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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
德华站在老丁墓前,看着那束新鲜的山菊花,手指一点点收紧。
"谁送的?"旁边的王婶压低声音问。
她没答,只是低头把花摆正,像怕惊动什么。
老丁走后七年了,每年这个日子,花都会自己出现,偏偏没人认。
德华起初以为是巧合,后来才发现不对劲。
墓园看门的老张只说了一句:"来的人,拄着拐。"
这话一出口,她心里就乱了。
"谁会年年来看他?"她问。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老张叹了口气。
德华没接话,指尖却开始发凉。
她不敢往下想。
可直到那个雨夜,拄着拐的江德福真的站在墓前,低声说出那句——
"是她嘱咐我来的。"
01
清晨的风还带着点凉,墓园外头那排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轻轻作响。安德华站在台阶下,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和一束自己刚在路边买的白菊,步子慢,却走得很稳。今天是老丁的忌日,她已经记了七年,哪怕后来日子过得再忙,这一天也从来没忘过。
她刚拐过墓园那道灰色的石墙,就愣住了。
老丁的墓前,已经放了一束山菊花。
花扎得很整齐,不是花店里那种花里胡哨的样子,就是很素净的一把,黄白相间,叶子还带着点湿气,像是刚从外头摘下来没多久。德华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心口猛地一沉,接着又一软。
她不是头一回看见这束花了。
去年忌日,她就见过一次。前年也见过。往前算,每逢老丁的日子,墓前总会悄悄多出这样一束山菊花,不张扬,也不抢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摆着,像是知道她会来,特意替谁守着。
德华把自己带来的白菊放到一边,弯腰把那束山菊花往墓碑正前方挪了挪。她指尖碰到花瓣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酸酸的,又有点发热。
“你说你,走了还这么不省心。”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跟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说话,“谁这么有心,年年都给你送花?”
照片上的老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板着脸,眼神却不凶,反倒有点憨。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爱说话,脾气硬,心却不坏。别人说他闷,她倒觉得他是那种闷着闷着,心里全是事的人。
德华蹲在墓前,把袋子里的苹果拿出来,一个个擦干净,再摆好。她动作很慢,像在给谁整理屋子。周围墓碑一排排立着,清晨来的人不多,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没了。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反倒觉得心里踏实。
老丁走的第一年,她几乎天天掉眼泪。那会儿家里哪儿哪儿都空,沙发上没人瘫着看电视,饭桌边没人跟她抢最后一口菜,夜里翻个身,身边也再没那个熟悉的呼吸声。后来哭得少了,不是不想,是哭不动了。人年纪一上来,很多事都变得钝了,只有这一天,还是会一下子把人拽回去。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安老师,又来看老丁啊?”
德华回头,见是墓园看门的老张,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站在不远处。老张在这儿守了好多年,跟她也算熟脸了,平时见面总会搭几句话。
“嗯。”德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看见没,这花又来了。”
老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回想什么。过了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看见过。前两年也来过,都是差不多这个时候。”
德华心里一动,赶紧问:“你认识那人不?”
老张把烟在指头上转了转,摇头:“不算认识。个子不高,走路有点慢,像是腿脚不太利索,手里还拄着拐。年纪嘛,看着不算老得太厉害,脸上总压着帽檐,我没看太清。”
“拄拐的?”德华怔了怔。
她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好几个模糊的人影,可转来转去,都对不上。
老丁的战友,能联系上的早就联系过了。几个老同事,也都一把年纪,腿脚利索的没几个,真要是他们,没必要遮着掩着。儿子丁磊在外地,昨天才打电话说单位忙,赶不回来。女儿倒是说了要来,可这会儿还没见人影。
“他每次都来得挺晚。”老张又补了一句,“不进门就知道地儿,直接往这边走。看着不像头一回。”
德华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束山菊花,心里慢慢起了疙瘩。
一个不认识的人,为什么总来给老丁送花?
她不是不想有人记着老丁,可又觉得这事透着怪。老丁活着时话少,朋友也不多,能这么年年不落地来看他的人,肯定不是一般关系。
可真要说老丁有个什么她不知道的老熟人,她又觉得不太可能。那人要是真跟老丁有交情,怎么这些年从来不露面,只送花,不说话,不见人?
