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量子力学时,脑海中往往会浮现出“薛定谔的猫”“量子纠缠”“波粒二象性”这些看似玄乎又充满吸引力的词汇。
很多人觉得量子力学是一门高深莫测、只存在于实验室和理论公式中的学科,仿佛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毫无关联。
但事实上,量子力学是现代物理学的基石,从手机芯片、激光技术到核磁共振、量子通信,它早已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重塑了我们对世界的认知边界。
很多人学习量子力学时,会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抽象的概念吓退,但其实量子力学的核心逻辑非常简洁——这就是“裸量子力学”想要传递的本质。
所谓“裸量子力学”,并不是某一种新的量子理论,而是对量子力学形式理论最简洁、最本质的概括,它剥离了所有复杂的诠释和延伸,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内容:量子力学只负责描述两件事,一是系统的量子态如何演化,二是对处于确定量子态的系统进行观察时,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简单来说,裸量子力学就像一本“量子操作手册”,它不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只告诉我们“会怎样”和“如何计算”。就像我们使用手机时,不需要知道手机内部的芯片如何工作,只需要知道按下哪个按钮会得到什么结果一样,裸量子力学也只关注“演化”和“观察”这两个核心操作,以及它们对应的结果。
对应着这两件事,裸量子力学中诞生了两个最基础、最核心的概念,它们就像是量子世界的“两大基石”,支撑起了整个量子力学的理论框架——一个是“量子态”(quantum state),另一个是“可观测量”(observables)。
这两个概念看似抽象,但只要我们用通俗的类比,就能轻松理解。
在经典物理学中,我们描述一个宏观物体的运动状态,非常简单。
比如一辆行驶在公路上的汽车,我们可以用“位置”和“动量”这两个物理量,准确地描述它在某一时刻的状态——比如“汽车在距离原点100米的位置,以50公里/小时的速度向前行驶”。
只要知道了这两个量,我们就能精准地预测汽车未来的运动轨迹,这就是经典物理学的“决定论”。
但微观世界的规则完全不同。微观粒子(比如电子、光子、质子)的运动状态,无法用“确定的位置”和“确定的动量”来描述——这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测量仪器不够精确,而是微观粒子本身就不具备确定的位置和动量,这是量子世界的基本特性,也是量子力学与经典物理学最本质的区别之一。
在量子力学的基本公设中,微观系统的运动状态可以被“完备地”用量子态来描述。
这里的“完备”,意味着量子态包含了这个微观系统的所有信息——只要我们知道了量子态,就等于知道了这个微观粒子的一切;反之,这个微观粒子的所有信息组合起来,就构成了它的量子态。
那么,量子态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在数学上,量子态被定义为“希尔伯特空间中的一个矢量”,我们称之为“态矢量”。
可能有人会问,希尔伯特空间又是什么?
其实我们不需要深入理解希尔伯特空间的数学定义,只需要把它想象成一个“无限维度的矢量空间”——就像我们在三维空间中可以用x、y、z三个坐标轴来描述一个点的位置一样,在希尔伯特空间中,我们可以用无数个“坐标轴”来描述一个量子态的位置。
而我们最熟悉的量子态的表达方式,就是“波函数”。
很多人都听说过“波粒二象性”——微观粒子既具有粒子的特性,又具有波的特性,而波函数就是用来描述微观粒子“波动性”的数学工具。
在量子力学中,一个波函数就可以完全定义一个微观粒子的全部运动状态:它的波包形状、传播速度、振幅大小、频率和波长,都包含在波函数之中。
举一个通俗的例子:如果把微观粒子比作一个“神秘的精灵”,那么量子态(波函数)就是这个精灵的“身份名片”,上面记录了它的所有信息——它可能出现在哪里、以什么样的方式运动、具有什么样的能量。我们虽然无法直接看到这个“精灵”的样子,但通过波函数,我们就能了解它的一切。
如果说量子态是微观粒子的“身份名片”,记录了它的所有信息,那么可观测量就是我们“读取”这张名片的方式——它是我们在观察微观系统时,能够实际测量到的物理量。
从实证意义上来说,我们研究量子力学,最终目的是为了“观察”和“预测”微观世界的现象,因此可观测量才是我们最关心的内容。
