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签了吧。”婆婆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笔尖几乎戳破纸张,“带着你那两个赔钱货,赶紧走。”
我抱着刚满周岁的双胞胎女儿,她们在我怀里睡得正熟,小脸挨着小脸,对即将到来的破碎一无所知。
周强蹲在门口,头埋进膝盖里,像个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强子,”婆婆的声音像淬了冰,“你今天不把字签了,我就从这窗户跳下去。”
他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没抬头。
我拿起笔,手指冰凉。笔尖落在纸上,划开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裂痕。
走出民政局时,秋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数额大得让我呼吸一滞。
紧接着,周强的微信跳了出来。
只有七个字。
那七个字,像七根钉子,把我最后一点念想,死死钉在了过去的废墟上。
01
我第一次见周强他妈,是2008年秋天,在城西那间老房子里。
那天,我穿了唯一一件像样的毛衣——粉色的,领口有点起球,但洗得很干净。
周强牵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别紧张,我妈人挺好。”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
老房子在三楼,楼梯窄,墙皮剥落。敲门时,我听见里面电视声很大,是戏曲。
门开了,一张脸探出来,五十多岁,头发烫着小卷,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把我从头扫到脚。
“来了?”声音不冷不热。
饭桌摆在客厅中央,四菜一汤。
老太太不停夹菜给周强,红烧肉堆得冒尖。
“强子加班累,多吃点。”她说着,眼睛却盯着我,“家里几口人啊?”
“五口。”我小声说,“爸妈,我,还有个弟弟妹妹。”
“弟弟多大了?”
“十九,在技校。”
老太太筷子顿了顿,又笑起来,那笑停在嘴角,没到眼底。“
农村好,朴实,会干活。”她夹了块豆腐给我,“吃菜。”
豆腐很咸,咸得发苦。我一口一口咽下去,听见周强在桌下碰碰我的手,小声说:
“我妈就这样,心好。”
心好。我咀嚼着这两个字,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我想起自己妈,也是这么说话,也是这么做菜。可妈的眼神是暖的,这老太太的眼神是凉的。
吃完饭,老太太不让我洗碗。“你是客,坐着。”她自己系上围裙,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周强拉我到阳台,点了根烟。“怎么样?我妈挺喜欢你吧?”
我看着楼下晾晒的床单,在风里扑啦啦地响。“嗯。”
“我就说嘛。”周强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下个月我妈生日,咱买个大蛋糕来。”
回去的路上,风很大。周强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衣服上有烟味和机油味。他是纺织厂的质检员,我是挡车工,我们在食堂认识的。周强给我打过三次饭,第四次时,他说:“你做我女朋友吧。”
我当时二十三岁,来城里三年。我看着周强老实巴交的脸,点了头。
现在,我坐在周强的自行车后座上,脸贴着他的背。毛衣起球的地方蹭着脸颊,有点痒。我忽然想起老太太最后那句话:“早点定下来,强子也不小了。”
定下来。结婚。生孩子。
我闭上眼睛。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有几丝钻进嘴里,咸咸的。
02
婚礼办得很简单。
三桌酒席,就在老房子附近的家常菜馆。我穿了件红色外套,是周强他妈买的,大了半号,袖子长得要挽起来。老太太穿着崭新的紫红色套装,头发梳得油亮,挨桌敬酒。
“这是我儿媳妇,林秀。”她声音亮堂,手搭在我肩上,力道很重,“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家多关照。”
亲戚们笑着,眼神在我肚子上扫。有个远房婶子大声说:“桂芬,明年这时候就能抱孙子了吧?”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缝:“那必须的!我们强子是独苗,得抓紧。”
我脸红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有点粗,是常年做工磨的。周强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手心温热。
