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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美国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加利福尼亚州等地的岩壁上,发现了疑似中国商朝时期的甲骨文字。

《每日邮报》以“是中国发现了美洲?古代中国人刻在岩石上的文字可能证明亚洲人3300年前生活在新大陆”为题进行了报道。

这条新闻被不断翻炒,每隔几年就重新出现一次,每次都能收割一轮流量。

而康涅狄格州一位印第安女酋长朱蒂·贝莉尔公开宣布自己是华人后裔,据她说是祖母亲口告诉她的,更让这件事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一处岩刻,一句口传,几经转述之后,似乎“殷人东渡美洲”就从猜想变成了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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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谁发现了这些“甲骨文”?

提出这一发现的,是美国伊利诺伊州一位名叫约翰·罗斯坎普(John Ruskamp)的人。

他的本职是化学家,业余从事铭文研究,并非考古学专业出身。

据他声称,他在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加利福尼亚州、俄克拉荷马州等地的岩壁上,共发现了84处疑似中国古代象形文字的遗址,年代可追溯到公元前1300年左右,比哥伦布抵达美洲早了约2800年。

这些图案中,有的被他解读为“献犬”场景,认为与商代祭祀习俗吻合;有的则被释读为“五”“船”“象”等汉字。

罗斯坎普的判断依据,主要是这些岩刻的“字形”与中国甲骨文相似。

比如刻痕的走刀方式、线条的粗细变化,以及某些图案的轮廓——他认为这些跟甲骨文中的“马”字、“雨”字有几分相像。

此外,刻字的排列方向也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些文字是从右向左排列的,跟中国古代的书写习惯一致。

他还强调,这些刻痕看上去很陈旧,不像近代伪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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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仅凭这些相似性就判定它们是商朝甲骨文,问题不少。

首先,罗斯坎普本人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古文字学训练,他对符号的释读带有很大的主观性。

考古学界的同行评审机制,恰恰就是为了过滤这类“个人判断”,而他的相关论文,至今没有在主流考古学期刊上获得广泛认可。

不过,有人认为仅凭此就断定,这个壁画上的文字是中国文字是不靠谱的。

从历史时期上看,并没有可靠的记载。这类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没有足够证据”支撑如此宏大的结论。

更关键的一点是,岩刻的年代测定本身就是个难题。

岩石表面的刻痕不像有机物那样可以直接用碳十四测年,通常只能通过刻痕的风化程度、附着的地衣苔藓、以及与其他已知年代遗迹的叠压关系来间接推断。

罗斯坎普的判断更多依赖的是对文字风格的断代,而这一点恰恰是最不可靠的。

因为相似不等于同源,世界上很多古老文明的早期文字都有象形阶段,单凭形状相似就建立跨大洋的文化传播链条,在学术上是站不住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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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朱蒂·贝莉尔的口述

康涅狄格州印第安酋长朱蒂·贝莉尔的故事是这件事中最动人的一环。

1983年,时任北大教授的邹衡赴美讲学,这位女酋长专门找到他,说印第安人是殷商后裔,自己的祖母曾亲口告诉她,她们来自中国。

此后,朱蒂·贝莉尔多次公开宣称这一身份,并表示“白人和我们有血海深仇”。

一个印第安酋长主动认祖归宗,本身就极具话题。

但如果我们把这件事放在北美印第安人的近代史中来看,可能会产生不同的理解。

几个世纪以来,印第安人在殖民扩张中经历了土地被夺、文化被毁、人口锐减的遭遇。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寻找一个与白人殖民者“无关”的、甚至更为古老的文明源头,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身份重建的努力。

“我们来自中国”这个说法,与其说是一个需要被证实的考古学命题,不如说是一个族群在面对文化断裂时,试图重新定义自己从哪里来的尝试。

朱蒂·贝莉尔所说的“祖母亲口告诉她”,属于口述传统的一部分。

这种口述对于一个族群内部的身份认同来说意义重大,但它本身不能作为科学证据来使用。两者并不矛盾,只是不在同一个讨论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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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关于印第安人的起源,基因学研究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方向。

2014年的DNA研究显示,美洲克洛维斯文化时期婴儿遗骸的基因,更接近于西伯利亚发现的古代人种基因。

也就是说,印第安人的祖先确实来自亚洲这一点与“亚洲起源说”是一致的。

但他们跨越白令海峡的时间大约在一万五千年前,远早于商朝存在的公元前一千多年。

那个时代根本没有文字,更谈不上甲骨文。

换句话说,“印第安人祖先来自亚洲”和“印第安人是三千年前殷商后裔”,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不能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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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为什么这个故事反复出现?

