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他是个瞎眼怪老头,几十年来,风雨无阻地给一座空坟送奶糖。

坟里葬着一个叫于曼丽的女人。

守墓人说:“老先生,您天天来,她知道吗?”

他从不回答,只是颤抖着把那块糖放下,仿佛那比他的命还重要。

直到一个追查旧事的年轻姑娘,发现了空坟的秘密。

她拦住他,红着眼圈问:“这里根本没有人,您到底是谁?您守着的,又是什么?”

老头浑身一震,攥紧了拐杖。

这一次,他终于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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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先生,又来啦?这糖纸真好看。”守墓的老李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黏糊。

我没答话,只是用手摸索着,把那块大白兔奶糖轻轻放在冰冷的墓碑前。指尖触到石碑上冰冷的刻字,那股寒意,顺着我的指尖,一路钻心。

他叹了口气,继续挥动着他那把用了多年的竹扫帚,扫着被雨水打湿的落叶,发出“沙沙”的、有气无力的声音,“您这份情意,几十年了,石头也该捂热了。”

是啊,石头也该热了。

可他不知道,这石头下面,连一块冰冷的骨头都没有。

这个下午,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样,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

我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公墓泥泞的小径上。鞋底沾满了湿滑的泥土,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雨水顺着我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浸湿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但我毫不在意。我的世界里,没有晴雨,只有永恒的黑暗。

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紧紧攥在右手里那唯一的一点温热上。那是一块大白兔奶糖,最普通的那种。微带黏性的玻璃糖纸,被我手心的温度捂得有些发软,仿佛有了生命。

我看不见,但我的指尖能感觉到糖纸上那只奔跑的兔子,凹凸不平,活灵活现。

我叫什么,我自己都快忘了。邻居们都叫我“陈老头”,一个脾气古怪、无亲无故的瞎眼孤老。他们只知道我几十年前搬到这条巷子深处的老宅里,深居简出,像一口枯井,波澜不惊。

我的过去,连同“明台”那个曾经鲜活的名字,早就被我亲手埋葬在了上一个血与火的时代。

“咳咳……”

不远处传来守墓人老李的咳嗽声。他总是这样,像个影子,在我出现的时候,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是个好人,淳朴,善良,就是话太多。

在这座寂静的公墓里,我这个风雨无阻的瞎眼祭奠者,大概是他几十年枯燥工作中唯一的一道奇特风景。

他曾无数次地试图和我攀谈,从天气聊到收成,再到城里新开的铺子。但我从不回应,只是用沉默,在他和我之间,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终于,我走到了那排熟悉的墓碑前。我不用眼睛看,光凭着空气里那棵老柏树独特的气味,和脚下石板路面细微的裂痕,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它的位置。

我弯下腰,伸出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的手,像抚摸爱人的脸颊一样,轻轻地拂去墓碑上的雨水和落叶。

冰冷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

“于曼丽之墓”

这四个字,是我亲手刻上去的。几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我用一把凿子,借着月光,一笔一划,刻得指尖鲜血淋漓。每一个笔画里,都藏着我的悔,我的痛,和我永无止境的思念。

我的手指,划过她的名字,思绪便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那好像也是一个雨天,在上海。我们刚完成一次刺杀任务,躲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浑身都湿透了,又冷又饿。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外面随时可能有追兵。

她靠在墙角,抱着膝盖,脸色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显得异常苍白。

我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一软。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像变戏法一样,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大白兔奶糖,我从一个法国人的糖果盒里顺手牵羊拿的。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那样昏暗的环境里,也像两颗星星。

她接过糖,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薄薄的糖纸,把那颗白色的、散发着浓郁奶香的糖块,放进了嘴里。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只偷吃到东西的猫。

“真甜。”她含糊不清地说,眼睛笑得像两弯月牙,“甜到心里了。”

那一刻,窗外的风声、雨声、远处的枪声,似乎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脸上那抹纯粹的、不设防的笑容,和那句“甜到心里了”。

