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新华社报道,美国国务院4月14日在黎巴嫩、以色列和美国当天举行三方会谈后发表声明说,与会方一致同意,将在黎以双方商定的时间和地点正式启动两国直接谈判。声明暗示,以方在会谈中表示支持解除黎巴嫩真主党武装,承诺与黎政府合作实现这一目标。以方还承诺通过直接谈判解决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并实现“持久和平”。黎巴嫩重申,当前迫切需要全面落实2024年11月达成的黎以停火协议。黎方强调领土完整与国家完全主权的基本原则,并呼吁实现停火,同时采取切实措施应对并缓解该国因持续冲突而遭受的严重人道主义危机。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4日,美国华盛顿,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中)在国务院与以色列驻美国大使耶希尔·莱特(左)、黎巴嫩驻美国大使纳达·哈马德·穆阿瓦德(右)会面。视觉中国 图
自上周美国和以色列相继宣布与伊朗停火以来,停火范围是否包括黎巴嫩一直是各方争执不下的焦点。最近几天,伊朗坚持停火应覆盖黎巴嫩,美国副总统万斯则表示美方从未同意这一点。同时,以色列继续在黎巴嫩作战,美国也推动黎以另开谈判轨道。表面上,这只是对停火外延的争执,更深看,争的是这场战争究竟应被理解为美伊有限冲突,还是围绕伊朗地区网络、以色列北线安全与阿拉伯国家秩序重组展开的整体性冲突。
黎巴嫩之所以在本轮美伊和谈前被推到前台,是因为它集中暴露了这场危机真正涉及的三重边界:战争打到哪里为止,停火到哪里为止,一个脆弱国家能在多大程度上决定自己的战争与和平。
40多年的结构性矛盾被推向爆裂点
黎巴嫩并不是唯一的关注点,但它是当前最容易被外部力量视为“可塑”的关键场域之一。它是黎巴嫩真主党所在之地,是伊朗最成熟、最贴近以色列本土的前沿威慑节点;它又直连以色列北部安全焦虑,是以色列最可能转化军事压力为边境秩序的关键空间;同时,它还经常被视为“停火—解除武装—国家接管—重建”的理想化路径。
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把黎巴嫩视为支撑美伊停火走向持久化的关键接口,主张推动以色列在黎巴嫩停火,并支持黎巴嫩政府和军队在南部发挥更大作用。这说明,在最新国际评论里,黎巴嫩已不只是一个战场,而被视为战后秩序能否落地的承载地。黎巴嫩的“可塑”和“承载”角色,主要源于外部力量的意图,而非其自身实力所致。
黎巴嫩今天成为焦点,并不是因为战争偶然蔓延至此,而因为自1982年以来形成的前沿威慑结构、2006年后未解的北线失衡,以及2025—2026年的连锁战争对旧平衡的冲击,在此刻同时汇合。
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伊朗借革命卫队扶持真主党,黎巴嫩逐渐成为伊朗地区威慑体系中的关键支点。2006年黎以战争之后,这种结构并未被打破,而以一种“未被解决、却被迫稳定”的方式固化下来,真主党没有被消灭,以色列北线也没有真正安全,南黎长期处于既非和平,也非全面战争的灰色地带。
到2025—2026年的连锁战争阶段,加沙战争余波、以色列北线压力、美伊直接冲突升级、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以及围绕真主党与停火外延的争执,实际上都在把这40余年未解的旧结构重新推向爆裂点。因此,其成为焦点并非偶然,而是长期积压的结构性矛盾在此轮战争中集中显形。
伊、以、美算盘中的黎巴嫩
对伊朗而言,黎巴嫩不能被切出去,并不只是因为有盟友真主党,而是因为一旦黎巴嫩被排除在停火之外,伊朗整个地区威慑体系就会第一次在政治上被承认为“可以切割、可以分段清除”。伊朗要求把黎巴嫩写入停火外延,真正要保的不是一个代理人的面子,而是自身地区网络的整体性。因为只要德黑兰接受“伊朗本土停、真主党继续挨打”,它接受的就不再只是一项停火,而是一条新的战争规则:伊朗可以作为国家被单独谈判,其外围网络则可以被逐段剥离。路透社4月10日分析认为,这场停火的难点不仅在于能否宣布生效,也在于其外延、执行条件及地区连锁反应能否被相关各方接受。
然而,黎巴嫩问题之所以比一般代理人问题更棘手,恰恰因为真主党并不是一件可以从其身上摘下来的“外部器官”。它在黎巴嫩国内同时还是政党、议会力量、福利网络、地方保护者和什叶派社会的组织中心。华盛顿中东研究所4月6日发布的报告,以及路透社对黎以谈判的报道都指向同一个现实:真主党之所以不可能被轻易解除武装,不仅因为它有武装,更因为它仍有社会根基,而强制推进势必引发新的内乱。