这些可观测量,其实和我们在经典世界中熟悉的物理量并没有本质区别,比如位置、动量、角动量、能量、自旋等等——只不过在经典世界中,这些物理量是确定的,而在量子世界中,这些物理量的取值是“不确定的”,只有在我们观察的瞬间,才能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量子态包含了一切可观测量的信息。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知道了微观粒子的量子态,就可以预测出对它进行观察时,可能得到的所有可观测量的结果,以及每个结果出现的概率。
但反过来,我们无法通过单一的可观测量结果,反推出微观粒子的量子态——因为一个可观测量结果,可能对应着多个不同的量子态。
举个例子:我们观察一个电子的自旋(一种可观测量),可能得到“上旋”或“下旋”两种结果。但这两种结果,可能来自于多个不同的量子态——比如电子的量子态可能是“纯上旋”,也可能是“上旋和下旋的叠加态”,还可能是“上旋、下旋与其他自旋状态的叠加态”。
因此,可观测量是我们“看到”的量子世界的表象,而量子态才是量子世界的本质。
裸量子力学的核心是“演化”和“观察”,而量子力学的形式理论,就是围绕着两个核心问题展开的,这两个问题也是所有量子力学研究的出发点:
第一个问题:给定初始状态,我们如何预言未来某一时刻的系统量子态?——这就是“演化问题”。
第二个问题:已知一个系统的量子态,我们对其进行一个特定的观察,会得到何种可能的观测结果,以及获得这种结果的概率是多少?——这就是“观察问题”。
这两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贯穿了量子力学的整个发展历程。为了回答这两个问题,量子力学提出了三个基本公设,这三个公设就像是量子力学的“三大定律”,定义了量子世界的基本规则。
其中,前两个公设分别对应着“演化问题”和“观察问题”,而第三个公设,则把这两个问题纠缠在了一起,引发了近百年的争论——它就是大名鼎鼎的“波函数坍缩”。
接下来,我们就逐一拆解这三个公设,看看它们到底揭示了量子世界的哪些规则,以及为什么第三个公设会成为争议的焦点。
第一个公设是“薛定谔方程”,它是量子力学中最基础、最重要的方程,其地位就相当于经典动力学中的“牛顿第二定律”——牛顿第二定律描述了宏观物体在力的作用下如何运动,而薛定谔方程则描述了微观系统的量子态如何随时间演化。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如果把量子态(波函数)比作一片“波动的海洋”,那么薛定谔方程就像是这片海洋的“运动规律”,它告诉我们,这片海洋的波包会如何传播、形状会如何变化、振幅会如何增减、频率和波长会如何改变。
只要我们知道了初始时刻的波函数(初始量子态),通过薛定谔方程,我们就能精准地计算出未来任意时刻的波函数(未来量子态)。
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由薛定谔方程描述的量子态演化,是“确定的、连续的、幺正的”。
所谓“确定的”,就是指演化过程是完全可预测的——只要初始状态确定,未来的状态就唯一确定,这和经典物理学的决定论是一致的;
所谓“连续的”,就是指量子态的演化不会出现“突然的跳跃”,而是平滑地、连续地变化;
所谓“幺正的”,是一个数学概念,简单来说,就是量子态的演化过程中,其“总概率”保持不变——就像一片海洋,无论波如何传播、形状如何变化,海水的总量始终是不变的。
薛定谔方程的提出,为量子力学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薛定谔方程出现之前,量子力学的理论是零散的、不系统的,而薛定谔方程的出现,将量子力学的各个部分整合起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形式理论。无论是电子的运动、光子的传播,还是原子的能级跃迁,都可以通过薛定谔方程来描述和预测。
值得一提的是,薛定谔方程虽然重要,但它本身并不能解释“观察”的过程——它只能描述量子态在“无人观察”时的演化规律。当我们对量子系统进行观察时,薛定谔方程就“失效”了,这时候,就需要第二个公设——波恩规则。
第二个公设是“波恩规则”,它是量子力学中描述“观察过程”的核心规则,由德国物理学家马克斯·波恩提出,也因此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波恩规则的核心作用,就是告诉我们:当我们对一个处于确定量子态的系统进行观察时,可能得到哪些观测结果,以及每个结果出现的概率是多少。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个概念:当我们观察一个量子系统时,我们看到的不是波函数本身,而是某个“可观测量”的具体数值——比如电子的位置、动量、自旋方向等等。而每一个可观测量,都对应着一系列的“本征态”和“本征值”。
什么是本征态和本征值?