德华越想越静不下来。
她在墓前又蹲了一会儿,伸手抚了抚墓碑边缘。石头有点凉,摸上去像老丁那双常年干活的手,粗粗的,硬硬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丁病还没那么重的时候,去市场上看到山菊花,还会顺手买一把回家,说这种花经得住风,活得久。
“你怎么就知道它活得久?”那时候她还嫌他买得土。
老丁靠在电动车边上,慢吞吞地说:“土点好。像你,耐看。”
她当时听了,还骂了他一句不正经。可这话记了好多年,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最后会在这样的日子里,一遍又一遍想起来。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德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束山菊花,心里说不清是暖还是堵。
她不怕有人惦记老丁,她怕的是,惦记老丁的人,藏着她不知道的旧事。
回到家,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摆着她昨天没洗的杯子,电视开着没声音,厨房里熬过粥的锅还没来得及刷。德华进门先换鞋,顺手把外套挂在门后,动作熟得像一台老钟,几十年都没改过。
可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就沉下来。
她把苹果放到厨房,站在水池边发了会儿呆。外头有人敲门,她刚想开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妈,我来晚了。”
是女儿丁小雨,手里拖着个拉杆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坐车后的疲惫。德华看见她,心里那点空一下子被填了一点,嘴上却没立刻软下来。
“不是说昨晚就到吗?怎么拖到这会儿?”
小雨换鞋进屋,嘴里一边喘气一边解释:“临时开会,没赶上车。我一早就往这边赶了,路上堵得厉害。”
德华看着女儿额角的汗,没再说重话,只是转身去倒水。
小雨接过杯子,目光扫过客厅,压低声音问:“你今天去看我爸了?”
“去了。”德华坐在沙发边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墓前又有花。”
小雨愣了一下:“又有?”
“嗯。”德华抬眼看她,“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小雨摇头,表情也有点意外:“我哪知道。以前不是以为你认识的人送的吗?”
“我认识的人?”德华失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轻松,“我这把年纪,谁还会这么藏着掖着送花。”
小雨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母女俩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再提这事。可德华心里已经开始转。她不是爱瞎琢磨的人,可这几年每逢忌日都出现的山菊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上,不疼得厉害,就是一直在那儿提醒她,这事没完。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雨帮着择菜,忽然抬头问:“妈,你说会不会是爸以前那个朋友?你不是总说他年轻时有几个挺铁的哥们儿吗?”
德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那几个哥们儿,能来的早来了。”她低头扒了口饭,语气淡淡的,“老丁那人,什么都藏着掖着,谁知道他年轻时候到底认识多少人。”
小雨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筷子碰碗的轻响。德华嘴里吃着菜,心里却没停。她忽然想起老张说的那句“拄着拐”,脑子里像被什么猛地敲了一下。
拄拐的人,她不是没见过。
可那个人,按理说早就不该再跟他们家有任何牵扯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敢往深处想。只觉得心口那点发热的地方,慢慢变成了发紧。
02
晚上,雨开始下了。
老楼的窗户不太密,风一阵阵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德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旧毛衣,针脚都快散了,她却没心思补。电视开着,播什么她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白天墓前那束山菊花,还有老张说的那个“拄着拐”的人。
她不愿意承认,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江德福。
这个名字,她很多年没在嘴里完整叫出来过了。
那会儿她还年轻,二十出头,个头不高,脾气却不小,在纺织厂里干活利索,手脚麻,嘴也快。厂里的人背地里都说,安德华这个人,看着咋咋呼呼,其实心细得很,谁要是真有事,她总能第一个伸手帮一把。
