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个苹果
一
出狱那天,郭满囤收到一箱苹果。
苹果是老板的司机送来的。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监狱门口,司机小周摇下车窗,递出来一个纸箱子。箱子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上面印着“红富士”三个字,边角被雨水洇过,有点发软。
“郭哥,于总让我送来的。”小周没下车,引擎一直没熄,“于总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郭满囤接过箱子。不重,十斤装的。
“于总人呢?”
“开会。”小周的眼睛没看他,盯着方向盘,“最近公司事多。”
郭满囤点点头。
小周的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雾里变成两个红色的点,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郭满囤抱着那箱苹果,站在监狱门口。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十三年。
他进去的时候三十二岁,出来的时候四十五。头发白了一半,牙齿掉了三颗,左手的食指在监狱工厂被冲床压过,伸不直了。
他抱着苹果,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打开箱子。
苹果很红,一个一个套着白色的泡沫网。他数了数,十二个。箱子的格子应该是放十三个的,缺了一个。
他把苹果一个一个拿出来。拿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苹果。
是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封口。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密码是你的生日。于。”
郭满囤把银行卡翻过来。背面贴着磁条,崭新的,一次都没用过。
他把信封揣进口袋,把苹果放回箱子里。
雨下大了。雨水打在纸箱上,打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抱着箱子往前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停在一个垃圾桶旁边。
他把箱子举起来,正要往里扔。
“别扔。”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郭满囤回过头。
一个保安站在他身后。五十来岁,穿着褪色的保安服,帽子歪戴着,露出一截花白的头发。脸很黑,牙齿很黄,嘴里叼着一根烟。
保安走过来,把烟头吐在地上,踩灭。
“箱子不简单。”他说。
二
保安姓侯,叫侯德贵。
他说他在这片看了十三年大门。先是在监狱对面的化工厂,后来化工厂倒闭了,他就在这条街上当巡逻保安。
“你进去那天,我就见过你。”侯德贵从郭满囤手里把箱子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那天也是下雨。你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铐反铐着。你一直低着头,我看不清你的脸。但我记得你的鞋。”
郭满囤低头看自己的鞋。
一双解放鞋,鞋帮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绿袜子。
“十三年了,还穿着。”侯德贵把箱子还给他,“这鞋质量真好。”
郭满囤没说话。
侯德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裁纸刀,打开,在纸箱底部的夹层里划了一下。
纸板裂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钱。
是一沓照片。
郭满囤把照片抽出来。
第一张: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烫着当年流行的大波浪。男孩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笑得很开心。
第二张:同一个女人,老了很多。头发剪短了,大波浪变成了白头发。她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臂上扎着输液管。
第三张:男孩长大了。穿着校服,站在一所中学门口。校服太大了,袖子盖过手指。
第四张:男孩更大了。躺在病床上,剃了光头。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第五张:一座墓碑。碑上的字很小,郭满囤凑近了才看清:爱子郭阳之墓。生于一九九八年,卒于二〇一六年。
郭满囤蹲在地上,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雨落下来,落在照片上。
他用手去擦,越擦越花。
侯德贵站在旁边,又点了一根烟。
“那个女人是你老婆?”
“前妻。”郭满囤的声音很干,“进去第二年就离了。”
“孩子跟你姓?”
“嗯。郭阳。”
“怎么死的?”
“白血病。”
侯德贵吸了口烟,烟雾被雨水打散。
“你前妻没告诉你?”
郭满囤摇头。
“十三年,她一次都没来看过你?”
摇头。
“你也没给她打过电话?”
“她换了号码。”
侯德贵把烟灰弹掉,看着远处。
雨雾里,监狱的灰色高墙若隐若现。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一只死鸟,翅膀被缠住了,风一吹就转。
“你老板送来的苹果,”侯德贵用烟头点了点箱子,“不简单吧?”
郭满囤把照片塞回箱子夹层。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箱子不简单?”