简单来说,本征态就是“能够产生确定观察结果的量子态”,而本征值就是这个确定的观察结果。比如,电子的自旋有“上旋”和“下旋”两种本征态,对应的本征值就是“上旋”和“下旋”;电子的位置有无数个本征态,每个本征态对应着一个确定的位置坐标,也就是位置的本征值。
波恩规则告诉我们:观察的结果,只能是这个可观测量的本征值之一——也就是说,我们永远不可能观察到“非本征值”的结果。比如,我们观察电子的自旋,只能得到“上旋”或“下旋”,不可能得到“既上旋又下旋”的结果;我们观察电子的位置,只能得到一个确定的坐标,不可能得到“既在A点又在B点”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这些本征值往往是“离散的”——这就是“量子”这个词的最初由来。
“量子”的意思就是“不连续的、离散的”,比如电子的能量只能取某些特定的离散值,而不能取任意值;电子的自旋也只能取“上旋”或“下旋”这两个离散值,而不能取中间的某个状态。当然,这并不是绝对的——有些可观测量的本征值也可以是连续的,比如电子的位置,但“离散性”仍然是量子世界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那么,具体会得到哪个本征值呢?
这就由量子态与该本征值对应的本征态之间的“重叠程度”决定。我们可以用一个通俗的比喻来理解:每个本征态都是希尔伯特空间中的一个“矢量”(就像一个箭头),而量子态也是这个空间中的一个箭头。
这两个箭头之间的“夹角”,就决定了观察到这个本征值的概率。
如果量子态的箭头与某个本征态的箭头“完全重合”(夹角为0°),那么我们就有100%的概率观察到这个本征态对应的本征值;如果两个箭头的夹角为30°,那么观察到这个本征值的概率就是cos²30°=75%;如果夹角为90°(两个箭头垂直,完全不重叠),那么观察到这个本征值的概率就是0%。这就是波恩规则的核心内容——观察结果的概率,由量子态与本征态的“重叠程度”决定。
波恩规则的提出,解决了量子力学中的“观察概率”问题,使得量子力学能够对观察结果进行定量预测。但它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观察结果是“概率性”的?在经典物理学中,观察结果是确定的,而在量子力学中,观察结果却是不确定的,只能用概率来描述——这与我们的日常经验完全不符,也让很多物理学家难以接受,其中就包括爱因斯坦,他曾说过一句著名的话:“上帝不会掷骰子”,以此来表达对量子力学概率性的质疑。
第三个公设是“投影公设”,它还有一个更响亮、更令人困惑的名字——“波函数坍缩”。
这个公设的核心,就是把“演化问题”和“观察问题”纠缠在了一起,它告诉我们:当我们对量子系统进行观察时,系统的量子态会发生“突然的、随机的突变”,从原来的量子态(可能是叠加态)突变为我们观察到的那个本征值对应的本征态。
首先需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波函数坍缩这个概念,并不是由玻尔、海森堡等哥本哈根学派的学者提出的,而是由著名数学家、物理学家冯·诺依曼提出的。
冯·诺依曼在研究量子力学的形式理论时,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薛定谔方程描述的量子态演化是连续的、确定的,而观察过程得到的结果却是离散的、随机的——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矛盾,为了解决这个矛盾,他提出了“波函数坍缩”的概念。
波函数坍缩的奇怪之处,就在于它打破了薛定谔方程的演化规则,形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量子态演化模式——冯·诺依曼将这两种模式命名为“U过程”和“R过程”:
第一种模式是“U过程”:当我们不观察量子系统时,量子态按照薛定谔方程演化,是连续的、确定的、幺正的——这是量子态的“自然演化”。
第二种模式是“R过程”:当我们观察量子系统的瞬间,量子态会发生“坍缩”,从原来的状态(可能是多个本征态的叠加态)突然突变到某个本征态,这个过程是不连续的、随机的,而且不满足薛定谔方程——这是量子态的“观察演化”。
