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包厢里突然就静了。
之前还满是酒杯碰撞和说笑的嘈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女孩身上,又慌忙移开,落在黄永寿脸上。
黄永寿正给旁边的罗根生递烟,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还僵着,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一点点风化、剥落。
他好像没听清,又好像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只是茫然地看向那个他接送了三年的女孩。
于雅洁撇着嘴,下巴微微抬着,那双他见过无数次、清澈里带着点骄矜的眼睛,此刻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滑开,像看见什么不洁的东西。
坐在女孩旁边的许薇,脸色“唰”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谢美兰手里的茶杯,“嗒”地一声,轻轻搁在了玻璃转盘上。
声音不大,但在那片死寂里,清晰得刺耳。
没人知道这顿饭该怎么继续吃下去。
也没人知道,这三年间那些风雨无阻的清晨与黄昏,那些被视作理所当然的善意,在此刻碎成了什么样。
01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细细的,斜斜的,打在窗玻璃上,织成一层模糊的网。
黄永寿站在楼道口,看着那辆停在老槐树下的银色轿车。
车确实老了,漆面早已暗淡,轮毂盖丢了一个,用个黑色的塑料盖子凑合着。
引擎盖靠近车灯的位置,有一小块不明显的凹陷,是去年被小区里玩滑板的孩子撞的,他没让人赔。
他走进雨里,从后备箱拿出一块半旧的麂皮绒布。
先擦前挡风玻璃,雨珠被抹开,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手指用力,连雨刷器胶条缝隙里的灰尘都抠了抠。
然后是两侧车窗,后视镜,最后是湿漉漉的车顶和引擎盖。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有些花白的鬓角流下来,他没在意。
擦到那个凹陷时,他的手指顿了顿,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安抚一个旧伤疤。
这车跟了他八年。
买的时候就是二手,花了他和谢美兰攒了两年的钱。
那时候女儿还在上小学,每天坐这车去学校,在后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现在女儿去外地读大学了,后座常常空着。
直到三年前,许薇在办公室里,当着几个同事的面,笑盈盈地开口:“黄师傅,听说你闺女上大学去了?那可巧了,我家雅洁刚上初中,学校就在你顺路那边。你看这早上时间紧的,我赶着上班,她爸又常出差……”
她没明说,但那意思谁都懂。
黄永寿当时正给办公室换日光灯管,站在梯子上,低头看见许薇仰着的脸,笑得很客气,眼底却有种不容推拒的笃定。
他点了点头,说:“行,顺路的事。”
这一顺,就是三年。
起初只是早上捎一段,后来晚上放学也常打电话来,“黄叔叔,我妈今天加班……”
他从不拒绝。
车擦完了,虽然很快又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但总算清爽了些。
他站直身体,捶了捶有些酸胀的后腰。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了,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渗过湿漉漉的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回头望了一眼四楼自家的窗户。
厨房的灯亮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口,正朝楼下看。
隔着雨雾,看不清表情。
黄永寿收起绒布,拎起放在单元门边的工具箱,慢慢上了楼。
02
许薇家的客厅总是很亮。
水晶吊灯打开,每个棱角都折射着光,照得米白色的大理石瓷砖能映出人影。
墙上挂着大幅的刺绣装饰画,沙发是时兴的欧式雕花款式,铺着厚厚的浅金色垫子。
于雅洁站在客厅中央,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
许薇正弯腰帮她整理衣领,手指灵活地将翻进去的一小角拉出来,抚平。
“领子要理好,精神。”许薇边说,边退后半步打量女儿,“头发再扎高一点,利落。”
于雅洁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妈,好了没?要迟到了。”
“急什么?黄叔叔的车不是七点二十才到楼下吗?还有十分钟呢。”许薇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崭新的粉色保温杯,塞进女儿的书包侧袋,“水带了,今天降温,别喝凉的。”
她走到窗边,撩开米白色的纱帘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空荡荡的,那辆银色旧车还没来。
“对了,”许薇走回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昨天我看见财务科小孙她老公来接她了,换了辆新车,白色的,看着挺气派。”
于雅洁“哦”了一声,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带。
“好像是叫什么……SUV?坐得高,视野好。”许薇拿起沙发上的羊绒披肩,搭在自己肩上,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比那种小轿车看着敞亮多了。听说不便宜呢。”
镜子里的女人保养得宜,眼角只有细细的纹路。
她拢了拢头发,继续说:“咱们厂里啊,也就是你黄叔叔,还开那么老的车。也是,维修工嘛,到底不一样。”
于雅洁抬起头:“我们班王雨菲她爸也开车送她,是辆黑色的大车,她说叫奔驰。”
许薇动作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女儿一眼,笑了笑:“那是人家家里有本事。咱们不跟人家比那些。”
她走过来,替女儿把书包背好,手指轻轻拂过女儿肩膀不存在的灰尘。
“不过雅洁,妈妈跟你说,人往高处走。有些东西,生来没有,就得自己争气。你看咱们这小区,这房子,妈妈当初也是费了大力气才……”
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
不响亮,甚至有点闷,是那辆旧车喇叭特有的声音。
许薇停下话头,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银色轿车已经停在楼下了,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一半。
“行了,快下去吧。”许薇拍了拍女儿的背,“别让人等。记住啊,在学校好好听讲,别跟那些不着调的同学混。”
于雅洁拉开门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咚咚作响。
许薇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太安静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映亮她的脸。
朋友圈里,小孙晒了和新车的合影,笑得一脸灿烂。
配文是:“终于把老伙计换了,新征程!”