老丁那时候在车间里做技术活,话少,低着头干活,连眼神都不太爱往人身上停。可他有个本事,机器一出毛病,别人还在瞎转悠,他三两下就能摸出门道来。厂里女工私下里常说,这人闷是闷了点,胜在踏实。
江德福也在厂里。
他比老丁大几岁,是电工班的,腿上有点毛病,走路不算快,平时总拄着一根短拐棍。可他人精神,嘴也比老丁利索。谁家缝纫机坏了,谁屋里灯泡跳了,叫他一声,他不嫌烦,抬腿就去。那时候厂区宿舍老旧,灯线时不时出毛病,江德福成了不少人的“救命人”。
德华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一个闷热的傍晚。
她下班回宿舍,抱着一大卷布料,刚走到楼下,怀里的东西就散了。布料滑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急得额头直冒汗。旁边有几个年轻姑娘笑着看热闹,谁都没上来帮忙。
是江德福走过来,弯腰替她把布一卷卷抱起来,动作不快,手却稳。
“你这抱法,像背个大包袱。”他那时候说话就带点笑意。
德华脸一热,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江德福没生气,反倒把布递给她,又顺手扶了扶她歪掉的袖口:“行,我不管。你下回自己小心点。”
那天以后,他见了她,总会多问一句,饭吃没吃,夜班累不累,回宿舍路上黑不黑。德华嘴上嫌他啰嗦,心里却不是没感觉。那种感觉很轻,像夏天晚风擦过胳膊,痒一下就过去了,可偏偏记得住。
老丁也是那时候一点点靠近她的。
他不像江德福那样会说话,可他来得实在。她手上磨起泡,他会默不作声递来一盒药膏。她夜里加班晚了,厂门口等不到车,他会骑着二八大杠把她送回去。路上他还是不爱说话,可到宿舍楼下时,会停一停,低声说一句:“到家了,快上去。”
德华起先觉得,这人闷得很。可日子一长,她慢慢就懂了,老丁不是不会表达,是表达得太少,少到得用眼睛去看,用时间去熬。
她那时候年轻,心里也不是没摇摆过。
江德福会在她生病时给她带热水,会在天冷时把自己厚点的围巾借给她,会在别人起哄她和老丁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站在一边看,像什么都不在意。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有时候一句话,就能让她心里乱半天。
有一次厂里分福利,几个人围着分糖票。德华被挤到后头,江德福站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故意把一包硬糖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你先拿,省得被人抢了。”
她接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心口就跟着一跳。
可那点乱,很快又被别的事压了下去。
老丁父母那边一直看得紧,厂里闲话也多。德华不是不明白,自己一个普通工人家里的闺女,能不能嫁得安稳,比什么都重要。她妈嘴上不说,眼睛里却总盯着老丁。说他稳当,说他以后靠得住。她也知道,和老丁在一起,日子大概不会太热闹,可会安稳。
她最后嫁给老丁,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谁逼她。更多时候,是她自己想明白了,生活不是光靠心动过日子。江德福好,是好,可那份好里总像隔着点什么,像风吹得再近,也进不了屋里。
真到结婚那天,江德福来得晚。
厂里那天人多,闹哄哄的。她穿着件半新的红褂子,坐在屋里,听外头人笑闹,心里竟有点发空。后来门帘一动,江德福拄着拐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来喝喜酒的?”有人在旁边起哄。
江德福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把手里拎着的一小包点心放到桌上,低声说:“来看看。”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谁。
德华那会儿没抬头,只觉得嗓子眼有点堵。她明明该高兴,该忙着招呼,可那一刻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知道,自己和江德福,可能就到这儿了。
婚后,老丁对她不算坏。两口子吵过嘴,拌过脸,日子却一天天过下来了。老丁话少,不太会哄人,可在外头从不让她丢面子。江德福后来就慢慢不见了,听说去外地了。具体去了哪儿,德华没问,也没人多说。厂里人更新换代得快,谁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
可今天老张那句“拄着拐”,像一把锈了的钥匙,突然把她心里一扇旧门撬开了。
她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的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过去那些零零碎碎的影子。她忽然有点不敢想,那个每年悄悄送山菊花的人,会不会真是江德福。
如果真是他,那这些年他为什么不露面?
如果不是他,那还能是谁?