简单来说,就是“不看它,它就按照薛定谔方程平滑演化;一看它,它就突然‘定格’在某个确定的状态”。这个过程就像一个正在旋转的陀螺,当我们不看它时,它会持续旋转(连续演化);当我们一看它,它就突然停下来,定格在某个确定的位置(坍缩)。
波函数坍缩包含两层核心含义,这也是它引发争议的关键:
第一层含义:波函数坍缩是“与观察相关的”,它不独立于观察者。
也就是说,量子态的坍缩并不是量子系统自身发生的变化,而是由“观察行为”引发的——如果没有观察者的观察,量子态就会一直按照薛定谔方程演化,不会发生坍缩。这与经典物理学的观念完全相反:在经典物理学中,观察是“客观的”,观察者只是“被动地”读取系统的状态,不会对系统的状态产生任何影响;而在量子力学中,观察者的“观察行为”本身,就会改变系统的状态。
第二层含义:波函数坍缩是“与薛定谔方程相悖的”。薛定谔方程描述的演化是连续的、确定的,而波函数坍缩是突然的、随机的——这两种演化模式相互矛盾,却又同时存在于量子力学中,这让很多物理学家感到困惑:为什么量子态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演化模式?观察行为到底是什么,竟然能打破薛定谔方程的规则?
更令人费解的是:观察行为不仅决定了观察结果,还决定了量子态的演化方向。
我们观察什么可观测量,量子态就会坍缩到这个可观测量的某个本征态——比如,我们观察电子的自旋,量子态就会坍缩到自旋的本征态(上旋或下旋);我们观察电子的位置,量子态就会坍缩到位置的本征态(某个确定的坐标)。也就是说,观察者的“选择”,竟然能决定量子系统的状态——这听起来像是“意识决定现实”,也让波函数坍缩变得更加神秘。
波函数坍缩自提出以来,就一直是量子力学中最具争议的概念。
很多人试图用经典思维来解释它,其中最常见的一种解释是:观察难免会对量子系统产生干扰,因此观察会不可避免地改变系统的状态——就像我们用温度计测量一杯水的温度时,温度计会吸收水的一部分热量,从而轻微改变水的温度一样,我们观察量子系统时,观察仪器也会对量子系统产生干扰,导致量子态发生变化。
这种解释看似合理,也容易理解,但它其实是典型的“经典思维误区”,是错误的。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种解释隐含了一个前提:在观察之前,量子系统已经有一个确定的“状态”了,观察行为只是“干扰”了这个确定的状态,让它发生了变化。
但量子力学告诉我们的是,观察改变的是“量子态”,而量子力学并没有明确说明“量子态就是系统的物理状态”——也就是说,我们不知道量子态到底是不是系统本身的状态,它可能只是我们描述系统的一种“工具”。
更重要的是,如果量子态就是系统的物理状态,那么“叠加态”就会变得无法理解。从态矢量的角度来看,量子态不仅可以叠加,还可以任意叠加——我们可以根据自己的计算方便,把同一个量子态看作不同状态的叠加。
比如,一个电子的量子态,可以看作“上旋”和“下旋”的叠加,也可以看作“左旋”和“右旋”的叠加,甚至可以看作无数种不同自旋状态的叠加。难道一个系统的物理状态,会随着我们的意愿而变化吗?
这显然是不符合逻辑的。
而贝尔实验的结果,更是直接否定了这种“观察干扰论”。
贝尔实验是由物理学家约翰·贝尔提出的,其核心目的是检验“定域隐变量理论”是否成立——定域隐变量理论认为,量子系统的状态是确定的,只是我们不知道这些“隐变量”,因此观察结果才会表现出概率性,而观察行为只是干扰了这些隐变量。
但贝尔实验明确表明,在满足“定域性”(两个空间上分离的系统,不会瞬间相互影响)的前提下,不可能存在一个确定的系统状态——也就是说,“观察干扰了系统的确定状态”这种说法,是完全立不住脚的。
这里我们可以简单介绍一下贝尔实验的核心思想。
贝尔基于玻姆的定域隐变量理论,推导出了一个著名的“贝尔不等式”——如果定域隐变量理论成立,那么量子系统的关联测量结果必然满足这个不等式;而如果量子力学是正确的,那么测量结果就会违背这个不等式。
后来,包括202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克劳泽和塞林格在内的众多物理学家,通过一系列严苛的实验,都验证了量子力学的结果确实违背了贝尔不等式,这就证明了定域隐变量理论是错误的,也说明量子系统在观察之前,确实不存在一个确定的状态。
那么,波函数坍缩到底是什么?