侯德贵笑了笑。
“十三年,我天天在这条街上走。什么人出狱,什么人接,什么人送东西,送什么东西,我都见过。”他把烟头弹进雨里,“送钱的、送衣服的、送吃的,都有。但送苹果的,头一回见。而且——”
他顿了顿。
“那个司机,把车停在对面,在箱子里塞了什么东西。我看见了。”
郭满囤看着他。
“你看见了?”
“看见他塞了信封。但没看见他塞照片。”侯德贵指了指箱子底部的夹层,“这个,是本来就有的。你老板可能都不知道。”
郭满囤低头看箱子。
夹层做得很巧妙,是箱子底部原本就有的瓦楞纸空隙。照片塞在里面,压得平平整整,不拆开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照片是谁塞进去的?
司机小周?不可能。小周是于总的人。
于总?更不可能。于总要是想让他知道这些,不会等到今天。
只有一个可能:送箱子的人——不是于总的人。
三
郭满囤没回家。
他去了于总的公司。
公司在城北的开发区,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十三层。十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稻田。于总骑着一辆摩托车来接他,摩托车的排气管坏了,突突突响得像打枪。于总说,满囤,跟我干,五年之内,我让你在城里买房。
他信了。
他跟于总干了七年。从搬运工干到仓库主管,从仓库主管干到物流经理。于总做建材生意,从广东进货,卖到本地的建筑工地。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走十几车货。
然后出事了。
那批钢筋,两百吨,从广东拉过来。于总说手续都办好了,让他签字收货。他签了。
后来才知道,那批钢筋是走私的。
海关来查的时候,于总把他叫到办公室。
“满囤,这次你得帮我。”
“怎么帮?”
“你去自首。”
郭满囤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律师说了,这批货的量,判下来三到五年。你是物流经理,你签字收的货。你去,就说是你私自进货,公司不知情。”
“于总,这批货是你让我签的。”
“我知道。”于总点了根烟,“所以我才让你帮我。满囤,我上有老下有小,公司几百号人等着吃饭。我不能进去。”
“我也有老婆孩子。”
“你不一样。”于总把烟按在烟灰缸里,“你扛得住。”
他没扛住。
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他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
判决下来的时候,不是三到五年。
是十三年。
那批钢筋牵出了一个走私团伙,数额特别巨大。他是主犯——因为所有单据上签的都是他的名字。
于总来探过一次监。
带了一兜橘子,和一句话:“满囤,你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减刑。外面的事,有我。”
那是他第一次探监,也是最后一次。
十三年,于总再没来过。
郭满囤站在写字楼门口。
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四十五岁,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左手食指弯曲伸不直。身上的衣服是监狱发的,深蓝色,没有任何标志,但一看就知道是从哪里出来的。
门口的保安拦住他。
“找谁?”
“于总。”
“有预约吗?”
“没有。你告诉他,郭满囤找他。”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拿起对讲机。
过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声音:“让他上来。”
郭满囤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十三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实木门,门把手上包着真皮。
门开着。
于总坐在办公桌后面。
十三年,于总也老了。头发倒是没白,但稀疏了很多,露出粉红色的头皮。他胖了,下巴叠成两层,肚子从皮带上面挤出来。办公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的,茶汤是琥珀色的。
于总看见他,站起来。
“满囤。”
他走过来,伸出手。
郭满囤没握。
于总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坐。”
郭满囤没坐。他把那箱苹果放在办公桌上。
“这个,你送的?”
于总看了一眼箱子。
“是。一点心意。”
“银行卡也是你放的?”
“是。五十万。”于总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密码是你生日。满囤,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等你出来,怎么补偿你。五十万不多,你先拿着。以后——”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于总的手停住了。
“什么东西?”
郭满囤把箱子底部撕开,抽出那沓照片,扔在桌上。
于总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看。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
“那这是——”
“我想问你。”郭满囤盯着他,“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于总放下照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嗒,嗒,嗒。
“你前妻。”他说。
“她找过你?”
“找过。好几次。”
“什么时候?”