洞房就在老房子里。周强的房间重新刷了漆,还是那股淡淡的霉味。新买的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墙上贴了个褪色的喜字。
“委屈你了。”周强说,“等以后攒了钱,咱买房子。”
我摇摇头:“这儿挺好。”
是真的觉得挺好。比起厂里八人一间的宿舍,这儿至少有扇窗,有张属于自己的床。周强搂着我,呼吸喷在我颈窝:“秀儿,我会对你好。”
我信了。我怎么会不信呢?周强给我打饭,给我修自行车,下雨天把伞全倾向我这边。这些好,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
新婚头一个月,老太太天天早起熬粥。小米粥,稠稠的,盛在蓝边碗里。“养胃。”她说,“你们年轻人不懂照顾自己。”
我要帮忙,老太太摆手:“你上班累,多睡会儿。”
那些早晨,我躺在还带着周强体温的被窝里,听着厨房里锅碗的轻响,心里是暖的。我想,也许婆婆没那么难相处。
可没过多久,粥还是那粥,话却变了味。
第一个月水电费单子来时,老太太拿着单子看了很久。“这月多了二十块。”她抬眼看看我,“洗衣机别老用,费电。”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洗了两次床单,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第二个月,老太太说:“强子工资卡我收着,你们年轻,乱花钱。每月我给你五百块买菜。”
五百块。我算了算,米面油盐,肉菜蛋奶。我小心翼翼地问:“妈,五百可能不太够……”
“怎么不够?”老太太打断我,“我精打细算一辈子,还不知道物价?是你不会买。”
周强在旁边打圆场:“妈,现在东西是贵了……”
“贵什么贵!”老太太声音高了,“我昨天买的土豆才八毛一斤!你们就是大手大脚惯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周强翻身搂我:“妈是为咱好,帮咱攒钱。”
我没说话。我想起白天在菜市场,排骨十八一斤,我看了又看,最后还是买了最便宜的前腿肉。八块钱,切了一小块。
“睡吧。”周强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那光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条不安分的虫子。
03
催生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那天晚饭,老太太端上来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冒着热气,味道刺鼻。
“老方子。”她推到我面前,“我托人从老家带来的,管用。”
我看着那碗药,胃里一阵翻腾。“妈,我……”
“喝吧。”周强小声说,“妈求来的,别辜负她心意。”
我闭着眼灌下去。药很苦,苦得我舌头发麻,一直苦到胃里。我捂着嘴冲进厕所,吐了个干净。
老太太在门外说:“吐了也得喝,连喝七天。”
那七天,我觉得自己像个药罐子。每天晚饭后,那碗黑药准时出现。我喝了吐,吐了喝,脸色越来越差。车间主任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摇头说没事。
夜里,周强想碰我,我推开他:“我难受。”
周强躺回去,叹了口气。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老太太的鼾声。我忽然觉得,那鼾声像监工,时刻盯着我们。
一个月,两个月,肚子没动静。老太太的脸一天比一天沉。她开始烧香,在客厅供了尊送子观音,早晚三炷香。香烟袅袅,熏得窗帘都黄了。
有天吃饭,老太太突然摔了筷子。
“是不是有啥毛病?”她盯着我,“去查查!”
我碗里的饭粒在抖。我看向周强,周强闷头扒饭,不说话。
“我说话听见没?”老太太声音尖了,“去医院查查!别是我们周家娶了个不会下蛋的!”
“妈!”周强终于抬头,“你说啥呢!”
“我说错了吗?”老太太眼圈红了,“结婚半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我对不起你死去的爹啊!周家要绝后了!”
她哭起来,声音嘶哑。周强慌了,起身去扶她:“妈,你别这样……”
“我能不这样吗?”老太太抓住儿子的手,“强子,妈就你一个儿子,妈指望你啊!”
那晚,我背对着周强躺下。眼泪无声地流,把枕头浸湿一大片。周强从后面抱住我,手很紧,声音却虚:“会有的,秀儿,会有的。”
我没说话。我听着周强的呼吸,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城市这么大,这么亮,可我的世界,怎么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了呢?