那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干净的、不掺杂任何任务和伪装的温暖瞬间。

从那以后,只要有机会,我都会想办法给她弄来一块奶糖。那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小的仪式。

“唉……”

老李的叹息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把那块被我捂热的奶糖,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和我昨天放的那块并排。昨天的糖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化了,糖纸黏在石头上。

我看不见,但我知道,这几十年来,我放下的糖,已经在这块小小的石台上,堆起了厚厚的一层糖渍,像琥珀一样,凝固了时光。

对我而言,每天来这里,放上一块糖,早已不是简单的祭奠。

这是一种延续,一种固执的自我欺骗。

我总觉得,只要我坚持这个仪式,她就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没有真正离去。她还能尝到这丝甜,还能记得那个雨夜仓库里的温暖。

这是我给自己编织的一个梦,也是我在这无边黑暗里,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我完成了今天的“仪式”,直起身,拄着拐杖,准备转身离开。

“老先生!”

这一次,老李没有只是看着,他追了上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我感觉到头顶多了一片遮挡,雨水不再直接打在我的脸上。

是一把伞。

“下这么大雨,您……图个啥呢?”老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不解和怜悯。他可能觉得我疯了,或者是个痴情了一辈子的可怜人。

我的脚步顿住了。

这几十年来,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这么直接问我的人。

我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一首杂乱的哀乐。

我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我张了张嘴,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嘶哑的声音,第一次回答了他。

“她知不知道,不重要。”

说完,我不再停留,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更深的雨幕里。

留下老李一个人,撑着伞,愣愣地站在那座空坟前。我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也在这座寂静的公墓里,漾开了一圈经久不散的涟漪。

02

我的生活,像一口古井,几十年来,平静无波。但从那天起,我感觉这口井里,被人扔进了一颗不安分的石子。

几天后,天气放晴了。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晒得人懒洋洋的。我照常拄着拐杖,来到公墓。

可是,今天的感觉,有些不一样。

我看不见,但我的耳朵和鼻子,比常人要灵敏得多。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存在。

那是一种很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不像老李那种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沉重的步伐。这脚步声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还“闻”到了一种陌生的气息。那不是公墓里常见的泥土和柏树的味道,也不是老李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那是一种淡淡的、属于年轻女孩的墨水和旧纸张混合在一起的清香。

我没有停下脚步,依旧面无表情地走向于曼丽的墓碑。但我知道,有一双眼睛,就在不远处,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那目光,充满了好奇,像探照灯一样,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放好奶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那个脚步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去,只是在不远处徘徊。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那个陌生的闯入者,像一个幽灵,每天准时出现,又在我离开后悄然消失。她从不打扰我,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种无声的窥探,比任何直接的盘问,都更让我感到烦躁和不安。

守墓人老李,很快就成了我和那个女孩之间的传声筒,尽管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情报传递”。

他总会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比如我刚放好糖果,直起身子的时候,他就提着扫帚,“不经意”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对我说:

“老先生,跟您说个事儿。最近啊,有个女学生,老来咱们这儿转悠。”

我沉默不语,假装没听见。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说单口相声:“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长得文文静静的,戴个眼镜。还跟我打听您呢,问您是不是每天都来,来了多少年了。”

我依旧沉默,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示意他让开路。

老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靠得更近了些,“她说她是市里大学历史系的,叫什么……小文。好像在写什么文章,关于咱们这儿以前那些没留下名字的英雄。您说,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现在的年轻人还关心这个,真难得。”

他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历史系的学生?写文章?没留下名字的英雄?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上来。

终于,在我又一次完成“仪式”后,那个女孩鼓起了她全部的勇气,不再只是远远地观望。

她拦住了我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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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到面前多了一个人,挡住了吹来的风。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墨水和纸张的气息,变得浓郁起来。

“老爷爷,您好。”

一个清脆的、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紧张和局促的声音,在我面前响起。

“我叫小文,是一名学生。我能……我能问您几个,关于于曼丽女士的问题吗?”