下面点赞的一长串,包括她上午刚点过的那个。
许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拇指一划,屏幕暗了下去。
03
工具箱很沉。
黄永寿把它从三轮车上拖下来,拎进车间时,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早上的维修任务排得满,一台老式冲床的齿轮箱异响严重,得拆开检查。
他刚换上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他擦了擦手,按下接听。
“黄、黄叔叔……”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抽气声,断断续续的,“我……我肚子疼……好疼……”
是于雅洁。
黄永寿心里一紧:“你在哪儿?学校医务室?”
“嗯……校医说,说可能……可能是急性肠胃炎,让、让去医院……”女孩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等着,我马上来。”
他挂掉电话,来不及换衣服,只把工装外套脱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
走到车间门口,正好碰上急匆匆进来的车间主任。
“老黄!正要找你!西城开发区那边有个厂子,机器趴窝了,急单,点名要你去看看,报酬不错!你手头活先放放,赶紧跟我拿地址……”
黄永寿脚步没停:“主任,我有急事,得出去一趟。”
“什么急事比这还急?人家车都在门口等着了!”主任拉住他胳膊。
“孩子病了,得送医院。”黄永寿抽回胳膊,语气平静,但没留商量余地。
主任愣了一下:“你家闺女不是在外地上大学吗?”
“同事的孩子。”黄永寿已经走到他那辆银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
主任张了张嘴,看着车子溅起一小片水花,驶出了厂门,摇摇头,转身找别人去了。
黄永寿赶到学校医务室时,于雅洁蜷在窄小的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校医简单说了情况,黄永寿道了谢,弯腰想把女孩扶起来。
于雅洁疼得直哆嗦,几乎站不稳。
黄永寿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上车后座,让她能躺着。
车子开往最近的社区诊所。
路上有点堵,雨又下大了,刮雨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后座传来压抑的呻吟。
黄永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孩蜷缩着,校服外套蹭得皱巴巴的。
他踩油门的脚稍稍用力了些。
诊所里人不多,医生诊断是急性肠胃炎,挂了水。
黄永寿坐在输液室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落下。
于雅洁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头还拧着。
黄永寿拿出手机,给许薇发了条短信:“雅洁急性肠胃炎,在平安社区诊所输液,已无大碍。”
许薇很快回复:“谢谢黄师傅!我这边开会走不开,麻烦您多照看。医药费我回头给您。”
客气,周全,挑不出错。
黄永寿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车间主任说的急单,大概已经派给别的老师傅了。
那笔外快,自然也没了。
输液输完,已经过了中午。
于雅洁脸色好了些,能自己走路了。
黄永寿把她送回家,许薇还没回来。
女孩开了门,小声说了句“谢谢黄叔叔”,就闪身进去了。
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黄永寿站在空荡的楼梯间里,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灰尘味,站了一会儿。
下午回到厂里,活堆了不少。
他埋头干到下班铃响,才去水龙头下冲洗手上黑色的油污。
水很凉,冲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正擦着手,听见旁边几个下班的工友在闲聊。
“看见许薇今天穿的那件大衣没?羊绒的,估计不便宜。”
“人家是坐办公室的,跟咱们能一样吗?”
“也是。哎,老黄,”一个工友转头看见他,顺口问,“听说你上午送许薇闺女去医院了?咋样了?”