04
那日上午十点,车间里机器轰鸣。我正在给布匹打卷,突然眼前一黑,人就软了下去。
醒来时躺在医务室,厂医是个中年女人,正给我量血压。
“贫血。”厂医说,又小声补了句,“你怀孕了。”
我愣住,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哭了。眼泪糊了一脸,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周强冲进来时,满头大汗。“秀儿!你咋了?”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肚子上。“有了。”
周强眼睛瞪大,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得我骨头疼。“我要当爸爸了!”他在我耳边喊,声音带着哭腔。
老太太知道后,一拍大腿:“祖宗显灵了!”
她重新系上围裙,市场里鸡鸭鱼肉往家买。鸡汤鱼汤没断过,每碗汤端上来,都跟着一句话:“多吃点,我孙子需要营养。”
我想说“可能是女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慌。夜里做梦,梦见生了个女孩,老太太把孩子扔进了河里。我惊醒了,一身冷汗。
四个月时,肚子明显鼓起来了。老太太托人找了家小诊所,要查男女。周强拦着:“妈,这不合适。”
“啥不合适?”老太太瞪眼,“我看看我孙子不行?”
周强看看我,我低头不说话。最后他还是拗不过,带我去了。
诊所藏在巷子深处,招牌都没有。做B超的是个中年男人,手很凉。他在我肚子上抹了凉凉的膏,仪器在皮肤上滑动。
“双胞胎。”他说。
老太太眼睛亮了:“两个?两个男孩?”
那人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太小,看不清。”
老太太塞了红包过去:“大夫,你再仔细看看。”
那人又看了会儿,摇头:“真看不清,等大点再来。”
回去的路上,老太太一直念叨:“肯定是两个带把的,双喜临门!”她开始准备双份的小衣裳,全是蓝色的。硬邦邦的布料,摸上去扎手。
我摸着那些小衣服,心里更慌了。周强夜里摸我肚子,小声说:“闺女我也喜欢。”
可我看得清楚,他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那是怕。
05
生那天,我疼了十个小时。
推进产房时,老太太攥着我的手:“使劲!为我孙子使劲!”她手劲很大,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疼得迷糊,只看见白晃晃的灯。耳边是护士的声音:“吸气,呼气,用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滑出去了。然后是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第一个出来了!”护士说。
我喘着气,等着。又是一阵剧痛,第二个也出来了。
“呀,是对双胞胎女儿!”护士的声音带着笑,“可漂亮了。”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我想看看孩子,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产房门开时,我听见老太太第一个冲上去。
“男孩女孩?”
护士笑:“两个小公主,可漂亮了。”
然后世界就静了。死一样的静。
我被人推出来时,走廊里只剩周强一个人。他接过推车,手在抖。我虚弱地问:“妈呢?”
周强别过脸,声音哑得厉害:“……先回去了。”
病房里很冷。我躺在病床上,看着旁边两个小小的婴儿床。她们那么小,脸皱皱的,闭着眼睛睡觉。一个在吮手指,另一个在轻轻打嗝。
周强坐在床边,低着头。很久,他说:“秀儿,对不起。”
我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他没说话。
夜里,孩子哭了。我挣扎着要起来,周强按住我:“我来。”
他笨手笨脚地冲奶粉,试温度,抱起孩子喂。灯光下,他的侧脸很疲惫。我看着,心里那点怨,忽然就淡了。
可第二天老太太来的时候,那点淡了的怨,又变成了冰。
她没看孩子,直接走到我床边。“我打听过了,有个偏方,吃了能调理身体,明年就能怀儿子。”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两个丫头片子,”她瞥了眼婴儿床,“送人吧。我联系好了,乡下有户人家,没孩子,愿意要。”
我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你说什么?”
“送人!”老太太声音高了,“养两个赔钱货干什么?白白浪费钱!送走了,你好好养身体,明年给周家生个儿子!”