量子力学的基本公设中,观察、坍缩、R过程都是“原生概念”——也就是说,它们是量子力学的公理,是基本的、不加解释的。
就像欧几里得几何中的“平行线永不相交”一样,我们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只需要接受它,并用它来推导其他结论。在不对量子力学形式理论做出改变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知道观察到底是什么——它是意识造就现实吗?还是一个纯物理过程?
这些问题,量子力学本身无法回答,只能留给物理学家们去探索和争论。
从纯粹的“闭嘴计算”(Shut up and calculate)态度来看,量子态其实就是我们对观测结果作出预测的“工具”,而量子力学就是使用这个工具的“手册”,波函数坍缩只是这个手册中的一环。
它很有用——我们可以通过它来预测观察结果的概率,从而推动量子技术的发展;但我们也只知道它有用,不知道它背后的本质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观察会导致坍缩。
第一个试图用物理机制详细分析观察过程的人,就是冯·诺依曼。
他不满足于将波函数坍缩作为一个“不加解释的公理”,而是希望将这个神秘的过程,用某种明确的物理过程“消解”掉——也就是说,他希望证明,波函数坍缩并不是一个独立的R过程,而是可以通过薛定谔方程描述的U过程,是一个纯物理过程。
冯·诺依曼对观察过程进行了详细的分析,他将观察过程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量子系统处于一个“由本征态组成的叠加态”——比如,电子处于“上旋”和“下旋”的叠加态。
第二阶段:量子系统与观测仪器发生相互作用——比如,我们用一台自旋测量仪器去测量电子的自旋,仪器与电子发生相互作用。
第三阶段:观察者介入,接受仪器的指示,并在意识中认知到某一个特定的观察结果——比如,仪器显示电子是“上旋”,我们的意识认知到这个结果。
冯·诺依曼认为,这三个阶段都是物理过程,都应该可以用薛定谔方程来描述。
但他通过分析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由薛定谔方程的线性性质可以推出,在量子系统与仪器、仪器与观察者之间的物理相互作用过程中,一切叠加态都会被“保留”下来。
也就是说,电子的叠加态会传递给仪器,让仪器也处于叠加态;仪器的叠加态又会传递给观察者,让观察者也处于叠加态。
举个例子:电子处于“上旋”和“下旋”的叠加态,当它与仪器相互作用后,仪器会处于“显示上旋”和“显示下旋”的叠加态;当观察者观察仪器时,观察者会处于“看到上旋”和“看到下旋”的叠加态。
但现实情况是,我们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处于“叠加态”——我们每次观察,得到的都是一个确定的、单一的结果,而不是“既看到上旋又看到下旋”。
这就意味着,冯·诺依曼无法用物理过程完全消解波函数坍缩——他只能消解掉观察过程中的“物理部分”(系统与仪器的相互作用、仪器与观察者的物理相互作用),而那些无法消解的部分,他只能将其归结为“非物理”的东西——也就是“意识”。
冯·诺依曼提出:波函数的坍缩,大概是与意识有关的。只有当观察者的意识“认知到”某个观察结果时,波函数才会发生坍缩,从叠加态突变为确定的本征态。
这就是“意识坍缩”假说的由来——意识成为了波函数坍缩的“触发条件”,是意识造就了我们所看到的现实。
冯·诺依曼的学生尤金·维格纳,进一步发展了这个观点,提出了“冯·诺依曼-维格纳诠释”,他认为,意识是量子测量结果的决定因素,只有当一个具有意识的观察者观察量子系统时,才会发生波函数坍缩;如果没有意识的观察者,量子系统就会一直处于叠加态,不会发生任何状态变化。