德华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上外套,起身去翻老丁留下来的那个旧木箱。箱子一直放在衣柜顶上,平时她也不爱动,里头装的多半是些旧证件、几本账本,还有老丁年轻时用过的东西。
她把箱子拖下来,掸掉上面的灰,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翻。翻到最后,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
那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边缘有点卷,中间那三个人影却还清楚。左边是年轻时的老丁,中间是她,右边那个男人穿着工装,肩膀略宽,脸上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腿边果然支着一根拐。
德华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墨迹浅得快看不清了。
她眯着眼,一点点辨认。
“青岛海边,老丁,小安,德福。”
她的手开始发凉。
屋里的灯光昏黄,雨声一阵一阵拍着窗子。德华坐在地上,照片掉在膝盖边上,她却像没感觉似的,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忽然变得又沉又空。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年她和老丁刚结婚不久,厂里组织过一回外出学习,去过青岛。那时候天蓝,海风也大,大家站在海边拍过几张合影。江德福也在。只是后来时间太久,她把很多细节都压下去了,连人都记得没那么清。
可现在,这张照片像一根针,把她那些年压下去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挑。
她盯着照片里那个拄拐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点隐隐的怀疑,已经不是怀疑了。
那束山菊花,大概真跟他有关。
屋外雨越下越大,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低低的,像谁在天边叹气。德华握着照片坐了很久,最后才慢慢起身,把东西一件件放回箱子里。
她没再睡。
这一夜,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有些人不是从你生活里消失了,只是藏到了更深的地方。等你以为自己早把他忘了,他又会在某个不起眼的日子里,拿着一束花,轻轻站到你面前。
03
第二天一早,德华就醒了。
她没睡好,眼皮有点肿,头也沉沉的。小雨还在客房里睡着,呼吸声轻轻的,像小时候那样。德华轻手轻脚起床,去厨房热了牛奶,坐在餐桌边发呆。
昨晚那张照片,她又看了好几遍。
照片里的江德福比她记忆中年轻,眼神也亮一些,笑得不算张扬,却很真。她忽然想起来,那次去青岛,他们三个人还一起在海边走过。江德福走得慢,总落在后头,她和老丁有时候会停下来等他。
那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想想,心里却有点发酸。
小雨起床后,看见她在餐桌边坐着,手里捧着杯子,眼神有点飘。
"妈,你昨晚没睡好?"
德华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年纪大了,觉少。"
小雨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牛奶,喝了一口,忽然问:"你昨晚想起什么了?关于那束花。"
德华手一顿,看了女儿一眼。小雨从小就机灵,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没想起什么。"德华低头喝奶,"就是觉得,送花的人可能不是陌生人。"
"不是陌生人?"小雨眉头一皱,"那会是谁?"
德华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你爸年轻时候,厂里有个同事,叫江德福。腿脚不太好,人挺不错的。"
小雨想了想,摇头:"没听你们提过。"
"很多年没联系了。"德华把杯子放下,声音淡淡的,"可能早就不在本地了。"
她没告诉小雨昨晚找到的那张照片,也没说自己心里的猜测。有些事,说出来就变了味道,还不如先自己弄清楚。
吃完早饭,小雨要回单位,德华送她到楼下。
"妈,你别太在意那束花的事。"小雨上车前回头说,"说不定就是哪个好心人,看我爸的墓前冷清,随手放的。"
德华点点头,没说话。
车开走后,她一个人站在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她要去墓园守着。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亲眼看看,那个送花的人到底是谁。
当天下午,德华就去了墓园。她没带花,也没带什么东西,就在离老丁墓不远的一棵树下找了个位置,坐在小马扎上,装作在给别的墓除草。
墓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来扫墓的,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德华坐在那儿,眼睛时不时往老丁那边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可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到什么拄拐的人。
第二天,她又去了。
这回她带了把小铲子,真的在给墓除草,手上有活干,心里反倒没那么急躁。她一边拔草,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每当有脚步声响起,她都会抬头看一眼。
还是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德华几乎每天下午都去墓园坐着。邻居王婶见她总往外跑,还问了一句:"德华,你这是天天去看老丁啊?"