“没事了。”黄永寿拧干毛巾。
“你可真是热心肠。”那工友笑了笑,意味不明。
黄永寿没接话,把毛巾搭在肩上,朝车棚走去。
天色暗得早,雨停了,但云层还很厚,压得低低的。
他那辆银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老位置,车身上溅满了泥点。
04
厂里最近气氛有点怪。
机器运转的声音还是那样轰鸣,但休息时,工人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话题总绕着“钱”字打转。
有人说上头订单少了,有人说货款收不回来,还有人说下个月工资能不能准时发都悬。
空气里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这天下午,厂办的小刘跑到车间来,说领导意思,最近大家压力大,不如搞个同事聚餐,联络联络感情,费用嘛,大家凑个份子,自愿参加。
消息传开,反应不一。
有人嗤之以鼻,说有钱不如省下来给孩子买点吃的。
也有人觉得聚聚也好,至少能暂时忘掉烦心事。
最积极的是许薇。
她在办公室里,拿着小本子,笑吟吟地挨个问:“去不去呀?我知道新开的一家饭店,环境好,菜也不错,价格也合适。大家都去才热闹嘛。”
问到黄永寿时,他正在修一台电扇,手里拿着螺丝刀。
“黄师傅,您可是咱们厂里的老师傅了,一定得来呀。”许薇站在他旁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黄永寿手上动作没停:“看情况吧,那天可能有事。”
“能有什么事呀,周末晚上,放松放松。”许薇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再说了,雅洁那天也想去呢,她学校正好放假。到时候还得麻烦您,顺路捎我们娘俩过去,也省得我们打车了。”
黄永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许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期待地看着他。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拧那颗总也拧不紧的螺丝。
下班路上,工友罗根生蹬着自行车赶上黄永寿慢吞吞的轿车,敲了敲车窗。
黄永寿摇下车窗。
“老黄,聚餐你去不?”罗根生嗓门大,混着风声。
“还没想好。”
“去呗!凑个热闹,天天车间家里两头闷,有啥意思?”罗根生抹了把脸上的汗,“听说许薇把地方都订好了,城东那家‘悦来楼’,不便宜呢。份子钱一人一百五。”
黄永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一百五,够加半箱多油,够买好几天的菜。
“再说了,”罗根生嘿嘿一笑,“你不是还得当司机吗?许薇肯定算准了你会去。”
黄永寿没吭声。
前面路口红灯,他缓缓停下。
罗根生也单脚支地停在他旁边,继续说:“要我说,老黄,你这人就是太实在。三年了,风里雨里,油钱时间,都是白搭。人家坐得心安理得。”
黄永寿盯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慢慢说:“顺路的事,没那么多计较。”
“顺路?”罗根生摇摇头,“你家住城西,她家城东,学校在中间,你每天早上得绕多大一圈?这叫顺路?”
绿灯亮了。
黄永寿松开刹车,车子向前滑去。
罗根生在后面喊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回到家,谢美兰已经摆好了饭菜。
简单的两菜一汤,冒着热气。
吃饭时,黄永寿提了聚餐的事。
谢美兰夹菜的筷子停了停,没抬头:“想去就去呗。”
“份子钱一百五。”黄永寿说。
谢美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许薇定的地方吧?”
“嗯。”
“她倒会挑。”谢美兰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你那车,停在那地方,不怕给人比下去?”
黄永寿嚼着饭,米饭有点干,噎在喉咙里。
他喝了口汤,说:“罗根生说,那天还得捎她们过去。”
谢美兰不说话了,低头慢慢吃着饭。
屋子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窗外,夜色浓重,看不到星星。
05
月考成绩出来了。
于雅洁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班级排名,咬了咬下嘴唇。
掉出了前十。
放学铃响过很久,她才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好像又要下雨。
校门口熙熙攘攘,接学生的车排成了长龙。
崭新的,锃亮的,在阴沉的天色里依然扎眼。
她那辆熟悉的银色旧车,停在稍远一点的路边,像个不合时宜的灰扑扑的影子。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把书包扔进去,自己也垮着肩膀坐进去。
“怎么了?”黄永寿看她脸色不对,问了句。
“没怎么。”于雅洁声音闷闷的,扭头看着窗外。
车子汇入车流。
沉默了一会儿,黄永寿又开口:“学习上的事?”
于雅洁猛地转回头,语气有些冲:“说了没怎么!”
黄永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快到她家小区时,于雅洁忽然低声说:“这次没考好。”
黄永寿“哦”了一声,想了想,说:“一次考试,没什么。”
“你说得轻松。”于雅洁揪着书包带子,“我妈肯定又要唠叨半天。什么对不起她的付出,什么隔壁谁谁家的孩子又拿了奖……”
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烦躁。
黄永寿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个半大孩子。
他斟酌着词句:“尽力了就好。你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于雅洁嗤笑一声,那声音和她年龄不太相称,“她只是受不了我比别人差。她说,她在这个厂里,在那些人面前,全靠一张脸面撑着。我不能给她丢脸。”
黄永寿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想起许薇在办公室永远得体的笑容,想起她提起某些同事时那种微妙的语气。
“你是个好孩子,”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别想太多。”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于雅洁拎着书包下车,忽然回头,看了黄永寿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未散的怨气,有一丝迷茫,还有些别的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跑进了楼道。
黄永寿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有些呛人。
他很少抽烟,除非特别累,或者心里特别闷的时候。
抽完烟,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还没开出小区,手机响了。
是许薇。
他靠边停下,接通。
“黄师傅啊,接到雅洁了吧?”许薇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商场。
“嗯,刚送到家。”
“那就好。这孩子,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哭啼啼的,说没考好。”许薇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怪,“我跟她说,没考好就找原因,努力赶上,哭有什么用?现在竞争多激烈啊,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黄师傅,您说是吧?”