“于曼丽”这三个字,从这个陌生的、年轻的女孩嘴里吐出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毫无征兆地,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

这几十年来,这个名字只存在于我的心里,和我亲手刻下的墓碑上。我从未在任何第三方的口中,听到过它。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辛苦搭建了几十年的、用以隔绝世界的厚重心墙,被这句话,轰然炸开了一个缺口。

愤怒、恐慌、还有一种被侵犯了最私密领地的屈辱感,像火山一样,从我的胸腔里猛地喷发出来。

我猛地举起手中的竹拐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地挥了过去。

“滚!”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扭曲,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的咆哮。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滚开!”

拐杖挥了个空,但我能听到那个女孩因为惊吓而发出的短促抽气声,和她踉跄后退的脚步声。

老李也被我的激烈反应吓到了,急忙跑过来,“哎哎哎,老先生,您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人家就是个孩子!”

我没有理会老李,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攥着拐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的反应,超出了一个普通祭奠者应有的范畴。那种不顾一切的、歇斯底里的愤怒,让小文惊愕地愣在原地,也让我自己,在愤怒过后,陷入了更深的恐慌之中。

我害怕了。

我害怕的,不是我“陈老头”的身份被戳穿。

我害怕的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会像一个考古学家一样,把我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座血肉模糊的坟墓,一铲子一铲子地,重新挖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的愤怒,不是因为憎恨她,而是源于我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份无处可逃的恐惧。

03

我以为,我那一次近乎失控的咆哮,足以吓退任何一个好奇心过盛的年轻人。

可是,我低估了那个叫小文的女孩的执着。

她没有再来公墓,至少,在我去的时间里,我没有再“听”到过她的脚步声。但我知道,她没有放弃。

她换了一种方式,一种更聪明,也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方式——从侧面调查。

她开始频繁地去找守墓人老李聊天。我看不见,但我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一个文静的女学生,搬个小马扎,坐在老李的门房前,给他递上一根烟,或者一杯热茶,然后就听着这个孤独了半辈子的老人,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关于我这个“瞎眼怪老头”的一切。

老李成了她的突破口,也成了我获取她动向的唯一渠道。

“老先生,那个女娃子,昨天又来了。”老李一边帮我修剪着墓碑旁的杂草,一边“多嘴”地汇报着,“她跟我打听,您大概是什么时候搬来咱们这儿的,平时都跟谁来往。我说您啊,神秘着呢,跟谁都不来往。”

我沉默地听着,心里却像是被猫爪子挠过一样,焦躁不安。

又过了几天,老李的话里,透出了一丝新的信息。

“那女娃子,真是不简单。她说她昨天去市里的档案馆待了一整天,查咱们这儿的旧档案呢。您说,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对这些老掉牙的东西这么上心,图啥呀?”

档案馆。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开始失眠了。

几十年来,我第一次,连续几个晚上,睁着我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枯坐到天亮。

小文的出现,像一块被强行投入死水潭里的巨石,激起了我记忆深处最汹涌的波涛。那些我用了半辈子时间,强迫自己去忘记、去尘封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幕一幕地,在我的脑海中闪现。

军校训练场上,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男式制服,倔强地咬着牙,在泥地里翻滚。

上海的百乐门里,她穿着一身妖娆的旗袍,端着酒杯,周旋于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间,眼神里却是我才看得懂的冰冷和厌恶。

生死搏杀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挡在我身前,枪法精准,身手利落,是这世界上最值得我托付后背的搭档。

还有……还有她最后望向我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决绝,有不舍,有解脱,还有一种我当时没读懂,却在此后几十年里,夜夜折磨着我的,深沉的爱意。

我的心,开始痛了。

这种痛,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钝痛,像是有一只手,在我的胸腔里,慢慢地、反复地,揉捏着我的心脏。