由此可见,以色列要打掉的,不只是一支武装力量,也是一个植入国家缝隙与社区日常的政治与社会复合体;伊朗要保住的,不只是火箭、掩体和边境阵地,更是其地区叙事中最能证明“抵抗轴心”仍具整体性的现实节点。真主党既是区域网络中的武装节点,也是黎巴嫩国内权力、资源与身份结构的一部分。
对以色列而言,黎巴嫩之所以必须被排除在美伊停火之外,也不是单纯因为它想继续作战,而是因为这里是少数能把战场收益转化为秩序收益的地方。2006年以后,以色列与真主党之间形成一种长期不稳定的威慑平衡,真主党没有消失,以色列北线也没有真正安全。现在,伊朗承压、真主党受损,以色列看到的不是一个应当立即冻结的战场,而是一个可以借机重划安全边界的空间。路透社4月8日报道评论说,黎巴嫩强调的是止血与停火,以色列强调的则是“更广泛的和平”与解除真主党武装。也就是说,以色列真正想争夺的不是一段短暂停火,而是2006年以来始终没能真正改变的北线现实。
对美国而言,与伊朗谈判并捎带上黎巴嫩停火,会直接拉升谈判复杂度,所以试图把它从主谈判中剥离出去。华盛顿当前更关注霍尔木兹海峡、全球油流、能源价格、通胀外溢、核风险,以及与伊朗可能的直接军事升级,因此天然倾向将危机压缩为一个“可管理的伊朗问题”,把伊朗本土、海峡、核与制裁议题放在主桌上,把黎巴嫩和真主党议题安排到另一桌再谈。这使黎巴嫩成为美伊之间最难回避、最难被模糊处理的分歧点。围绕万斯表态、伊斯兰堡会谈以及停火文本含混性的连续报道表明,这一分歧已经直接威胁到停火的稳定性。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4日,黎巴嫩贝鲁特,一名男子坐在以军空袭中被摧毁的建筑废墟旁的烧焦车辆和瓦砾间。视觉中国 图
没有黎巴嫩的停火不是真正意义的降级?
黎巴嫩并不是空白地图,而是一个已经脆弱到几乎承受不起任何“被重塑”的国家。截至4月上旬,黎巴嫩已有约120万人流离失所,以色列单日空袭造成的伤亡人数超过一千。这场战争带来持续流血和流离失所,同时加剧了国家失能。黎巴嫩政府长期受政治瘫痪、经济崩溃和公共信任瓦解困扰,既急于停火,又几乎没有谈判杠杆。所谓“国家接管南部”或“立即解除真主党武装”在黎巴嫩从来不是纯军事问题,而是一个可能连带触发更大内部失衡的政治问题。
黎巴嫩内部并不是一个统一意志体,而是一个被战争一步步撕裂的社会。黎巴嫩政府最迫切的目标是尽快实现全国停火,以避免国家彻底失控。对军方而言,即便外界不断谈论“国家接管南部”,现实能力、财政资源和政治授权都不足以在短时间内填补真主党留下的安全真空。对基督教和一些伊斯兰教逊尼派政治力量而言,当前局势既是国家承受的灾难,也被视为削弱真主党“国中之国”地位的窗口。对南部边境居民、贝鲁特普通市民以及长期困于经济崩溃中的社会群体来说,这场战争越来越像一场由外部逻辑主导,却主要由黎巴嫩社会埋单的“他者之战”。黎巴嫩国家极弱、内部撕裂,强制解除真主党武装势必引发内乱,所谓“主权边界”并非抽象概念,而是人人争夺却无人能实际掌握的现实问题。
最近几天,国际舆论越来越将黎巴嫩视为观察本轮停火真伪与战后秩序走向的关键窗口,而不把它看作美伊会谈外的附属议题。具体而言,法国和欧洲的政策分析刊物聚焦黎巴嫩在停火安排中的可信度问题,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从战略研究角度评估该地区的政治动态,华盛顿中东研究所则提供针对黎以谈判的实地分析报告。它们一致指出:只要黎巴嫩仍被排除在停火之外,这场停火就很难被视为真正意义上的区域降级。
国际评论界之所以关注黎巴嫩,不是因为这里战事最惨烈,而是因为它集中揭示了停火的真实性及战后秩序归属的核心矛盾。
问题的关键并不只是“伊朗不愿放弃真主党,以色列想继续削弱真主党”。更准确地说,黎巴嫩之所以成为本轮美伊和谈的焦点,是因为它是当前最能把四重问题压缩到同一处的场域之一:伊朗地区网络是否仍是整体,以色列北部边界是否将被重划,美国能否把区域战争重新压缩为伊朗问题,以及黎巴嫩这个弱国是否还保有最低限度的主体性。
表面上,各方争的是停火外延;更深层,是谁有权界定战争与秩序边界,以及替一个弱国决定其主权。黎巴嫩之所以成为焦点,是因为这场战争最核心的矛盾在此交织:军事行动边界、政治秩序边界,以及一个主权国家在强权博弈中生存的边界。
(孔德军,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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