“你进去第二年,她就来找我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个监狱。我说不知道。”于总放下茶杯,“其实我知道。但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于总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当时的样子,不像是来看你的。”
“像什么?”
“像来杀你的。”
四
郭满囤的前妻叫蒋玉芬。
他们是媒人介绍的。那时候他在建材市场扛水泥,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第一次见面,她穿一件红毛衣,衬得脸白白的。他不大会说话,闷头吃了三碗饭。她后来说,就是看中他实在。
结婚第二年,生了郭阳。
郭阳生下来七斤二两,哭声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护士从产房抱出来的时候,郭满囤的手抖得接不住。护士笑他,新爸爸都这样。
那七年,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七年。
白天扛水泥,晚上回家,蒋玉芬做好了饭等着。一荤一素一个汤,顿顿不重样。郭阳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头发喊“驾”。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
出事那天,他回家收拾东西。蒋玉芬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没哭出声。
“满囤,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没事。”他把衣服塞进袋子里,“我帮于总顶一下。三五年就出来了。”
“你帮别人顶?”她的声音尖起来,“你疯了?”
“于总对我有恩。我结婚的钱是他借的,郭阳生病是他帮忙找的医院。我得还。”
“你用坐牢去还?”
“就几年。”
蒋玉芬没再说话。她靠在门框上,把脸转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进去第一年,律师带来一份离婚协议。
他签了。
律师说,蒋玉芬带着孩子走了,去了南方,具体地址没说。
他给她写过信。写了很多封,都被退回来了。退回来的信封上盖着“查无此人”。
他以为她恨他。
恨他替别人顶罪,恨他扔下她们母子,恨他把家毁了。
他没想到,她找过于总。
他更没想到,郭阳死了。
“她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四年前。”于总点了根烟,“她说孩子没了。白血病,治了两年,花了四十多万,还是没留住。”
“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要钱。”于总弹了弹烟灰,“她说,当年那批钢筋,她手上有证据,能证明是你替我顶的罪。让我给她五十万,她就不追究。”
郭满囤愣住了。
“你给了?”
“给了。”于总吸了口烟,“五十万,现金。她拿了钱就走了,再没来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气,吹得桌上的照片一掀一掀的。郭阳的墓碑,一掀一掀的。
郭满囤盯着那些照片。
“你给了她五十万。”他的声音很慢,“我出来,你也给我五十万。”
于总没说话。
“十三年,我在里面挣的钱,一个月一百二。十三年,加起来不到两万块。你给她的五十万,是从我的那份里出的?”
于总把烟掐灭。
“满囤,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当年为什么要杀我?”
于总的手停住了。
“你刚才说,她的样子像是来杀我的。为什么?”
于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很久。
“因为她知道你是冤枉的。”他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五
蒋玉芬知道那批钢筋不是郭满囤的主意。
她太了解他了。
他这个人,扛水泥从来不会少扛一袋。别人扛八十斤,他扛一百斤。工头说满囤你傻啊,扛多又不加钱。他说我知道,但水泥放在那儿,总得有人扛。
这么个人,怎么会走私钢筋?
郭满囤被带走那天,蒋玉芬去了公司。
她没找于总。她找的是于总的小舅子,当时管财务的侯建民。
侯建民胆小。她堵在财务室门口,说你要不告诉我实话,我就去公安局举报你们偷税漏税。
侯建民说了。
那批钢筋是于总亲自联系的货源,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于总知道来路有问题,所以才让郭满囤签字。出了事,郭满囤顶上去。不出事,利润全进于总口袋。
蒋玉芬录了音。
她把录音拷进一个U盘里,U盘藏在郭阳的布娃娃里。
然后她去找于总。
“把我老公弄出来。”她把录音放给于总听,“不然我去公安局。”
于总听完录音,沉默了很久。
“蒋玉芬,你是个聪明人。”他说,“但你不够聪明。”
“什么意思?”
