。不下结论,只记事实。

2020年6月的一个晚上,我在一楼大厅整理退休干部的档案。

大楼里基本没人了。电梯门突然开了,刘志强走出来。

他看到我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我跟他打了个招呼:「刘总,这么晚还没走?」

刘志强犹豫了一秒,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陆总,我跟你说句话——你别在这儿待了。你跟孙总认个错,服个软,让他给你换个地方。」

我说:「刘总,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认错?」

他苦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有很多东西——无奈、同情,还有一点自嘲。

「陆总,你太年轻了。在国企,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了算。」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走出旋转门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刘志强,财务总监,孙德茂心腹。有松动迹象。」

2021年春节,我回北京过年。

我妈在家张罗了一桌子菜。亲戚们来了七八个,挤在客厅里嗑瓜子聊天。

表哥王志飞来得最晚,开着一辆黑色奥迪A6,穿着羊绒大衣,进门的时候自带一股「成功人士」的气场。他在北京某央企当处长,跟我原来的级别一样,但他永远觉得自己比我强。

饭桌上,王志飞开了一瓶茅台,给长辈们倒酒,高谈阔论。

「我们集团今年要提拔两个副总,我是热门人选。组织部已经找我谈过话了。」

亲戚们纷纷奉承:「志飞有出息。」「志飞这是要当大领导了。」

我妈在旁边偷偷看我。

王志飞举着酒杯,转向我:「正源,听说你去地方国企了?当副总?管什么?」

「管离退休干部。」

满桌人安静了一秒。

然后王志飞笑了:「离退休干部?那不就跟看大门差不多吗?」

亲戚们也跟着笑了。

我笑了笑:「表哥说得对。差不多。」

那顿饭我吃得很快。菜什么味道,一口没尝出来。

晚上,亲戚们走了。父亲陆志远把我叫进书房。

他坐在书桌后面,脸色很不好看。

「正源,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说:「爸,我在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你表哥说你看大门,你也不反驳?你是中交集团最年轻的处长,你去给人看大门——你对得起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爸,我有我的任务。」

「什么任务?你告诉我!」

「爸,我不能说。」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一下。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不能说。这是纪律。中组部的任务,谁都不能讲。但看着父亲气成那样,我心里比在一楼大厅被人叫「门卫」的时候还难受。

孙德茂的排挤是外伤。父亲的失望是内伤。

2021年3月,方敏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陆正源,孩子要上小学了。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跟你离婚。」

我说:「小敏,你再给我一年。」

「一年?你去年说一年,前年也说一年。你到底要几年?」

我沉默。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陆正源,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只是……我只是太累了。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应付你爸妈的追问。你知道我有多累吗?孩子晚上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排队排到凌晨三点。你知道吗?」

我说:「小敏,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回来。」

「再给我一年。一年后,我一定回来。」

电话挂了。

我坐在一楼大厅,窗外天已经黑了。保安老李巡逻经过,看到我还坐着,说了句「陆总,早点回去休息」,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认真想了一个问题:我是不是选错了?

三年。妻子快跟我离婚了。父亲认为我没出息。亲戚嘲笑我。同事把我当空气。我坐在一楼大厅,活得像个笑话。

值得吗?

第二天早上,我在食堂吃面条。刘志强端着盘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了。

这是两年来,第一个主动坐在我对面吃饭的集团领导。

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了。不是上次那种犹豫和同情,而是一种下了决心的坚定。

「陆总,你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放下筷子:「好。」

04

2021年4月的一个晚上,我和刘志强在集团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包间很小,灯光昏黄。刘志强要了一壶铁观音,喝了两杯,一句话没说。

我也不急。端着杯子等。

沉默了大约五分钟,他开口了。

「陆总,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我没说话。

「你在北京好好的,为什么要来山南省?你一个处长,来当副总,还被人欺负成这样——你不闹、不吵、不告状、不找关系。」他盯着我,「你不正常。」

我说:「刘总,你想说什么?」

「你是上面派来的,对不对?」

我心跳加速,但表情没动。

「刘总,我就是中组部交流来的干部。上面派来的——这话没错。」

刘志强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刘志强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黑色的,很小,指甲盖大小。

「陆总,这里面是孙德茂这些年从集团套走资金的证据。工程造假、虚报成本、利益输送——总金额超过两个亿。」

我盯着那个U盘,心跳如擂鼓。但手没动。

「你为什么给我?」

刘志强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因为孙德茂要清理我了。他明年就到龄退休。退之前,他要把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处理干净。」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鱼死网破的决绝。

「上个月他把我叫去办公室,说集团准备搞内部轮岗,让我去江城分公司当副总。江城,你知道吗?四百公里外的地级市。我在集团干了十五年财务总监,他让我去江城当副总——跟他当初对你一样,名升实降。」

他端起茶杯,手在抖。

「我跟了他十五年。十五年,帮他做了多少事。现在他要踢开我。我不给他机会。」

他把U盘朝我推了推。

「陆总,这个东西,给你。你想怎么用,随你。」

我没有当场打开U盘。

跟刘志强告别以后,我在街上走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回招待所,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

