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2年冬天,山东某县城火车站,陈卫国隔着铁丝网看着心爱的女人被父亲拽上火车。

她肚子已经显怀,眼泪把军装领口打湿了一片。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

18年后,他带着一个白血病少年走进北京三甲医院血液科,推开诊室门的瞬间,当年那个扎马尾的报幕员穿着白大褂坐在那里,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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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7月,山东某师部礼堂。

陈卫国蹲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把一堆道具枪按大小排好。

外面的大喇叭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观众席上坐满了穿军装的官兵。

“卫国,你把那个红旗搬到台上去,马上要开始了。”

队长赵铁柱从幕布缝隙里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汗。

陈卫国应了一声,扛起那面三米高的红旗从后台绕过去。

他刚把旗杆插进底座,就听见前面报幕员的声音响起来。

“各位首长,各位战友,晚上好。”

那声音清亮,像山泉水冲在石头上。

陈卫国忍不住从幕布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兵,扎着马尾,军装熨得笔挺,手里拿着红色文件夹。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眼睛亮得不像话。

陈卫国愣了三秒钟,直到赵铁柱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看什么看,赶紧下去,下一个节目该你吹笛子了。”

陈卫国回过神,跑到后台去拿竹笛。

他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旁边的老兵王建国笑了。

“卫国,你这是要上台还是要去相亲?”

“别瞎说。”

陈卫国把笛子举到嘴边试了试音。

外面报幕员的声音又响起来。

“下一个节目,笛子独奏,《扬鞭催马运粮忙》,表演者,陈卫国。”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布走了出去。

台上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花。

他站在话筒前面,台下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笛声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吹到第三句才稳住了。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响成一片。

陈卫国鞠了个躬,转身往台下走。

走到侧台的时候,那个报幕员正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节目的道具。

她冲他笑了笑。

“你吹得真好。”

陈卫国耳朵一下子红了。

“还,还行。”

“你练了多久了?”

“从小就练,我爹教的。”

报幕员点点头,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来。

“我叫小林,刚调过来的。”

陈卫国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跟她握了一下。

“陈卫国。”

“我知道,节目单上有你的名字。”

小林说完就被赵铁柱喊过去对流程了。

陈卫国站在侧台,看着她走远,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聚餐是在食堂里办的,摆了好几桌。

赵铁柱非要陈卫国坐到宣传股长那桌去,说今晚他是主角。

陈卫国推脱了半天,还是被拽了过去。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他再吹一首。

陈卫国从怀里掏出笛子,吹了一首《沂蒙山小调》。

吹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小林从女兵那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着听。

吹完了,小林端着一杯汽水递给他。

“你这首吹得比刚才还好。”

“那首是演出的,得按谱子来。这首是自己心里头的。”

小林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沂蒙山那边的?”

“临沂的,沂水边上的村子。”

“我去过临沂。”

陈卫国愣了一下。

“你北京的,怎么去过那种地方?”

“我爸以前在那边部队待过,我小时候跟着去过。”

赵铁柱在旁边插嘴。

“人家小林可是北京来的高干子弟,她爸是部委的。”

小林脸上有点挂不住。

“什么高干子弟,就一开车的。”

陈卫国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汽水。

食堂里的人慢慢散了。

陈卫国帮炊事班收拾完桌子,从食堂后门出来。

月光很亮,营区外面的蛙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点了根烟,蹲在台阶上抽。

背后有脚步声。

“你还没回去?”

小林从食堂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睡不着,出来走走。”

“你们女兵宿舍不是在那边吗?怎么走到食堂来了?”

小林没回答,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教我吹笛子行不行?”

陈卫国把烟掐灭了。

“你会吗?”

“不会,但我想学。”

“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那你就多教我几天。”

陈卫国扭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柔和得不像真的。

“行吧,明天下午我在营区后面小树林等你。”

小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那就说定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陈卫国,你笛子真的吹得很好。”

“你刚才说过了。”

“我怕你不信,再说一遍。”

说完她就跑了,搪瓷缸子里的水洒了一路。

陈卫国蹲在台阶上,一直到那串水渍干了才站起来。

第二天下午,陈卫国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小树林。

他把笛子擦了又擦,又试了几个音。

小林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便装,碎花裙子,头发散着。

陈卫国差点没认出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

“周末嘛,不穿军装。”

小林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

“开始吧,怎么拿笛子?”

陈卫国把笛子递给她,教她手势。

小林的指头很长,按孔的时候总是漏气。

“你按紧一点,别怕疼。”

“我按紧了,可是吹不响。”

“嘴型不对,嘴唇要抿着,气要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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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国做了个示范,小林照着做,吹出一声尖锐的噪音。

两个人同时笑了。

“太难了。”

“慢慢来,谁也不是一天就会的。”

小林把笛子放下,靠在树干上。

“陈卫国,你以后想干什么?”