“这段录音,只能证明侯建民说了那些话。侯建民是我小舅子,他会出庭作证吗?不会。他会在法庭上说,是你威胁他,逼他说的。到时候,不但你老公出不来,你自己也得进去。”
蒋玉芬的脸白了。
“而且,”于总点了根烟,“就算你老公出来了,他这辈子也完了。案子已经判了,翻案哪有那么容易?你得请律师,得打官司,得一审二审耗下去。你有那个钱吗?你有那个时间吗?”
“你——”
“我给你二十万。”于总打断她,“带着孩子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你老公在里面,我保证他平安。你要是再闹,他在里面会不会出事,我就不敢保证了。”
蒋玉芬拿了二十万,带着郭阳走了。
她没去南方。
她去了隔壁县城,租了一间民房。白天在服装厂上班,晚上给人加工窗帘。她把那二十万存着,一分没动。
那是郭阳的钱。
然后郭阳查出了白血病。
钱像水一样流出去。二十万,半年就没了。
她找亲戚借,找朋友借,找所有能借的人借。借到后来,电话本里能打的号码都打遍了。
郭阳走的那天,她一个人在医院。
孩子的手在她掌心里,凉下去,凉下去,凉到跟输液管的温度一样。
她没有哭。
她抱着那个布娃娃,在病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拆开布娃娃,取出U盘。
U盘还在。
录音还在。
她又去找于总。
这一次,她没有放录音。她把U盘放在桌上,说:“我要五十万。”
于总给了。
她拿了五十万现金,走了。
走之前,她在公司门口站了很久。保安以为她要干什么,一直盯着她看。
她什么都没干。
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苹果很红。
像血。
六
“那个苹果,”于总的声音有点哑,“是放在公司门口的?”
郭满囤点头。
“我不知道。”于总揉了揉太阳穴,“她来的时候,从来不带东西。”
“她放的苹果,是给谁看的?”
于总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给你看的。”于总说,“她知道你早晚会出来。她知道你会来找我。她留一个苹果,是想让你问我——这苹果是什么意思。”
郭满囤低头看桌上的照片。
郭阳的墓碑,郭阳的病床,郭阳的光头,郭阳穿着大校服站在中学门口。
这些照片,是蒋玉芬塞进箱子夹层的。
她怎么把箱子拿到手的?
只有一个可能:她在公司门口等着。等司机小周把箱子搬上车,等小周离开一会儿,她打开箱子,把照片塞进夹层。
然后她把箱子封好,放回原处。
司机小周不知道。
于总不知道。
郭满囤也不知道——直到侯德贵说,箱子不简单。
“她人呢?”郭满囤问。
“不知道。”于总摇头,“拿了钱之后再没出现过。”
“电话呢?”
“打不通。”
“地址呢?”
“没有。”
郭满囤把照片收起来,一张一张,按原来的顺序叠好。
他拿起那箱苹果。
“满囤。”于总叫住他。
他停下。
“那五十万,银行卡里的,你拿着。另外——”于总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外面那辆黑色奥迪,你也开走。十三年的工资,算下来不止这个数。剩下的,我慢慢给。”
郭满囤看着那把车钥匙。
崭新的,四个圈亮闪闪的。
他没拿。
“于总,”他说,“当年你骑摩托车接我的时候,摩托车排气管坏了,突突突响。”
于总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说,满囤,跟我干,五年之内,我让你在城里买房。”
“满囤——”
“十三年了。”郭满囤打断他,“房子呢?”
于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郭满囤抱着苹果,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小舅子,侯建民,现在在哪儿?”
于总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问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郭满囤推开门,“叙叙旧。”
门关上了。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郭满囤抱着苹果,一步一步走。
苹果很轻。
但他觉得沉。
比十三年还沉。
七
侯德贵还在街上。
他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抽着烟,面前放着一瓶啤酒。
看见郭满囤抱着箱子走过来,他招了招手。
“没扔?”
“没扔。”
“给我一个。”
郭满囤打开箱子,拿出一个苹果递给他。侯德贵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他嘴角流下来。
“甜。”他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真甜。”
郭满囤蹲在他旁边。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湿漉漉的马路反光。
“老侯,”郭满囤说,“你在这条街上看了十三年大门。见过我前妻吗?”