但“意识坍缩”假说,在物理学界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绝大多数物理学家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他们认为,意识是一种复杂的生物现象,并不是一个基本的物理概念,用意识来解释量子力学的奥秘,只会让量子力学变得更加“玄学”,而不是更加清晰。而且,意识本身也是一个尚未被完全理解的概念,用一个未知的概念去解释另一个未知的概念,并不是科学的研究方法。在一次量子会议的调查中,只有两个人支持“意识引起波函数坍缩”的假说,这也说明,这个观点在物理学界并没有得到广泛认可。
还有很多人言之凿凿地说“观察是个纯物理过程”,但其实他们大多没有仔细思考过这句话的含义。
如果观察是一个纯物理过程,那就意味着量子力学是“不完备的”——因为观察过程在量子力学中是作为公理存在的,如果它是一个物理过程,那么一个完备的物理理论,就应该能够对这个过程做出描述,而不是将其付诸公设。用公设的形式强行规定观察过程,恰恰说明量子力学对这个物理过程无能为力。
波函数坍缩的争议,本质上是关于“量子态到底是什么”“现实到底是什么”的争议。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物理学家们提出了多种量子力学诠释,其中最具影响力的有三种,它们分别代表了对“现实”的三种不同理解,也对应着三种不同的世界观。
这三种诠释,分别是“认识论波函数”诠释、“本体论波函数”诠释和“隐变量理论”,我们可以将它们概括为“无现实”“多重现实”和“单一非定域现实”三大类。
以玻尔、海森堡为首的哥本哈根学派,提出了“认识论波函数”诠释,这也是量子力学中最主流、最具影响力的诠释。
这种诠释的核心观点是:态矢量(波函数)代表的不是量子系统的“物理状态”,而是我们对量子系统的“认识状态”——因为我们无法直接获取微观粒子的物理状态,只能通过观察来获取信息,因此量子力学不描述系统的物理变化过程,而是描述我们对系统认知的更新过程。
在哥本哈根诠释中,“独立于我们认知的系统客观状态”是毫无意义的——我们所能关注的,只有我们通过观察得到的“物理现象”,而不是现象背后的“客观现实”。
叠加态作为一种“认知状态”的描述,就没有任何奇怪之处了:它并不是说量子系统真的处于“多个状态的叠加”,而是说我们对量子系统的认知是“不确定的”,我们只能用叠加态来描述这种不确定性。
而波函数坍缩,在哥本哈根诠释中,也不再是一个神秘的物理过程,而是我们“认知的更新”——当我们通过观察获得了新的信息后,我们对量子系统的认知就会从“不确定的叠加态”更新为“确定的本征态”,这就像是我们通过调查,从“不知道某人的位置”更新为“知道某人的位置”一样,是一种“贝叶斯更新”,与意识无关,也与物理干扰无关。
哥本哈根诠释还有一个核心观点:微观世界与经典世界有着本质的区别,态矢量(波函数)适用于且只适用于微观系统;而微观粒子经由经典仪器把信息传递给观察者时,必然会在其中某一点“坍缩”为经典状态。
也就是说,用量子态描述的微观粒子、只能接受经典状态信息的我们,这两者之间隔了一个“经典仪器”,在跨越“量子-经典边界”的时候,波函数就会发生坍缩。
哥本哈根诠释的优势在于,它能够很好地解释量子力学的实验结果,并且简洁明了,不需要引入额外的假设——它只需要我们接受“量子世界和经典世界不同”“认知比客观现实更重要”这两个前提。但它的劣势也很明显:它回避了“客观现实到底是什么”的问题,将一切都归结为“认知”,这让很多追求“客观真理”的物理学家难以接受。
与认识论波函数相对的,是“本体论波函数”诠释,这种诠释的核心观点是:量子态就是量子系统的“物理状态”,量子力学描述的是物理过程,而不是我们的认知过程。
也就是说,叠加态是“真实的物理状态”,量子系统确实同时处于多个状态的叠加之中——这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但这就是本体论波函数诠释的核心。
本体论波函数诠释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多世界理论”(也叫“平行宇宙理论”),它是由物理学家休·埃弗雷特在20世纪50年代提出的。
