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婉如从未想过,躺在病床上的八天会如此漫长。
她也从未想过,那八天的每分每秒,都是精心丈量好的刑罚。
当疼痛退去,感动漫上心头,她在丈夫周明辉面前哭得不能自已时,她以为那是愧疚的觉醒,是婚姻重生的开始。
周明辉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冬窗上的一层薄霜。
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梁婉如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01
周六早晨的阳光很好,斜斜地穿过厨房的百叶窗。
周明辉把煎蛋盛进盘子时,梁婉如正窝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笑。
她的笑声很轻快,像玻璃珠落在瓷盘里。
“高杰发了个视频,太搞笑了。”她头也没抬,“你看,这只猫……”
周明辉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他擦了擦手,走去阳台给绿植浇水。那盆栀子花又落了几片叶子,叶缘焦黄。
“吃早饭了。”他对着客厅说。
梁婉如这才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高杰说今晚老地方有个局,都是熟人。”她划了下屏幕,“你去不去?”
周明辉夹了一筷子小菜。
“我晚上要核对装修图纸。”他声音平稳,“上次约好的。”
梁婉如眨了眨眼,似乎在记忆里搜寻这个约定。
“哦,那个啊。”她低头戳了戳煎蛋,“那你先看吧,我可能晚点回。”
“多晚?”
“说不准。”她终于放下手机,冲他笑了笑,“难得周末嘛。”
周明辉没再说话。
他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早餐,起身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作响,盖过了客厅里梁婉如又开始响起的笑声。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
“知道啦,肯定到。”她声音里带着撒娇般的抱怨,“你生日我能不去吗?礼物早准备好了。”
周明辉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擦干手,走到书房门口。
“图纸我放在书桌上了。”他顿了顿,“你要是回来早,我们一起看看。”
梁婉如已经在换鞋了。
“好好好,我尽量。”她抓起玄关柜上的小包,“我出门啦,晚上别等我吃饭。”
门轻轻关上了。
周明辉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他转身走向书房,桌上果然摊着厚厚一叠图纸。他用手指抚过那些线条,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
阳光移到了图纸的边缘。
02
林高杰的生日派对定在一家音乐餐吧。
梁婉如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音乐震耳,玻璃茶几上堆满了酒瓶和果盘。
“婉如!”林高杰从人群里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头发打理得很有型。
“寿星公今天真帅。”梁婉如笑着把礼物递过去。
“你能来我就最高兴了。”林高杰接过礼物,很自然地揽了下她的肩膀。
他们在角落的卡座坐下。
林高杰的朋友梁婉如大多认识,几个摄影师,几个模特,还有两个开画廊的。大家喝酒、唱歌、玩骰子,时间过得很快。
梁婉如看了眼手机。
晚上十点半。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周明辉三小时前发的:“图纸我看完了,几个地方需要商量。”
她迟疑了一下,没有回复。
“发什么呆?”林高杰凑过来,带着淡淡的酒气,“来,敬我们婉如一杯,这么多年友情,没得说。”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跟你家那位最近怎么样?”林高杰随口问道。
“就那样呗。”梁婉如抿了口酒,“他最近老加班,回家也闷着。”
“明辉哥就是太闷了。”林高杰摇头,“生活嘛,得有点情趣。”
旁边有人喊他切蛋糕。
梁婉如看着林高杰被簇拥到蛋糕前,烛光映着他的笑脸。她忽然想起周明辉很少这样笑,他笑起来很淡,像蜻蜓点水。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周明辉:“要等你吗?”
梁婉如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空了几秒。
“别等了,你们先玩!”林高杰在那边喊她,“婉如,过来拍照!”
