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堂弟有一个秘密，在我们心里藏了四十多年。
如今我俩都近六十岁了，坐在一块儿唠起，俩人还能笑得直拍腿，可笑着笑着，心里又泛着点酸溜溜的软。
那是七十年代，甘肃农村，家家户户日子过得紧巴巴，我那时十几岁，别说是零食，就连顿顿白面馍都算奢享，能沾点甜香的东西，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记不清是哪一年，爷爷攒了些钱，从县食品公司买了两盒鸡蛋饼干，让我和堂弟去看望离我们家二十里外的姑奶奶。
那饼干盒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硬纸盒上印着一只肥硕的大母鸡，旁边卧着个圆滚滚的鸡蛋，盒口用黄蜡封得严严实实，在我们眼里，这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平时别说吃，连摸一下都舍不得，那蜡封的香气，隔着盒子都能勾得人直咽口水。
堂弟是二叔家的孩子，比我小两岁，俩半大孩子提着饼干往山里走。山路弯弯曲曲，爬坡上坎，日头晒得后背发烫，走了小半天，腿肚子直打颤，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我俩坐在山路边的土坡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盒饼干，谁都挪不开步子。那点馋虫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实在熬不住了，我俩偷偷商量：就吃一点点，解解馋就行。
我俩蹲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拆开蜡封的盒面纸，生怕弄破了不好复原。第一块饼干进嘴的时候，酥香软糯，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零食。一开始还想着留一点，可越吃越停不下来，你一块我一块，没一会儿功夫，两盒饼干竟被我们吃得干干净净。
空盒子攥在手里，我俩瞬间慌了神。这是给姑奶奶的礼物，空着手去可怎么交代？我急得团团转，忽然瞥见路边山上堆着不少碎瓦片，灵机一动：把瓦片塞进盒子里，重量跟饼干差不多，再把盒纸原样粘好，谁能看出来？
那时候农村穷，走亲戚的礼物大多舍不得吃，这家送那家，那家转这家，一盒点心能在好几家手里流转，最后放得变了味，甚至转一圈又回到自己家，压根没人会拆开细看。
我俩一拍即合，捡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瓦片，仔仔细细塞进饼干盒，又把蜡封纸重新拢好，看着跟原来没两样，这才揣着忐忑又窃喜的心思，继续往姑奶奶家走。
到了姑奶奶家，老人家见我们来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忙不迭地把我们让进屋里，还端出了珍藏的洋芋糊糊。我俩把“瓦片饼干”恭恭敬敬递过去，心里七上八下，却还要装出乖巧的样子。姑奶奶压根没多想，随手把盒子放在了炕头，拉着我们问长问短，丝毫没察觉这两盒宝贝里，装的不是香甜饼干，而是山里的碎瓦片。
回家的路上，我俩还偷偷庆幸，觉得自己瞒天过海，聪明极了。那时候的孩子，哪懂什么对错，只知道实在太饿、太馋，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全是穷日子里逼出来的天真狡黠。
后来这事就这么埋在了心底，谁也没跟大人提过。日子一年年过，黄土地上的光景慢慢好了，再也不用为一口吃的犯愁，各种各样的零食堆成山，可再也吃不出当年那盒鸡蛋饼干的味道。
爷爷和姑奶奶已经走了二十多年，如今我和堂弟都已人到老年，每次相聚，聊起童年往事，这桩“瓦片饼干”的糗事，总是绕不开的话题。我们笑着猜测，那两盒塞了瓦片的饼干，后来又被姑奶奶送给了哪家亲戚，在乡间流转了多少户，又是谁拆开盒子，发现里面不是饼干，而是冷冰冰的瓦片。
没人知道答案，也不必追究答案。那几块瓦片，装着的不是恶作剧，而是七十年代农村孩子最真实的童年——缺衣少食的窘迫，嘴馋贪吃的天真，还有苦日子里，一点点微不足道却甜到心底的小欢喜。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荒唐小事，如今想来，全是最温柔的回忆，也是那段艰难岁月里，独属于我们的温暖印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