“退伍回老家,找个活干。”

“不回部队了?”

“我是农村兵,又没提干,到点就得走。”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以考军校。”

“我初中都没毕业,考什么军校。”

“我帮你补课。”

陈卫国扭头看她。

“你帮我补课?”

“我好歹也是高中毕业的,帮你补初中数理化没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小林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就是想帮。”

陈卫国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树上的知了叫。

过了好一会儿,小林才开口。

“我想考大学。”

“你当兵不是挺好的吗?”

“我不想一辈子就当个报幕员。我想学医,当医生。”

陈卫国点点头。

“那你考吧,你肯定能考上。”

“你呢?你就没想过干点啥?”

“我想学建筑。”

“盖房子那种?”

“对,盖房子。我们村里那些房子都太破了,我想盖结实的好房子。”

小林笑了。

“那你以后当了建筑老板,我找你盖房子。”

“行,我给你打折。”

那天傍晚,陈卫国骑自行车带小林去县城。

小林坐在后座上,手抓着座位边,不敢搂他的腰。

“你抓稳了,前面有个坑。”

“我抓着呢。”

“你抓的是座子,不是抓我。”

小林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腰两侧。

陈卫国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县城的新华书店不大,但人不少。

小林挑了一本初中数学课本,又拿了一套习题集。

“从明天开始,每天我给你讲一个小时。”

“我真要学?”

“你说呢?”

陈卫国掏钱把书买了,一共两块三毛钱。

小林又挑了一本《十月》杂志。

“这个我看完了借你,里面有路遥的小说。”

“你也看路遥?”

“我什么书都看。”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

路过国营饭店的时候,小林说饿了。

陈卫国把车停在门口,进去要了两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小林往他碗里拨了一半的葱花。

“我不爱吃葱。”

“你骗谁呢,你那天在食堂吃包子专挑葱多的拿。”

小林脸红了。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我眼神好。”

两碗面吃了一个小时。

主要是说话,面早坨了。

小林说她小时候在北京军区大院长大,院子里全是当兵的。

“我三岁就会敬礼了。”

“我三岁的时候还在泥地里打滚呢。”

“那不一样,你是农村的,我是城里的,可咱们穿一样的军装。”

陈卫国把碗里的汤喝干了。

“军装是一样的,可下了火车就不一样了。”

小林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她把手放在陈卫国腰上,这次没松。

八月中旬,天热得不行。

陈卫国每天早上出操训练,下午去小树林等小林。

小林给他讲数学,从一元一次方程开始。

陈卫国底子差,但脑子不笨,学得挺快。

“你比我带的那些兵聪明多了。”

“你还在部队带过兵?”

“我是宣传队的,又不是连队的,哪带过兵。我说的是我在学校当辅导员的时候。”

陈卫国笑了。

“你还当过辅导员?”

“高中时候当过少先队的辅导员。”

“少先队?”

“你别笑,那些小孩可喜欢我了。”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小林没来讲课。

陈卫国等到天黑,也没见人影。

第二天出操的时候,他看见小林站在队列里,脸色很差。

上午排练完,陈卫国在食堂门口拦住她。

“你昨天怎么没来?”

小林低着头。

“我身体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卫生队看看?”

“不用,就是那个来了。”

陈卫国耳朵又红了。

“那你多喝热水。”

小林抬头看他一眼,眼圈红了。

“陈卫国,我想家了。”

“想家了就写信呗。”

“不是那种想。”

小林说完就走了,留下陈卫国一个人站在食堂门口。

又过了一个星期,小林来小树林了。

她穿了一条新裙子,淡蓝色的,头发扎了个辫子。

陈卫国觉得她今天不一样,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你最近咋了?老躲着我。”

“我没躲着你,队里排练忙。”

“你骗人。”

小林低下头,声音很小。

“陈卫国,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别害怕。”

“行,我不害怕。”

小林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我好像怀孕了。”

陈卫国手里的笛子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草丛里。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说话啊。”

“多久了?”

“一个多月没来了,我去卫生院查了,大夫说有了。”

陈卫国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怎么会呢,就那一次。”

“一次就够了。”

小林也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一尺远。

“我明天去打报告,咱们结婚。”

“你疯了?你在部队打结婚报告,上面一查就知道怎么回事,你前途不要了?”

“那我不管,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小林哭得更厉害了。

“陈卫国,你听我说,这事不能让你扛,你也扛不了。我爸要是知道了,他能把你从部队扒了皮。”

“那就让你爸扒。”

“你能不能别这么犟?”