多世界理论认为,现实本身就是“多重的”,当我们对一个处于叠加态的量子系统进行观察时,波函数并不会发生坍缩——相反,整个宇宙会分裂成多个“平行宇宙”,每个平行宇宙中,都对应着一个可能的观察结果。
举个例子:当我们观察一个处于“上旋”和“下旋”叠加态的电子时,宇宙会分裂成两个平行宇宙——在一个平行宇宙中,电子是上旋,我们观察到的结果是上旋;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电子是下旋,我们观察到的结果是下旋。而我们自己,也会分裂成两个“副本”,每个副本都生活在一个平行宇宙中,只能意识到自己所在宇宙中的观察结果。
多世界理论的优势在于,它彻底抛弃了“波函数坍缩”这个神秘的概念,认为量子态的演化只有一种模式——就是薛定谔方程描述的U过程,是连续的、确定的、幺正的。观察过程也是一个纯物理过程,不需要引入意识,也不需要假设量子-经典边界。
但多世界理论也面临着一些难题:首先,它无法解释“概率”的来源——波恩规则告诉我们,观察结果的概率由量子态与本征态的重叠程度决定,但多世界理论中,所有可能的观察结果都会发生,每个结果的“概率”似乎都应该是100%,这与实验结果不符。
其次,平行宇宙的存在,无法被实验验证——我们无法找到其他平行宇宙的证据,这也让多世界理论受到了很多质疑。
除了上述两种诠释,还有一类受众较少但同样重要的诠释——隐变量理论。
这种理论的核心观点是:承认波函数的预测是正确的,但认为波函数只是对“更深层现实”的认识论描述——也就是说,量子系统的状态是确定的,只是我们不知道这些“隐变量”(隐藏在波函数背后的物理量),因此观察结果才会表现出概率性。
隐变量理论的提出,最初是为了回应爱因斯坦对量子力学的质疑——爱因斯坦认为,量子力学的概率性是因为它“不完备”,只要找到这些隐变量,就能像经典物理学一样,对观察结果做出确定的预测。最著名的隐变量理论,是玻姆提出的“导波理论”,它认为,微观粒子不仅有波函数,还有一个“导波”,导波引导着粒子的运动,决定了粒子的位置和动量,而我们之所以无法预测粒子的状态,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导波的具体形式。
但贝尔不等式的提出,给隐变量理论带来了致命的打击。
贝尔不等式明确表明,隐变量理论必然是“非定域的”——也就是说,两个空间上分离的量子系统,会瞬间相互影响,这种“超距作用”与相对论的“定域性原理”(任何信号的传播速度都不能超过光速)相冲突。这也是隐变量理论受众较少的原因——它虽然试图保留“单一现实”的观点,但却违背了相对论,这让很多物理学家难以接受。
简单总结这三种诠释,我们可以发现:哥本哈根诠释认为“物理现实毫无意义,物理现象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无现实);多世界理论认为“物理现实不依赖于主观观察者,它是多重的”(多重现实);隐变量理论认为“物理现实是隐藏在波函数背后的单一现实,但是非定域的”(单一非定域现实)。这三种诠释,都能解释量子力学的实验结果,但它们对“现实”的理解却截然不同,而我们熟悉的“传统的、唯一的、定域的、确定的现实”,在量子力学中,是无法成立的。
很多人都有一个误解,认为退相干理论是量子力学的一种“新诠释”,但事实上,退相干理论并不是一种诠释,而是一种“纯粹的动力学理论”——它是在量子力学的形式理论框架内,对观察过程做出的详细分析,它没有提出任何新的假设,也没有改变量子力学的基本公设,只是帮助我们理清了观察过程中的一些模糊不清之处。
退相干理论的核心观点是:观察并不是“观察者对量子系统的干扰”,而是“观测仪器(或观察者)与量子系统、环境形成量子纠缠的过程”——这个过程是纯幺正的,完全可以用薛定谔方程来描述,不需要引入波函数坍缩,也不需要引入意识。
为了理解退相干理论,我们可以举一个通俗的例子:假设我们有一个电子,它可能处于两个状态,分别是“+”态和“-”态;同时,我们有一台测量仪器,仪器的仪表盘初始状态是“0”(就绪状态)。当我们用这台仪器测量电子时,仪器与电子会发生相互作用——如果电子处于“+”态,仪器的读数就会变成“1”;如果电子处于“-”态,仪器的读数就会变成“2”。