我一直以为,我和于曼丽的羁绊,是生死搭档,是革命情谊。但直到她死后,我才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痛苦地承认,那早已超越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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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在那个黑暗、冰冷、充满了伪装和杀戮的世界里,唯一的一束光。

她的死,也带走了我所有的光明。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一片永恒的黑暗,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我为她立的这座空坟,与其说是为了祭奠她,不如说是为了囚禁我自己。我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永远地锁在了她牺牲的那一天。

我每天送来的这颗糖,与其说是为了兑现承诺,不如说是我喂给自己的慢性毒药。我用这一点点的甜,来反复提醒自己,我曾经失去的,是多么的珍贵和痛苦。

一周后,在我精神恍惚地来到公墓时,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再次出现了。

小文又来了。

这一次,她的神情,我虽然看不见,但能从她平稳的呼吸和沉稳的脚步声里,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她没有像上次一样冒失地拦住我,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宣判者。

等我放好糖果,直起身子,她才开口。

她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紧张和局促,变得异常清晰,不容置疑。

“老爷爷,我不想打扰您,但我必须告诉您我的发现。”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给我准备的时间。

“我去查了所有我能查到的、关于那个年代的公开档案。在官方记录的、所有在‘死间计划’中牺牲的人员名单里,于曼丽的状态,最后被标注为——”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遗体遗失,下落不明’。”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拐杖,几乎要握不住。

小文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继续无情地解剖着我的秘密。

“所以,”她的目光,我能感觉到,像两道利剑,穿透了我的黑暗,直刺我灵魂的最深处,“这座墓碑下面……根本就是空的,对不对?”

这句话,如同一记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用几十年孤独和执念守护着的、那个秘密的基石上。

轰然一声,天崩地裂。

04

小文的话,像一句咒语,彻底打乱了我世界的秩序。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去公墓。

我把自己像蜗牛一样,缩回了那间老宅的壳里。我拔掉了电话线,关紧了门窗,试图用彻底的沉默和孤寂,来抵抗外界的侵扰。

我以为,只要我听不见,看不见,不去想,那个被她戳破的真相,就会像一个肥皂泡一样,自行消失。

可是,我错了。

我的内心,早已乱成了一锅沸粥。

几十年来,我第一次,对我每天风雨无阻去公墓的行为,产生了动摇。

我骗了全世界,也骗了自己半辈子。我告诉自己,我是在守护她。可当“空坟”这个事实,被一个外人血淋淋地揭开时,我才发现,我的守护,是多么的苍白和可笑。

这个仪式,这个执念,被戳破了最表层的伪装后,还剩下什么?

只剩下我一个孤魂野鬼,对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演着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而那个叫小文的女孩,她没有善罢甘休。

她的坚持,超出了我的想象。

她找到了我的住处。这个藏在城市最深处、最老旧的巷子里,连邮递员都经常迷路的老宅。

她没有来敲门,也没有在门口大喊大叫。她的方式,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每天下午三点,她会准时出现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说话,也不靠近。她手里总是捧着一本书,但我想,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一定是投向我这扇紧闭的、斑驳的木门。

她站一个小时,不多不少。然后,她会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的这种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追问,都更具力量。它像一种无声的拷问,穿透了门板,穿透了我心里的壁垒,让我坐立难安。

我陷入了巨大的、痛苦的挣扎之中。

一方面,我恨这个女孩的闯入。她像一个毫不留情的年轻医生,非要揭开我这个老兵身上那块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丑陋的伤疤。她不懂,有些伤,一旦揭开,就要了我这条老命。

但另一方面,我的内心深处,又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或许,被尘封了半个世纪的秘密,也渴望着一丝阳光?或许,我这个背负着沉重枷锁行走了半辈子的孤魂,也渴望着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那些天,我在黑暗中,与于曼丽的“对话”,变得越来越频繁。

“曼丽,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守不住了,守不住我们的秘密了。”

“那个女孩,她的眼神,太像年轻时候的你了,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干净。”