如果从2015年《每日邮报》首次报道算起,这则“美洲发现甲骨文”的新闻已经反复出现了将近十年。

每隔一两年,它就会换一个标题重新回到公众视野,2025年尤其密集,各种自媒体账号纷纷跟进,有的配上《山海经》的解读,有的扯上DNA证据,有的甚至直接说“历史将要改写”。

但仔细看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张图、那几句话、那84处遗址。没有新的考古发现,没有新的学术论文,没有新的专家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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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的持续发酵,背后至少有几层原因。

其一,它符合一种集体心理需求。

殷人东渡美洲”的说法并非罗斯坎普首创,早在1939年就有中国学者陈志良提出过这个猜想,后来卫聚贤、房仲甫等人也从不同角度做过探讨。

这个猜想之所以有市场,很大程度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心理补偿——如果能够证明中国人比哥伦布更早到达美洲,甚至印第安人本身就是殷商后裔,那么中国文明的影响力就远远超出了我们习惯认知的边界。

这种心态其实不难理解:当一个文明在近代经历了挫折,回到历史中去寻找曾经的辉煌,是很自然的反应。但这种心理需求,有时会让人们降低对证据的要求。

其二,媒体的传播逻辑放大了这件事的“可信度”。

《每日邮报》作为一家以耸动标题著称的英国小报,最初选择报道罗斯坎普的“发现”,本身就带有明显的流量导向。

而当这则新闻被翻译、搬运到中文互联网后,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加工,最初的“疑似”“可能”“据称”等限定词往往被有意无意地省略,变成了斩钉截铁的“发现”“证实”“震惊”。

读者看到的是“美国山崖发现甲骨文”,却很少有机会了解“发现者不是考古学家”以及“主流学界并不认可”这些关键信息。

其三,这件事还掺杂了对《山海经》的现代解读。

很多报道在提及美洲甲骨文时,都会顺带说“证实了《山海经》的地理描述是正确的”,甚至声称《东山经》描述的就是北美到南美的地理山水。

这种说法最早来自美国学者亨利艾特·默兹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著作,她按照《山海经》中的方向和距离,在美洲大陆上“按图索骥”,认为多处地形能够对应。

但这套解读的问题在于:先预设结论,再在庞大的地理信息中挑选“能对上”的部分,而忽略大量对不上的部分,这种方法本身就不是严谨的学术研究。

更何况,《山海经》本身就是一部掺杂神话、博物、地理的混合文本,拿它当精确的地图来用,从一开始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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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没有被回答的问题

如果我们把罗斯坎普的“发现”暂时搁置,把朱蒂·贝莉尔的口述也放到一边,其实还有一系列真正关键的问题没有人回答。

假如三千多年前真有中国人跨越太平洋到达了美洲,不管是商朝军队也好、逃亡的殷商遗民也好。

三千年前的航海技术,不可能支撑一支船队横渡太平洋。

有人认为可以通过白令海峡进入,就算他们到了美洲,也不太可能只在岩壁上留下几十处“文字”,却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类型的遗迹。

一个能够留下文字的人群,一定是一个有组织、有文化的群体,他们在美洲生活过,就一定会留下生活过的痕迹。

如果只有岩刻上的几个符号,而没有其他考古遗存,那这些符号更可能是巧合或者伪造。

这些问题,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得到了回答。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罗斯坎普发现的那些“甲骨文”,零散地分布在美国西部多个州,彼此之间相隔数百甚至上千公里,而且往往出现在当地原住民的岩画遗迹附近。

他认为这是“古代中国探险者与美洲土著人‘挥笔同书’的结果”。

但这个解释本身就暴露了问题,如果是同一批人留下的,应该不会散布得这么广。

如果是多次、多批人留下的,为什么其他证据一概缺失?相比之下,一个更简单也更合理的解释是:这些符号本身就是当地原住民岩画传统的一部分,只是恰好有些图案跟甲骨文中的某些字形相似。

美洲原住民的岩画传统历史悠久,包含大量几何符号和象形图案,其中有几个看起来像汉字,在统计学上并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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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刻在石头上的,未必是真相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项经过同行评审的主流考古学研究,能够确凿地证明美洲这些岩刻就是商朝甲骨文。

罗斯坎普的说法,更像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的个人观点,而不是学术界的共识。北大、剑桥等机构的学者都对此持否定或高度保留的态度。

朱蒂·贝莉尔的口述,反映了一个族群对自身历史的记忆和认同,这种记忆本身值得尊重,但它属于身份政治和文化认同的范畴,不能直接等同于考古学事实。

至于那些反复翻炒这件事的报道和自媒体文章,大多只是在消费公众对“改写历史”的好奇心。

把“疑似”说成“发现”,把“可能”说成“证实”,把一个人的观点包装成全世界的共识,这样的故事当然精彩,但精彩和真实之间,有时候隔着很远。

历史研究有一条基本的原则: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保持怀疑比急着下结论更重要。

殷人是否到过美洲,目前既无法证实,也无法彻底证伪。

但判断一件事“可能发生过”和证明它“确实发生过”,是两回事。前者是猜想,后者才是历史。

在没有新的、经得起检验的证据出现之前,那些刻在美国山崖上的符号,恐怕更适合当作一个引人遐想的谜,而不是一份能够改写世界历史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