根据量子力学的另一个公设(复合系统的希尔伯特空间由子系统希尔伯特空间的张量积构成),当电子处于“+”态和“-”态的叠加态时,它与仪器相互作用后,并不会让仪器处于“1”和“2”的叠加态,而是电子和仪器共同进入“+、1”与“-、2”的叠加态——这种状态,就是大名鼎鼎的“量子纠缠态”。
量子纠缠态的核心特点是:复合系统的量子态无法被表示成子系统量子态的张量积——也就是说,纠缠态是“不可再分的”,我们无法将电子和仪器的量子态分开来描述,只能将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来描述。
此时,单独的电子、单独的仪器,它们的量子态从数学上就不再有定义——我们无法说电子处于“+”态或“-”态,也无法说仪器处于“1”态或“2”态,只能说电子和仪器共同处于一个叠加的纠缠态中。
而我们观察仪器的行为,本质上就是“将这个整体系统(电子+仪器)强行分割为电子和仪器两个子系统来对待”——但正如我们刚才所说,此时单独的子系统已经没有量子态的定义了,因此从数学形式上,整个系统的量子态就会从“纯态”(叠加态)变成“混合态”——也就是从一个确定的叠加态,变成一个概率分布。
简单来说,退相干理论告诉我们:观察并不是观察者对系统产生了什么影响,而是观察者与系统发生纠缠后,两者不再有独立的定义——我们之所以能看到确定的观察结果,是因为我们强行将纠缠在一起的系统和观察者分开,从而让叠加态“退相干”,变成了概率分布。
前面我们提到,测量过程其实包含两件事:第一,根据可观测量的本征态,形成一系列观测结果的选项;第二,系统“坍缩”至其中某一个本征态。
在退相干理论中,这两件事被分别称为“偏好基问题”(preferred basis problem)和“输出值问题”(outcome problem)。
偏好基问题,回答的是:为什么我们观察到的结果,总是确定的经典结果?为什么我们不能看到“既在这儿又在那儿”的电子,不能看到“既死又活”的薛定谔的猫,甚至不能看到“既是猫又是狗”的动物?
退相干理论给出了答案:因为量子系统与环境(包括观测仪器、空气分子、光子等)的纠缠,会导致叠加态“退相干”,只有那些“稳定的、不易被环境干扰的本征态”(也就是偏好基),才能被我们观察到,而那些“不稳定的叠加态”,会被环境快速“冲刷掉”,因此我们永远看不到它们。
这里需要补充一点,朱克(W. H. Zurek)等物理学家提出了“优化指针基”的概念,认为仪器的“优化指针基”是“关于系统态的一个可靠记录”,这种基受到系统与仪器之间相互作用的影响最小,因此更容易被我们观察到,这也进一步解释了为什么我们观察到的结果总是确定的经典结果。
而输出值问题,回答的是:为什么观察会产生一个特定的结果,以及为什么产生这个结果的概率由波恩规则指定?
遗憾的是,退相干理论虽然能够很好地解决偏好基问题,但对输出值问题却无能为力——它只能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看到的结果是经典的”,但无法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看到的是这个结果,而不是那个结果”,也无法解释“概率为什么由波恩规则决定”。
这个问题,归根结底还是要依赖于量子力学的诠释:
对于那些认为“坍缩存在”的诠释(比如哥本哈根诠释),对输出值问题的答案就是:这个过程就是波函数坍缩,它仍然是一种(物理的或非物理的)神秘过程。
对于多世界理论,对输出值问题的答案就是:观察是一个符合幺正演化的纯物理过程,因此所有可能的结果都会保留下来,只不过“我”的一个副本只能在一个平行宇宙中,意识到一个结果。
这就是到目前为止,物理学家们仍然存在的分歧——退相干理论虽然解开了观察过程中的一部分谜团,但并没有从根子上解决“观察为什么会导致确定结果”的问题,也没有解决波函数坍缩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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