侯德贵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见过。”
“什么时候?”
“好几回。”侯德贵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最早一回,是你进去的第二年。她在监狱门口转悠,转了一整天。后来被门卫赶走了。”
“后来呢?”
“后来又来过。具体几回我记不清了。有时候她自己来,有时候带着孩子。孩子小的时候抱在怀里,大一点了就牵在手上。最后一次——”侯德贵想了想,“是四年前的秋天。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
郭满囤的手握紧了。
四年前的秋天。郭阳是二〇一六年走的。春天走的。
她秋天来监狱门口。
一个人。
没带孩子。
“她在门口干什么?”
“什么也没干。”侯德贵又点了一根烟,“就站着,看着大门。从早上站到天黑,然后走了。我记得那天也下雨。她没打伞,淋得透透的。我想过去给她送把伞,她摆了摆手。”
郭满囤低下头。
手里的苹果,一个一个,红得刺眼。
“她还留下过别的东西吗?”
侯德贵想了想。
“有一回,她放了一个苹果。”
“在哪儿?”
“监狱门口的台阶上。就放了一个,红红的。放完就走了。”
“什么时候?”
“孩子没的那年。”
郭满囤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指缝里漏出声音。不是哭。是那种被压住、压不住、又压住的声音。
侯德贵没看他。
他看着远处的监狱高墙。
墙头上的铁丝网,那只死鸟还在。风一吹就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老郭,”侯德贵说,“你前妻放苹果的意思,你懂吗?”
郭满囤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苹果。”侯德贵弹了弹烟灰,“苹。平。平安的意思。”
“她不是来杀我的。”
“她从来不是。”侯德贵把烟头掐灭,“她是来求平安的。求你平安。求她自己平安。求你们的孩子——在那边平安。”
郭满囤把箱子抱起来。
十三个格子,十二个苹果。
缺的那个,被蒋玉芬放在监狱门口的台阶上了。
被侯德贵看见了。
被雨水淋烂了。
被扫地的扫走了。
但郭满囤知道,那个苹果一直在。
放在他心里。
放了十三年。
八
郭满囤没有去找侯建民。
他先去找了蒋玉芬。
线索不多。于总说她拿了五十万走了。侯德贵说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四年前的秋天。
四年前的秋天,她站在监狱门口,淋了一天雨。
然后呢?
郭满囤去了郭阳的墓地。
照片上有墓碑的样子,但不清楚具体位置。他拿着照片,在县城周边的公墓一个一个找。
找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在城西的福寿园找到了。
墓碑很小,六十公分高,灰色花岗岩。碑上刻着:爱子郭阳之墓。生于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卒于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三。
碑前放着一束花。
塑料的,向日葵。颜色褪得差不多了,但摆得很正。
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用石头压着。
郭满囤蹲下来,把石头移开。
纸条是新的。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很轻,像是手在发抖:
“阳阳,妈下个月再来看你。”
他攥着纸条,在墓前坐了很久。
天黑了。
公墓里的灯亮起来,是那种惨白惨白的节能灯,照得墓碑一片一片发亮。
他站起来,把纸条放回原处,石头压好。
然后他把那箱苹果放在墓前。
十二个苹果,摆成一排。
“阳阳,”他说,“爸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塑料向日葵的叶子沙沙响。
他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十三年的牢,把他的眼泪坐干了。
但没坐干别的东西。
九
侯建民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
郭满囤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在楼下打麻将。
十三年没见,侯建民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瘦得皮包骨,两只手一直在抖。麻将都抓不稳,哆哆嗦嗦的。
他看见郭满囤,手里的牌掉了。
“满囤哥……”
“打完这把。”郭满囤说。
侯建民哪还打得下去。他把牌一推,站起来,膝盖碰在桌子上,茶杯翻了。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两个人走到小区的花坛边。
侯建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手抖得点不着火。郭满囤接过打火机,帮他点上。
“满囤哥,你出来了。”
“出来了。”
“我……”侯建民吸了口烟,“我对不住你。”
郭满囤没说话。
“当年那批钢筋,我知道来路不正。于总让我做假账,我做了。让你签字,我没提醒你。出事之后,我姐让我把责任推给你,我推了。”侯建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我知道你冤。但我不敢说。我要说了,于总会弄死我。”
“蒋玉芬找过你。”
侯建民的手一抖,烟掉在地上。
“找过。”
“你跟她说了什么?”