U盘里的内容比我预想的还要多。

八个文件夹,按年份分类,从2014年到2020年。

孙德茂通过三家关联公司套取工程款的银行流水——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分别是他的小舅子、他妻子的表弟、以及一个用了假身份的白手套。

集团十七个重点工程项目的真实造价与报价对比——每个项目的虚报金额在800万到3000万之间。

刘志强参与操作的财务凭证——他没有替自己隐瞒,把自己经手的部分也放进去了。

孙德茂在海南三套房、三亚一套房的房产信息。

还有三段录音。

我点开第一段。

是刘志强和孙德茂在办公室的对话。孙德茂说:「老刘,江南路那个项目的尾款,你让他们走广信那边的账。审计那边我来打招呼。」

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这些东西,够孙德茂坐十年牢。

我把U盘里的内容全部拷贝到加密硬盘里,做了两个备份,一个锁在招待所保险柜,一个藏在另一个地方。然后给北京的周局长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证据已到手。孙德茂涉案金额超2亿。请求指示。」

三天后,回复来了。只有一行字。

「继续潜伏。等待时机。」

我看完,删除了信息。

拿到了证据,但日子还得照过。

我每天还是坐在一楼大厅。接电话。整理档案。帮退休老干部填报销单。被人叫「师傅」。被人叫「门卫副总」。

集团的人以为我认命了。

孙德茂以为我怂了。

有一次他从电梯里出来,路过我的桌子,停了一下,笑着说:「陆总,你这个位子不错。冬暖夏凉。」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

我也笑了:「是不错。看得到进进出出的人。」

孙德茂的笑收了半秒,然后又挂上了。他没往心里去。

没有人往心里去。

2021年10月,我接到母亲的电话。

「正源,你爸住院了。心脏病。」

我请了假,连夜飞回北京。

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脱离了危险,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

「爸,您没事吧?」

他看着我,好一阵没说话。

「没事。死不了。」

我坐在病床边上,给他倒水。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正源,我跟你说两句话。」

「您说。」

他盯着天花板,半天才开口:「爸以前不理解你。觉得你没出息,给人看大门。你表哥志飞来家里炫耀的时候,我心里窝火。我的儿子不比他差,凭什么他当处长我儿子看大门。」

我不说话。

「但这次住院,我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想了很多。」他转过头看我,「你从小就有主意。考大学、找工作、去央企——都是你自己决定的。你没有做错过选择。」

他的声音有点哑了。

「这次,我相信你。」

我的眼眶热了。

「爸,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别谢我。你做你该做的事。别管别人怎么说。」

从北京回山南省的飞机上,我望着窗外的云层,想:快了。

回到集团,坐在一楼大厅。保安老李端了杯热水给我:「陆总,您这一走好几天,我还以为您不回来了呢。」

我接过水:「老李,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

05

2022年2月,消息在集团内部传开了——中国交通建设集团董事长赵铁军,将于3月中旬到山南省视察,调研省属国企改革情况。

交投集团上上下下紧张起来了。

孙德茂连着开了三天会,布置接待工作。集团大楼重新粉刷了走廊,会议室换了新的投影设备,食堂菜单都改了。所有有问题的账目被连夜整理、转移、藏匿。

他以为赵铁军是来看集团「成绩」的。

他不知道,赵铁军来山南省,最重要的行程只有一个——见我。

2022年3月15日,上午九点。

三辆黑色公务车停在交投集团大楼门口。

孙德茂穿着深色西装,带着集团全体领导班子成员在门口列队迎接。除了我——没有人通知我。

赵铁军下了车。五十八岁,头发花白,身材魁梧,走路带风。他跟孙德茂握手,跟董事长老张握手,跟其他几个副总一一握手。

然后他走进了集团大楼。

一楼大厅。

阳光从旋转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前台,然后定住了。

前台旁边坐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桌上摆着一块三角牌:「离退休干部工作部」。

那个人正在翻一本档案。

赵铁军停下了脚步。

他认出了那个人。

「陆……陆正源?」

我站起来。

三年了。三年没见。上次见面,是在中交集团的年度战略会议上,他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陆,你是集团的未来」。

「赵董事长。」

赵铁军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握得很紧。

「您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

孙德茂站在后面,脸上的笑凝固了。

赵铁军没有松开我的手。他转过身,看着孙德茂和集团的领导班子。

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同志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下——陆正源同志,中交集团原战略发展部处长,中组部『央企与地方交流干部』计划第一批选派干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

「他在中交集团的时候,是我最得力的干将。集团近五年的战略规划,是他主持制定的。他参与过三个百亿级项目的前期论证,是部里公认的业务尖子。」

大厅里鸦雀无声。

赵铁军转向孙德茂。

「孙总,陆正源同志在你们集团——分管什么?」

孙德茂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虚。

「分管……离退休干部工作。」

赵铁军的眼神冷了下来。

「离退休干部工作?一个中组部选派的交流干部,副厅级干部,你们让他坐在一楼大厅,分管离退休干部工作?」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板里。

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

赵铁军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回孙德茂身上。

「孙总,你知不知道,这个人的调研报告,部领导亲自批阅的。中组部对他的评价是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