陈卫国站起来,把草丛里的笛子捡回来,笛身上磕了个印子。

“那你说怎么办?”

“我回北京,把孩子打了。”

陈卫国的手攥紧了笛子。

“打掉?”

“不然呢?我还能生下来?”

“那是条命。”

“我知道,可是我没别的办法。”

小林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你别管了,这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你别问了。”

小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陈卫国,这条裙子好看吗?”

“好看。”

“我特意穿给你看的。”

她说完这次真的走了。

陈卫国站在小树林里,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已经黑了。

九月底,小林的身体开始有变化了。

她自己可能没察觉,但队里的女兵已经有人在嘀咕了。

赵铁柱把陈卫国叫到一边。

“你跟那个小林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赵队长,我们就是普通战友。”

“普通战友?你当我瞎?我告诉你,她可是北京来的,她爸是部委的,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陈卫国没吭声。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团里开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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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的时候,政治处的王主任把小林叫走了。

陈卫国站在操场边上,远远看着办公楼里亮着灯的房间。

过了两个小时,小林从办公楼出来,眼睛哭肿了。

她想从操场边上绕过去,被陈卫国拦住了。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你别问了。”

“小林,你告诉我。”

小林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都散了。

“他们知道了,让我交代是谁。我没说。”

“我去找他们说。”

“陈卫国,你要是去了,咱俩都完了。我爸明天就到。”

“你爸要来?”

“王主任给他打的电话。”

小林拉住陈卫国的手,攥得很紧。

“你答应我,不管我爸跟你说什么,你都别承认。你要是承认了,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不怕毁。”

“我怕。”

小林松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上午,一辆北京牌照的黑色轿车开进了营区。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

王主任亲自到门口迎接。

陈卫国在训练场边上看得很清楚,那个男人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得像锅底。

中午,赵铁柱来找陈卫国。

“王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陈卫国擦了把脸,换上干净军装,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门里面坐着三个人,王主任,指导员,还有那个中年男人。

陈卫国立正敬礼。

“报告。”

王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陈卫国坐下来,眼睛看着前方,不敢看那个中年男人。

王主任开口了。

“陈卫国,你跟小林同志是不是有超出战友关系的行为?”

陈卫国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报告王主任,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了。

“你就是陈卫国?”

“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陈卫国面前。

“我告诉你,今天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已经跟你们领导说好了,小林调回北京,你留在部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卫国抬起头。

“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中年男人一巴掌扇过来,陈卫国的脸被打偏到一边。

“果然是你。”

王主任和指导员都没拦着。

中年男人喘着粗气,手指着陈卫国的鼻子。

“你要是还想在部队待下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我让你连农村都回不去。”

“我不怕。”

“你不怕?你一个农村兵,你拿什么跟我斗?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这辈子连工地都上不了?”

陈卫国没说话。

中年男人回到座位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你把这个签了。”

陈卫国看了一眼,是一份保证书,上面写着“本人保证从此不再与林若兮同志有任何联系”。

“我不签。”

“你不签,我明天就让你们团长把你退回地方。你想清楚了,退伍回去,你档案上就多了‘作风问题’四个字,你这辈子别想找正经工作。”

王主任在旁边开口了。

“卫国,你就签了吧。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毁了。”

陈卫国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他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中年男人把保证书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记住了,你要是再敢找她,我说到做到。”

门关上了。

陈卫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外面的太阳很亮,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小林走的那天,陈卫国请了假。

他没敢去候车室,站在站台外面的铁丝网后面。

林父已经买好了两张去北京的票,一张他的,一张小林的。

小林穿着军大衣,肚子已经能看出弧度了。

她站在候车室门口,四处张望。

林父拽了她一把。

“看什么看,进去。”

小林不肯动,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

陈卫国隔着铁丝网喊了一声。

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

但小林好像听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她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铁丝网对望着,中间隔着五十米的距离。

火车进站了,汽笛声响起来。

林父拽着小林往站台上走。

小林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她回头看着陈卫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陈卫国听不见,但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在小树林里,她说过同样的话。

“陈卫国,你等着我。”

火车开动了,绿色的车厢一节一节从眼前滑过去。

小林趴在车窗上,手贴在玻璃上。

陈卫国伸出手,隔着铁丝网,隔着空气,什么也没抓到。

火车消失了,站台上只剩下一缕白烟。

陈卫国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展开。

是那条淡紫色丝巾,小林临走前托人转交给他的。

他把丝巾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按了按。

站台上有人在扫地,扫帚刮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卫国蹲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站台尽头,在地上捡到一只黑色的发卡。

是小林的,那天在小树林里她头发散了,用这个发卡别过。

陈卫国把发卡和丝巾放在一起,两个口袋,一个在左胸,一个在右胸。

回到部队,赵铁柱在宿舍门口等他。

“卫国,你没事吧?”