“全都说了。”侯建民弯腰把烟捡起来,手指被烫了一下也没感觉,“她拿着录音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瞒不住了。我把进货单、转账记录、于总跟广东那边的通话记录,全给她了。”
郭满囤的眼神变了。
“你给了她证据?”
“给了。”
“什么证据?”
“能证明你是顶罪的证据。”侯建民的声音越来越小,“于总不知道。他以为蒋玉芬只有录音。其实她手上的东西,足够翻案。”
郭满囤脑子里轰的一声。
蒋玉芬有证据。
能翻案的证据。
但她没用。
她拿了五十万,走了。
为什么?
“因为她要钱。”侯建民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阳阳生病的时候,她来找过我。跪在我面前,求我借钱。我把家里的积蓄都给她了,七万块。不够。她去求于总,于总不给。她才拿出录音。”
“于总给了?”
“给了二十万。”侯建民吸了口烟,“二十万,买她闭嘴。她拿了。阳阳没了之后,她又来,要五十万。于总也给了。”
“那些证据呢?”
“不知道。她没交给公安局。也没还给于总。就那么拿着,走了。”
郭满囤沉默了。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朵挨着一朵。有个老太太拎着水壶来浇水,看见他们两个大男人站着不说话,多看了两眼,走了。
“建民,”郭满囤开口了,“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找她。”
侯建民抬起头。
“你找她干什么?”
“不干什么。”郭满囤说,“我想问问她,那箱苹果,她自己吃了没有。”
十
蒋玉芬住在隔壁县城的一个镇上。
侯建民托人打听到的。她在那边的服装厂做工,还是踩缝纫机。一个人租了间平房,早出晚归。
郭满囤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过去。
到的时候是下午。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层的小楼房。服装厂在镇子东头,铁皮厂房,门口堆着打包好的成衣。
他在厂房对面站了一会儿。
下班铃响了。
女工们从厂房里涌出来,都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白色的帽子。她们叽叽喳喳说着话,往各个方向散开。
郭满囤一眼就认出了她。
蒋玉芬走在最后面。
她瘦了很多。工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白头发比黑头发多。脸上没有表情,挎着一个布包,低着头走路。
郭满囤跟上去。
跟了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蒋玉芬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平房。墙上爬着丝瓜藤,藤上结着几根老丝瓜,风干了,在风里晃。
她在一扇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来,掏钥匙。
“玉芬。”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钥匙在锁孔里,没有转。
她慢慢回过头。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
十三年。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是我。”郭满囤说。
蒋玉芬的手从钥匙上滑下来。她靠在门框上,把脸转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跟十三年前,他回家收拾东西那天,一模一样。
门开了。
屋子里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在阳台上。家具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铺着碎花桌布,上面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照片。
郭阳的照片。
从满月到十七岁,一张一张,按时间排好。
墙上也挂着照片。最大的那张,是郭阳穿校服站在中学门口。校服太大了,袖子盖过手指。他笑得很开心,门牙掉了一颗,露出一个黑洞。
郭满囤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蒋玉芬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那张照片,”郭满囤指着郭阳穿校服的那张,“你塞在箱子夹层里的。”
“嗯。”
“那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嗯。”
“为什么塞在箱子里?”