当然,回答我的,永远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内心的煎熬逼疯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我老宅的沉寂。

是守墓人老李。

他敲响了我家的门。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

他提着一篮子还沾着泥土的鸡蛋,局促地站在门口,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笨拙的关心。

“陈老先生,您……您都好几天没去公墓了,我……我有点不放心,过来瞅瞅。”他把篮子硬塞到我手里,“这是俺家老婆子让带来的,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您补补身子。”

我握着那篮还带着余温的鸡蛋,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李搓着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这个怪老头。他憋了半天,才又开口:“那个……那个叫小文的女娃子,我瞅着,心不坏。”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她跟我说,她奶奶以前也参加过抗战,是后勤的护士,后来没名没姓地就牺牲了。她说,她就是想给那些被忘了的人,写点东西,让现在的好孩子们,还记得他们当年是为啥流血的。”

老李走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发现,在我脚边的门槛上,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我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几块大白兔奶糖。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用几十年寒冰筑起的心墙,终于,出现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05

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托老李给小文带了句话,让她第二天下午来我家里。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把那间尘封了几十年的客厅,简单地打扫了一下。我用抹布擦去桌椅上的灰尘,打开了那扇终年紧闭的、朝南的窗户。

阳光,第一次,照进了这间昏暗的、充满了陈旧霉味的屋子。空气中,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一群迷路的精灵。

小文准时来了。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见她,显得有些局促,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进来吧。”我坐在那张我坐了几十年的老藤椅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走了进来,在我对面的一个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坐下。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一动不动。小文似乎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感染,只是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最终,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她把自己带来的一叠资料,摊在了我们之间那张掉漆的旧木桌上。那是一些泛黄的档案复印件,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老爷爷,”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这些,是我这阵子查到的所有关于于曼丽女士的资料。”

她开始讲述她的发现。

她的讲述,冷静、客观,又充满了细节。她从于曼丽坎坷的身世讲起,讲到她如何被逼为妓,如何杀了仇人而入狱,再到如何被军统选中,成为一名代号“锦瑟”的特工。

她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剖开了那段被历史烟云掩盖的、血淋淋的切面。

我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那些我熟悉的、不熟悉的往事,通过这个年轻女孩的口,重新组合、呈现,让我感觉既陌生,又痛彻心扉。

当她讲到那场代号为“死间计划”的最后行动时,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了。

“所有的记录,到这里就中断了。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为国捐躯’。”小文的鼻音很重,我能听到她吸了吸鼻子。

“我无法想象……我真的无法想象,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在明知道是死路一条的情况下,为了另一个人,为了所谓的‘计划’,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

她抬起头,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透了黑暗,落在我这张苍老的脸上。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泪光。

“所以,老爷爷,我真的很好奇。那个让她甘愿赴死的人,那个值得她用生命去保护的搭档……到底是谁?”

她的问题,像一颗子弹,正中我的眉心。

我无法回避。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我紧紧地抓住藤椅的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进了木头里。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我因为压抑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小文以为我永远不会回答,准备放弃的时候,她从那叠资料里,抽出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非常模糊不清的、翻拍过来的老照片复印件。

她把照片,轻轻地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我看不到。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我忘了……这是一张当年军校的毕业照。于曼丽女士,就站在这里。”

她的手指,点在照片的某个位置。

然后,她的手指,缓缓地移动到了照片的后排。

“但是,很奇怪。照片上的每一个人,我几乎都能在档案里找到对应的名字和记录。除了一个人……”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一阵风。

“后排最角落里,有一个年轻人。他长得很英俊,笑得……笑得特别灿烂。可是,所有的公开档案里,都找不到关于他的任何记录。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生平,也没有结局。他就像一个幽灵,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然后,就彻底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小文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我的藤椅旁。

她弯下腰,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这张布满皱纹、双目紧闭的脸。

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问出了那个本应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名字:

“您……认识一个,叫明台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