“没事。”

“我跟你说,别想太多,女人嘛,没了再找。”

“赵队长,我想退伍。”

赵铁柱愣住了。

“你疯了?你还有一年就满服役期了,现在退什么伍?”

“我想回家。”

“回家干什么?”

“种地,盖房子,干什么都行。”

赵铁柱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

“行吧,我跟连长说。”

1982年12月,陈卫国办了退伍手续。

临走那天,他去小树林坐了一下午。

笛子吹了一首又一首,全是小林爱听的。

《沂蒙山小调》,《茉莉花》,《十五的月亮》。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应和。

陈卫国站起来,把笛子别在腰后,头也没回地走了。

1983年春天,陈卫国回到了临沂老家的村子。

村子叫柳沟,三百来户人家,靠山临水。

他爹陈老四在村口接他,没问为什么提前退伍,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陈卫国把退伍费交给他爹,三百二十块钱。

“爹,我想去砖瓦厂干活。”

“那地方累。”

“我不怕累。”

砖瓦厂在村东头,是公社办的,后来承包给了私人。

老板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陈卫国当过兵,当场就要了。

“一个月三十块,干不干?”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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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班,陈卫国搬了一整天砖坯。

晚上回去手上全是血泡,拿筷子都哆嗦。

他娘李桂英心疼得直掉眼泪。

“卫国,要不换个活干?”

“不换,这活挺好,累完了倒头就睡,什么都不想。”

李桂英知道儿子心里有事,不敢多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陈卫国白天搬砖,晚上看建筑书。

小林给他买的那些课本,他一页都没扔,用油纸包着放在枕头底下。

有时候半夜醒了,他会把那条丝巾拿出来看看,再放回去。

1984年夏天,陈卫国考上了县里的建筑技校。

通知书寄到村里的时候,他爹陈老四高兴得请全村人喝酒。

“我儿子考上技校了,以后是工程师了!”

陈卫国端着酒杯,脸上笑着,心里头空落落的。

技校在县城,学制两年。

陈卫国白天上课,晚上去工地搬砖挣学费。

1986年毕业,他进了县建筑公司,从技术员做起。

工资从一个月六十涨到一百二,再到两百。

他给家里寄钱,给爹娘盖了三间新瓦房。

村里人都说陈老四养了个好儿子。

只有陈卫国自己知道,他这些年拼了命干活,就是想让自己累到没空想别的事。

可每年八一建军节,他都会拿出那张军装照看看。

照片上他穿着军装,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兵,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小林写的。

“1982年八一汇演留念。”

陈卫国每次看到这行字,都会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不敢看太久,看久了就睡不着。

1990年,陈卫国成了公司里的项目经理,管着三个工地。

刘大军来找他喝酒。

刘大军是他当兵时候的战友,现在跑运输,混得也不错。

“卫国,你都三十一了,该找个媳妇了。”

“不急。”

“你不急你爹急。前两天碰到你爹,他说你再不找对象,他就给你张罗了。”

陈卫国喝了一口酒。

“行吧,你帮我留意着。”

刘大军给介绍的是邻村的张翠花,在镇上小学当老师。

见面那天,张翠花穿了一件红毛衣,扎着辫子,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陈卫国请她在县城饭店吃了一顿饭。

“陈卫国,你以前当过兵?”

“当过,干了四年。”

“咋不留在部队?”

“想家了,就回来了。”

张翠花点点头,没再问。

1993年五一,两个人结婚了。

婚礼在村里办的,摆了二十桌。

张翠花穿红裙子,陈卫国穿西装,两个人站在台上拜天地。

刘大军在下面起哄。

“卫国,亲一个!”

陈卫国红着脸亲了张翠花一下,全场起哄。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走了以后,张翠花坐在床边,陈卫国坐在椅子上。

“卫国,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别骗我,你心里头有人。”

陈卫国沉默了很久。

“以前的事了,都过去了。”

张翠花没再追问。

“行,那咱们好好过日子。”

1994年,张翠花生了个闺女,取名陈小雪。

陈卫国抱着闺女,手都在抖。

“像你,好看。”

张翠花笑了。

“你闺女当然像你。”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不好不坏。

陈卫国有时候会想,小林现在怎么样了,孩子打没打掉,嫁没嫁人。

想完了又觉得自己可笑,都过去十几年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1998年,公司改制,陈卫国承包了一个工程队,自己当老板。

生意不错,一年能挣个十来万。

他在县城买了楼,把爹娘接过来住。

张翠花辞了工作,专心带孩子。

一切看起来都挺好。

直到2000年秋天,刘大军的一个电话,把这一切都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