蒋玉芬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忘了他。”
郭满囤转过身。
蒋玉芬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十三年前,你走的时候,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着,你出来以后,至少要知道他长什么样。”
“你可以来看我。”
“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蒋玉芬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因为我拿了于总的钱。第一次二十万,第二次五十万。我用那些钱,给阳阳办了葬礼,还了看病的债。剩下的,我存着了。”
她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存折。
她把存折递给郭满囤。
余额:三十八万。
“这是你的钱。”她说,“于总欠你的。我用了一部分,剩下这些,还给你。”
郭满囤没接。
“那箱苹果,”他说,“是你放在于总公司门口的?”
蒋玉芬点头。
“一个苹果,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
很久。
“平安。”她说,“你在里面,我每年你生日那天,都会去监狱门口放一个苹果。放十三年。”
“第十三个呢?”
“第十三个——”她的声音开始抖,“第十三个,我等你自己出来放。”
郭满囤把那箱苹果放在桌上。
十二个,摆成一排。红红的。
“第十三个,我放在阳阳墓前了。”
蒋玉芬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十三年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十一
那天晚上,他们在郭阳的照片前面坐了一夜。
没说多少话。
蒋玉芬把存折放在桌上,郭满囤没拿。
她把存折推过来。他推回去。
推了三次。
最后存折就那么放在桌子中间,压在玻璃板下面,压在郭阳的照片上面。
“那三十八万,你拿着。”蒋玉芬说,“你在里面耗了十三年,身体也垮了。出来总得有个着落。”
“你呢?”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郭满囤看着玻璃板下面的照片。郭阳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黑洞。
“侯建民说,你手上有证据。”
蒋玉芬的手停在膝盖上。
“有。”
“能翻案?”
“能。”
“为什么不用?”
蒋玉芬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
“阳阳生病的时候,我去找过于总。”她的声音很慢,“我跪在他面前,求他借我钱。他不借。我拿出录音,他给了我二十万。二十万,够阳阳治半年。”
“后来呢?”
“后来钱花完了。我又去找他。他不给。我说我要去公安局。他说你去吧,你去了,你老公在监狱里就会‘意外死亡’。”
郭满囤的手握紧了。
“我信了。”蒋玉芬低下头,“我怕你出事。阳阳已经这样了,我不能再让你出事。所以我没去。”
“阳阳走的那天,”她的声音碎成了渣,“我一个人在病房里。他最后一句话是,妈,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说,那我等不到他了。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
一秒。一秒。一秒。
“后来我又去找于总。我带了所有证据。我告诉他,我不翻案,我只要五十万。五十万,买我闭嘴一辈子。”
“他给了。”
“给了。”
“你为什么不要更多?”
蒋玉芬抬起头。
眼睛是干的。
十三年的眼泪,流了一夜,又干了。
“因为阳阳走了,我要再多钱,也没用了。”
十二
郭满囤在蒋玉芬那儿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那箱苹果留下了。十二个苹果,他拿了一个,揣在口袋里。
蒋玉芬送他到巷子口。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找侯建民。”
“然后呢?”
郭满囤没回答。
他看着她。
五十三岁的蒋玉芬,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十三年前,她穿红毛衣,衬得脸白白的。现在红毛衣还在——压在箱底,褪成了粉色。
“玉芬,”他说,“十三年,你受苦了。”
她别过脸去。
“走吧。”
郭满囤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叫住他。
“满囤。”
他回过头。
“那个苹果,”她指了指他口袋,“别放了。”
“为什么?”
“放了十三年,够了。”
郭满囤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太阳刚升起来,把巷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淡。
蒋玉芬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
一直看到看不见。
十三
侯建民在派出所门口等郭满囤。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沓文件。
“这是全部的。”他把塑料袋递给郭满囤,“进货单、转账记录、于总跟广东那边的通话记录。还有我自己写的事情经过。都在这儿了。”
郭满囤接过来。
塑料袋很轻。但拿在手里,比那箱苹果重得多。
“建民,你把这些给我,于总会找你麻烦。”
“让他找。”侯建民惨笑了一下,“我这条命,十三年前就该还给你的。现在给,晚了。但总比不给强。”
郭满囤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姐呢?”