她按熄了屏幕,站起身。
凌晨一点多,派对才渐渐散场。
梁婉如喝得有点多,脚步发飘。林高杰扶着她走到路边,帮她叫了车。
“真不用送你?”他问。
“没事。”梁婉如摆摆手,“你回去继续玩吧。”
车子启动时,她透过后窗看见林高杰又转身回了餐吧。霓虹灯牌在他身后闪烁,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欢宴。
家里的灯还亮着。
梁婉如轻手轻脚地开门,发现客厅空无一人。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那份装修图纸,旁边放着周明辉的红笔。
每个需要修改的地方都用红圈标了出来。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是周明辉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主卧衣柜深度不够,卫生间管道需要重新设计,阳台承重墙不能动。”
她忽然觉得有点口渴。
去厨房倒水时,她看见垃圾桶里有几个烟头。周明辉很少抽烟,除非是特别烦的时候。
书房的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
梁婉如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窝进沙发里。手机屏幕亮起,是林高杰发来的派对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眼睛弯弯。
她存下了照片,然后点开和周明辉的对话框。那句“要等你吗”还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她输入“我回来了”,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关掉了手机。
03
周三晚上,梁婉如加班赶一个紧急提案。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起初她没在意。
但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她趴在桌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后背。
得去医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林高杰。林高杰的公寓离公司近,而且他总说“有事随时找我”。
她抖着手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
然后是一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梁婉如愣了一下。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疼痛让她几乎握不住手机,眼前开始发黑。
通讯录往下翻,周明辉的名字排在很后面。
她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喂?”周明辉的声音很清醒,背景很安静。
“我……肚子疼……”梁婉如的声音在发抖,“特别疼……”
“在哪里?”
“公司。”
“等我。”
电话挂断了。
梁婉如蜷缩在椅子上,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退去又涌来。
二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明辉推门进来时,脸色比她还白。他什么也没问,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半搀半抱地带她进了电梯。
他的车就停在楼下。
去医院的路上,梁婉如一直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周明辉开得很快,但很稳。等红灯时,他的手一直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
医生按了按她的腹部,眉头皱了起来。“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
梁婉如迷迷糊糊地签了字。
她被推进手术室前,看见周明辉站在走廊里跟护士说话。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梁婉如醒来时,已经是凌晨。她躺在病床上,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麻药还没完全退去,身体像不属于自己。
周明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看见她睁眼,身体微微前倾。“醒了?”
梁婉如想说话,喉咙干得发疼。
周明辉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她的嘴唇。“医生说手术很顺利,要住院观察一周左右。”
她点了点头。
周明辉起身去倒水,手机从外套口袋滑出来,掉在椅子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通知。
梁婉如恰好瞥见了。
那条通知的备注名是“林高杰”。
内容没有显示完整,只看到前半句:“明辉哥,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周明辉端着水杯回来,捡起手机随意塞回口袋。他扶她起来,小心地喂她喝水。
梁婉如想问那条消息的事。
但麻药的余威让她脑子昏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是看错了,她想。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还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
04
住院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
梁婉如的病房是双人间,隔壁床是个做了胆囊手术的老太太,家属来来往往很热闹。相比之下,她这边就显得冷清。
周明辉请了年假。
他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带着温热的粥或汤。他会扶她坐起来,垫好枕头,把饭盒一层层打开。
“慢点吃。”他总是这么说。
梁婉如吃得很慢。手术后的伤口还在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周明辉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他话很少。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做该做的事:帮她擦洗,扶她去卫生间,按铃叫护士换药。偶尔他会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流出神。
梁婉如试着联系林高杰。
电话依然关机。微信发了十几条,都没有回复。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停在三天前,是几张风景照,配文“出去走走”。
她开始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混杂着疼痛和无聊,在病房白色的墙壁间发酵。她跟周明辉说:“高杰怎么一直关机?”
周明辉正在削苹果。
他的手很稳,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可能忙吧。”
“再忙也该回个消息啊。”梁婉如抱怨,“我都住院了。”
周明辉没接话。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她手里。苹果很甜,但梁婉如吃得没滋没味。
第三天,疼痛减轻了一些。
梁婉如精神好了点,开始觉得闷。她想让周明辉陪她说说话,聊聊工作,或者随便什么。
但周明辉总是说:“你好好休息。”
下午护士来换药时,周明辉出去打开水。梁婉如趁机问护士:“我先生这几天一直在这儿?”