黄永寿看着窗外绿化带里蔫头耷脑的冬青,说:“孩子压力也别太大。”
“压力?没压力哪来的动力?”许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不像人家,有家底,有门路。我们什么都得靠自己拼。雅洁要是再不争气,以后怎么办?难道像……”
她话头猛地刹住。
电话两边都安静了几秒。
“咳,”许薇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如常,“总之,麻烦您了黄师傅。对了,聚餐那天,咱们说好了啊,下午六点,您来楼下接我们。雅洁放学直接回家换衣服。”
“好。”
挂了电话,黄永寿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
他重新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
天色彻底黑透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车窗上,又开始凝结细小的水珠。
不是雨,是夜雾。
06
悦来楼确实气派。
巨大的霓虹招牌,门口立着仿古的石狮子,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脸上是标准化的微笑。
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
黄永寿的银色轿车开进来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停下。
许薇和于雅洁坐在后座。
许薇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件深紫色的修身连衣裙,外面套着那件据说很贵的羊绒大衣,头发精心盘起。
于雅洁也换了衣服,不是校服,而是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和格子裙,脸上还擦了点什么,看起来比平时成熟几分。
“这地方不错吧?”许薇下车,拢了拢大衣,目光扫过停车场里的其他车辆。
黄永寿锁好车,“嗯”了一声。
三人走进饭店,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食物和香氛的味道。
包厢在二楼,叫“满庭芳”。
已经来了十几个人,围着一个大圆桌,说说笑笑。
罗根生也在,看见黄永寿,招了招手。
许薇立刻换上灿烂的笑容,和相熟的同事打招呼,声音清脆。
于雅洁跟在她妈妈身后,微微低着头,有些拘谨。
座位大致按部门和熟悉程度坐的。
黄永寿本来想挨着罗根生坐,许薇却自然地把他拉到了自己旁边的位置:“黄师傅,您坐这儿,雅洁,你坐黄叔叔旁边。”
于雅洁抿着嘴,在黄永寿右手边坐下。
菜陆续上来,酒也倒满了。
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敬酒,说些“共渡难关”、“厂子会好起来”的场面话。
黄永寿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听着,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菜。
许薇却很活跃,和这个聊两句,和那个碰一杯,笑声不断。
于雅洁小口吃着东西,不怎么说话。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散开。
不知谁起了头,说起接送孩子上学的麻烦。
“早上那叫一个堵,恨不得长翅膀飞过去。”
“我家孩子坐公交,天天挤得跟照片似的。”
财务科的小孙,就是那个换了新车的老公来接的,笑着说:“我们家那口子,现在倒是自觉,主动承担接送任务,说是新车得磨合。”
有人打趣:“是心疼老婆吧!”
众人都笑。
许薇也笑着,抿了一口饮料,忽然抬眼看向黄永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大部分人听见:“要说省心,还是我们家雅洁省心。这三年,多亏了黄师傅,风雨无阻的,可是给我们解决大麻烦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目光都聚过来。
黄永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罗根生接过话头:“老黄那是没得说,老实人,热心肠。”
“可不是嘛,”许薇笑容更深了些,转向黄永洁,“雅洁,还不谢谢黄叔叔?”
于雅洁抬起头,脸上因为喝了点果汁,有点红。
她看着黄永寿,张了张嘴。
桌上其他人也看着她,带着善意玩笑的神情。
于雅洁的眼神却有些飘,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妈妈,许薇正微笑着鼓励地看着她。
她又看了一眼黄永寿,看着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深色夹克,看着他那张因为常年待在车间而显得有些粗糙、此刻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的脸。
酒精和某种被注视的压力,让她心里那股一直憋着的、莫名的烦躁和委屈,突然冲了上来。
她撇了撇嘴角,那是一个她妈妈有时对着镜子练习表情时会做的、带着点轻蔑和不屑的动作。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尖锐:“谢什么呀。”
“我妈说了,谢阿姨的车破的掉渣,我能坐她的车是她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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