周强冲进来:“妈!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老太太转身盯着儿子,“周强,你想清楚!你要养这两个丫头,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她摔门走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隔壁床的产妇和家属都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我抱着两个孩子,抱得很紧。她们在我怀里,小小的,温热的。我低头亲她们的额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她们脸上。
周强蹲在床边,抓着自己的头发。“秀儿……我……”
“你要送走她们,”我看着他的眼睛,“就先送我走。”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会送走她们,我不会。”
可他说这话时,声音在抖。
06
月子坐得冷清。
老太太不再进我屋,饭放在门口,敲门声很重。鸡汤没了,换成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孩子哭,老太太在客厅骂:“赔钱货,吵死人!”
周强开始加班,回来越来越晚。有时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有天夜里,我堵住他:“你妈是不是不想要这孩子?”
周强蹲在地上,抓头发。“我能咋办?那是我妈!”
“那我呢?”我问,“孩子呢?”
他不说话,只是抽烟。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脸。
双胞胎不好带,一个病,另一个也跟着病。我三天两头跑医院,钱像流水一样花。老太太摔过一次药费单子:“无底洞!两个无底洞!”
周强工资卡在老太太手里,我只能用自己的积蓄。积蓄很快见底。我跟周强要钱,周强去跟他妈说,回来时手里攥着两百块,脸上有巴掌印。
“妈说……就这些。”
我接过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没哭。我哭不出来了。
孩子满周岁那天,老太太正式摊牌。
饭桌上,她放下筷子,看着周强:“离了吧。”
周强碗掉在地上,碎了。“妈!”
“不离咋整?”老太太声音尖利,“这两个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你要让周家绝后?”她喘了口气,“我打听过了,隔壁老赵家闺女,屁股大,能生儿子!人家愿意嫁,彩礼都不要,就图你人老实!”
我抱着孩子喂饭,手停在空中。孩子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抓勺子。
周强脸色惨白:“妈,你说啥呢……”
“我说离婚!”老太太拍桌子,“你不离,我就死给你看!我现在就撞死在这!”
她真往墙上冲,周强死死抱住她。老太太又哭又嚎,声音像刀子,割得人耳朵疼。孩子吓哭了,在我怀里挣扎。
那晚,周强跪在我面前。
“秀儿……离了吧。”
“我妈真会死的……她血压高……”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他跪在那里,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狗。
我没说话,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女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孩子的脸像天使,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很久,我说:“好。”
07
离婚协议是老太太写的。
孩子归我,周家不出抚养费。“赶紧带着她们走,别耽误强子再娶。”老太太把纸推到我面前,笔都准备好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纸上的字很工整,是老太太找楼下打印店打的。我拿起笔,手很稳,签了名字。
笔很轻,字很重。
最后一夜,我没睡。我看着两个女儿并排躺着,小胸脯一起一伏。大双喜欢仰着睡,小双喜欢侧着。我伸手摸她们的脸,温热的,软的。我低头闻她们身上的奶香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快亮时,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啥可收拾的。我的东西一直不多,几件衣服,几双鞋,都是便宜货。两个奶瓶,一罐没吃完的奶粉,半包尿不湿。全部家当,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老太太起得早,在客厅坐着,像尊佛。见我出来,她努努嘴:“赶紧的,别误了时辰。”
周强蹲在门口抽烟,脚边一堆烟头。他抬头看我,眼睛血红,胡子拉碴。我推着婴儿车往外走,车轱辘压过门槛,咯噔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在我心里砸了个坑。
民政局里人不多。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自愿离婚?”
“是。”
“财产分割清楚了吗?”
“清楚了。”
“孩子抚养权?”
“归我。”
我答得很快,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周强一直低着头,签字时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初学写字。
红本换绿本,钢印压下去,“咔”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断了。
出来时,起风了。秋天到了,树叶子黄了一半,在地上打着旋。周强跟在我身后几步远,老太太在马路对面等着,不耐烦地招手。
我推着车往前走,车轮碾过落叶,沙沙响。那声音很好听,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秋天踩在落叶上的感觉。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我摸出来看,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476的账户转入人民币4,200,000.00元。”
我站住了。我数了两遍零,没错,四百二十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紧接着,微信响了。
周强发来的,只有七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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