“可不嘛。”护士利索地揭开纱布,“白天黑夜地守着,夜里就趴床边眯一会儿。真是难得。”
梁婉如心里动了一下。
晚上周明辉给她擦脸时,她忽然抓住他的手。
“这几天辛苦你了。”她声音有些哽咽,“公司那边……”
“请假了,没事。”周明辉抽出手,继续拧毛巾。
他的指尖很凉。
梁婉如看着他低头忙碌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加班晚归时,客厅里总留着一盏灯。
想起她生理期疼时,他默默煮好的红糖姜茶。
想起她总说“高杰如何如何”时,他沉默的侧脸。
愧疚像细密的针,一点点扎进心里。
第五天,她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周明辉扶着她慢慢挪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下着小雨,街道湿漉漉的。
“等出院了,我们去吃火锅吧。”梁婉如说,“好久没吃了。”
周明辉看着窗外。“你刚做完手术,要忌口。”
“那就等好了以后。”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梁婉如侧头看他。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清晰了。白炽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明辉。”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
周明辉转过脸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应该的。”他说。
应该的。这三个字让梁婉如心头一紧。夫妻之间,什么时候开始用“应该的”这样的词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周明辉已经扶着她往回走了。
“该换药了。”他说。
05
第八天,医生终于批准出院。
周明辉办完手续,拎着收拾好的日用品袋,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梁婉如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真好。
回家的路上,她心情轻松了许多。车里放着柔和的音乐,是周明辉常听的那张钢琴曲专辑。
“这几天耽误你工作了。”梁婉如说。
“年假本来就要休的。”周明辉看着前方,“正好。”
正好。又是一个轻描淡写的词。
梁婉如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等我好了好好补偿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她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周明辉的手指僵了一下,没有回握。
回到家,梁婉如发现家里变了样。
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所有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客厅的窗帘拆洗过了,阳台上的绿植都换了新的。
那盆枯死的栀子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绿油油的龟背竹。
“你收拾的?”梁婉如惊讶。
“嗯。”周明辉把她的东西放好,“闲着也是闲着。”
他推开卧室门,床单被套都换成了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梁婉如慢慢走过去,坐在床沿上。
这八天像一场梦。
而梦醒之后,家还是这个家,丈夫还是这个丈夫。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混杂着感激和歉意。
“你先休息。”周明辉说,“我去买点菜。”
他转身去了书房拿钱包。
梁婉如想去帮他,走到书房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书房角落里,敞开放着一个行李箱。
是周明辉出差常用的那个灰色行李箱,半开着,里面整齐地叠着几件衣服。旁边还放着护照夹和一些文件。
梁婉如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进去,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文件。是一份项目外派申请,目的地是另一个城市,期限一年。
申请日期是三个月前。
下面签着周明辉的名字,字迹刚劲有力。
她愣愣地看着那份申请,脑子里一片空白。周明辉从来没跟她提过外派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
梁婉如慌忙把文件放回去,转过身。周明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看了一眼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她。
“要出差?”梁婉如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周明辉走过来,合上行李箱,“还没定。”
他拎着行李箱放到壁柜顶上,动作很自然,好像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梁婉如想问,但不知从何问起。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林高杰。
梁婉如几乎是冲回客厅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高杰?你这几天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婉如。”林高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还有点疲惫,“抱歉,最近在处理一些私事。”
“什么私事要关机这么多天?我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我听说了。”林高杰顿了顿,“你现在好点了吗?”
“手术都做完了。”梁婉如有些恼火,“你人在哪儿?”
又是一阵沉默。
“我出国散散心。”林高杰说,“可能……要待一段时间。”
“多久?”
“说不好。”他的声音更低了,“婉如,这段时间你自己保重。”
“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机场广播的背景音。
“我得登机了。”林高杰说,“再见。”
“喂?喂!”
电话已经挂断了。
梁婉如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阳光明媚,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周明辉从书房走出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出去买菜。”他说,“你想吃什么?”
梁婉如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06
晚饭是梁婉如做的。
她执意要下厨,说住院这几天吃得太清淡,想自己做点好吃的。周明辉没拦她,只是在厨房门口看着。
她的动作还有些笨拙,伤口不敢用力。
简单的三菜一汤,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番茄炒蛋,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排骨汤。
摆好碗筷时,天已经黑了。
餐桌上的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梁婉如给周明辉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
“尝尝,好久没做了。”
周明辉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嗯,不错。”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
梁婉如也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对面的人,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握着勺子的手指。
这双手,这八天里为她做了所有的事。
“明辉。”她开口。
周明辉抬起头。
“我……”梁婉如喉咙发紧,“我住院这几天,想了很多。”
他放下勺子,等着她说下去。
“我以前……太不懂事了。”梁婉如的声音开始发抖,“总是忽略你,总是把别人看得比你重要。”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却越抹越多。“其实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家里的水电煤气从来不用我操心,我爸妈的事你也都放在心上,我生病了你……”
她说不下去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堵得发慌。她趴在餐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这八天积攒的情绪终于决堤。
愧疚、感动、后怕、庆幸……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冲垮了她维持多年的理所当然。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抬起红肿的眼睛,她看见周明辉还坐在对面。他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周明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在梁婉如眼中,这个笑容像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展开。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平静的,清晰的,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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