"闲着也是闲着。"德华随口应了一句。
王婶笑了笑:"也是,一个人在家确实没意思。不过你也别太伤神了,人都走这么多年了。"
德华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第五天傍晚,她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忽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均匀,一重一轻的,像是有人走路不太利索。
德华心里一紧,装作整理工具,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小路上,有个人影在慢慢走近。天色有点暗了,她看不太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出是个男的,个头不高,手里确实拄着什么东西。
德华的心开始砰砰跳。
她蹲在原地不敢动,生怕惊动了那个人。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仔细挑地方落脚。德华屏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可就在那人快要走到老丁墓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儿,像是在观察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转过身,朝德华这边看了一眼。
德华心里一慌,赶紧低下头,装作在翻土。可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等她再抬头时,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德华坐在地上,心里又失望又懊恼。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那个人肯定看出她在守着,所以才没敢过来。
可就在她准备起身回家的时候,忽然发现脚边有个小东西在反光。
她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个拐杖头,金属的,上面还刻着几个小字。
德华拿到眼前仔细看,那几个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德福。
她握着那个拐杖头,手开始发抖。
这下,她再也不用怀疑了。
送花的人,真的是江德福。
回到家,德华把拐杖头放在桌上,坐在沙发里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终于知道了答案。难过的是,这个答案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江德福为什么要年年来给老丁送花?
他这些年都在哪儿?
为什么不露面,只是悄悄送花就走?
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德华想起年轻时候的那些事,心里五味杂陈。她和江德福之间,当年确实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嫁给了老丁,过了几十年夫妻生活,江德福也早就离开了。按理说,大家都该把过去的事忘了,各过各的日子。
可现在看来,有些人,有些事,并没有真正过去。
那天晚上,德华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江德福的影子。年轻时的江德福,会在她加班晚了的时候给她送热水。会在她手被机器划伤的时候,默默给她买药膏。会在厂里开会的时候,悄悄给她递小纸条,上面写着"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那些细碎的温柔,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现在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还那么清楚,清楚得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
她忽然想起,江德福离开厂子的那天,曾经来找过她。
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了,挺着个小肚子,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江德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小包袱,脸色有点苍白。
"我要走了。"他说。
德华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青岛。"江德福把包袱放在地上,"那边有个厂子要人,我过去试试。"
德华点点头,没说什么。她知道,他走是对的。留在这儿,对谁都不好。
可江德福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德华,如果有一天老丁不在了,我还会回来照顾你。"
德华当时听了,心里一跳,嘴上却说:"你别胡说八道。"
江德福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涩:"我不是胡说。我是认真的。"
说完,他就走了。
这句话,德华记了很多年,后来慢慢也就淡了。可现在,这句话又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像一个几十年前的承诺,终于要兑现了。
德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找江德福。
更不知道,如果真的见了面,该说什么。
04
接下来的几天,德华整个人都有点魂不守舍。
她去买菜,在菜摊前站半天,想不起来要买什么。她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事。有时候邻居跟她说话,她也是应一声没一声的,显得心不在焉。
王婶见她这样,忍不住问:"德华,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德华摇摇头:"没事,就是睡得不太好。"
"那你去医院看看,别拖着。"王婶关心地说,"一个人住,更得注意身体。"
德华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已经好几天没去墓园了,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知道江德福肯定还会来,可她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见到他。
有些事,知道答案和真正面对,是两回事。
那天下午,德华在家里收拾旧衣服,翻到一件老丁穿过的毛衣。毛衣已经起球了,颜色也有点发旧,可洗得很干净,还带着洗衣粉的香味。她把毛衣抱在怀里,忽然就想起了很多事。
老丁活着的时候,话不多,可心细。每年换季,他总是第一个把厚衣服翻出来,给她晾晒。她有时候嫌他啰嗦,说:"又不是不知道冷。"老丁也不生气,只是笑笑,继续忙他的。
现在想想,那些看起来平常的小事,其实都是爱的表达。只是她当时没太在意,觉得那些都是应该的。
德华抱着毛衣坐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她觉得,自己不该因为江德福的出现,就对老丁有什么不忠的想法。老丁对她好,她也应该好好记着他,而不是去想别的人。
可她又忍不住想,江德福这些年一个人过得怎么样。他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身体好不好,腿上的毛病有没有加重。
这些想法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不对。可越是觉得不对,那些想法就越是挥之不去。
晚上,德华在厨房做饭,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她以为是邻居,擦了擦手去开门,却发现是儿子丁磊。
丁磊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磊磊?你怎么回来了?"德华有点意外。
"出差路过,顺便回来看看。"丁磊进屋换鞋,"正好有点事想跟你说。"
德华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什么事?"