“我姐?”侯建民愣了一下,“她早就不跟于总了。当年的事出了之后,于总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婚。她拿了钱走了。现在在深圳,开了个小超市。”
郭满囤点点头。
他拎着塑料袋,走进派出所。
接待他的是一名年轻警察,二十出头,嘴唇上刚长出绒毛似的胡子。
“报案还是?”
“自首。”郭满囤说。
年轻警察愣住了。
“自首什么?”
“十三年前,城北开发区那批走私钢筋,我是顶罪的。”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真正的货主,是于德利。”
年轻警察拿起塑料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翻。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等一下。”他站起来,走出接待室。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警察进来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肩膀上扛着两道杠。
他看了材料,看了郭满囤。
“你叫郭满囤?”
“是。”
“十三年,你替于德利顶的罪?”
“是。”
“为什么现在才说?”
郭满囤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苹果。
红富士。放了几天,皮有点皱了。
“因为有人给我送了一箱苹果。”他把苹果放在桌上,“十三个,缺了一个。我找那个缺的苹果,找了十三年。”
老警察看着苹果,没说话。
“现在找到了。”
十四
于德利被抓的那天,下着小雨。
跟郭满囤出狱那天一样。
警车停在写字楼门口,红蓝灯在雨雾里转。于德利被带出来的时候,还穿着那件价值不菲的真丝衬衫。肚子从皮带上面挤出来,下巴叠成两层。
他看见郭满囤站在雨里。
“满囤——”
“于总。”郭满囤打断他,“十三年前,你说你上有老下有小,公司几百号人等着吃饭,你不能进去。”
于德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现在,你的小没了。你的老——也该进去了。”
于德利被押上警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跟监狱铁门一模一样。
沉闷的,闷得人心口发紧。
郭满囤站在雨里,看着警车开走。
尾灯在雨雾里变成两个红色的点,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跟他出狱那天,司机小周的车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被冲床压过,伸不直。
他慢慢把它掰直。
疼。
但他掰着。
一点一点,掰到能伸开。
雨落在他手上,顺着指缝往下淌。
尾声
案子翻过来没那么快。
但侯建民的材料很全,于德利进去的第三天就全交代了。
走私团伙也一并端了。
郭满囤的罪名撤销了。国家赔偿的事,律师说需要时间。
他等得起。
十三年都等了。
蒋玉芬搬回来了。
两个人没复婚。但住在一起,在城郊租了套小房子。阳台上种了几盆花,蒋玉芬每天浇水。郭满囤找了份仓库的活,还是管物流。左手食指伸不直,但不耽误干活。
每个月十七号,他们去看郭阳。
带着苹果。
摆在墓前,摆一排。
有时候摆十二个,有时候摆十三个。
摆十三个的时候,蒋玉芬会把多出来的那个拿起来,在袖子上蹭蹭,自己咬一口。
“甜。”她说。
然后递给郭满囤。
郭满囤接过来,咬一口。
“甜。”
侯德贵有时候也来。
他不进公墓,就在门口蹲着,抽着烟等他们出来。
有一回,他问郭满囤:“那箱苹果,你后来扔了没有?”
“没扔。”
“放哪儿了?”
“供在阳阳照片前面了。”
侯德贵点点头,弹了弹烟灰。
“那个箱子,我说它不简单。”他把烟头掐灭,“其实不简单的不是箱子。”
“是什么?”
侯德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是往箱子里放东西的人。”
他走了。
沿着公墓外面的路,背着手,慢慢走远。
郭满囤站在墓园里,看着他的背影。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松树呜呜响。
他想起出狱那天,雨里,侯德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箱子不简单。”
他当时以为,箱子里有秘密。
现在他知道,箱子里装着的,是一个人十三年的平安。
十三个苹果,十二个装在箱子里,一个放在监狱门口的台阶上。
十二个给他。
一个给她自己。
哪一个更重?
他分不清了。
郭阳的墓前,那十二个苹果还在。
风吹日晒,皮皱了,颜色也暗了。
但还没烂。
苹果是经放的。
只要没人动,能放很久很久。
跟有些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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