丁磊喝了口水,犹豫了一下,才说:"妈,我听小雨说,爸的墓前总有人送花?"
德华心里一紧:"她跟你说了?"
"嗯。"丁磊点点头,"她说你最近有点心神不定的,是不是因为这事?"
德华没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杯子。
丁磊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妈,我知道你一个人住不容易。可是有些事,你也别想太多。爸都走这么多年了,谁来送花都不重要了。"
"我没想太多。"德华抬起头,"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丁磊皱了皱眉,"妈,你不会是觉得,送花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吧?"
德华被他说中了心事,脸上一红,嘴上却否认:"你想哪儿去了。"
丁磊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放下杯子,声音严肃了起来:"妈,你该不会是想去找那个人吧?"
德华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丁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身看着她:"妈,我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可是这事太奇怪了。一个人年年给爸送花,却不露面,不说话,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他可能有他的原因。"德华低声说。
"什么原因?"丁磊的声音有点急,"妈,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天真?万一那个人是个骗子呢?万一他是想骗你的钱,或者有别的目的呢?"
德华听了,心里有点不高兴:"你怎么这么想人?"
"我不是这么想人,我是为你担心。"丁磊坐回她身边,"妈,你一个人住,我和小雨都不在身边,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不能因为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什么都信。"
德华看着儿子焦急的表情,心里既感动又无奈。她知道丁磊是为她好,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丁磊能理解的。
年轻人总觉得,感情就是感情,过去就是过去,一切都能分得清清楚楚。可生活不是这样的。有些感情,会在你以为它们已经死了的时候,忽然又活过来。有些人,会在你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时候,忽然又出现在你面前。
"磊磊,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德华拍了拍儿子的手,"我就是想弄清楚这件事,不会有别的想法。"
丁磊看了她一眼,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他知道,妈妈的性格,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很难改变。
"那你答应我,如果真的找到了那个人,一定要小心。"丁磊说,"最好让我或者小雨陪着你。"
德华点点头:"好。"
丁磊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前,他又嘱咐了德华几句,让她有事一定要给他打电话。
德华送儿子下楼,看着他上车离开,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丁磊是个好孩子,可他不懂她现在的心情。
一个人活到这把年纪,很多事都看淡了,可有些事,反而变得更重要了。比如说,弄清楚一个人为什么要对你好。比如说,明白一份感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要去寻找什么浪漫的爱情,她只是想知道,江德福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疑问,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不弄清楚,她睡不踏实。
当天下午,德华又去了墓园。
这回她没有躲着,而是直接坐在老丁墓前,摆出一副要长期等待的样子。她带了个小板凳,还带了瓶水和几块饼干,像是准备在这儿待很久。
墓园里的工作人员看见她,还过来问了一句:"大姐,你这是要在这儿过夜啊?"
德华笑了笑:"等个人。"
工作人员也没多问,走了。
德华就这样坐在墓前,一直等到天黑。
天黑了,墓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石碑上,显得格外安静。德华还是没走,她觉得,江德福肯定会来的。
果然,大概九点多的时候,她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一重一轻,一重一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德华的心开始砰砰跳,可她没有回头,只是坐在那儿,等着那个人走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德华能感觉到,有个人就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她能听到他轻微的喘息声。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身后那个人先说话了。
"德华。"
声音有点沙哑,可德华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是江德福。
她慢慢转过身,看到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江德福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也有了很多皱纹。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专注,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你。"德华说,声音有点颤抖。
江德福点点头,手里还拄着那根拐杖。拐杖的头已经换了新的,可样式和德华捡到的那个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是我?"江德福问。
德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拐杖头,举给他看:"你掉的。"
江德福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着点凉意。德华看着江德福,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你这些年,一直在青岛?"她最后问。
"嗯。"江德福点点头,"开了个小店,修电器的。"
"结婚了吗?"
江德福摇摇头:"没有。"
德华心里一动,可没有追问。
"那你为什么要给老丁送花?"她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问。
江德福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老丁的墓碑,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答应过他。"他最后说,"也答应过他妈妈。"
德华愣住了:"什么意思?"
江德福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德华,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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