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贵州省遵义市山林里一座三线建设留下的防空洞大门缓缓打开,一千多坛土陶糟辣椒依山而卧,洞内常年17℃的恒温混着潮湿泥土的发酵乳酸香扑面而来,这是陈耀找了十多年的“黄金发酵场”。
从16岁农村出来学厨,到21岁承包单位食堂创业,再到提出“无糟辣不黔菜”,用十年磨出一坛洞藏发酵糟辣椒,遵义“最黔线”餐饮品牌创始人陈耀用30年餐饮人生,把贵州人餐桌上最寻常的糟辣椒,做成了撬动黔菜发展的核心支点。
走遍88县:
从厨师到“寻味者”的转身
1997年,21岁的陈耀从承包工厂食堂走出来,在工厂门口开出自己的第一家路边餐馆。在随后的岁月里,从老江菜馆到后来的“最黔线”,他做了近30年黔菜,却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黔菜的灵魂到底是什么?
“以前说黔菜是‘酸、辣、野’,但‘野’不是贵州独有,酸辣才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2015年,陈耀受邀参加贵州省组织的《中国黔菜大典》编纂,这成了他事业的转折点。
整整400天,他开车走完贵州88个县、200多个乡镇,搜集了3000多道黔菜。每到一地,他都要吃当地老百姓家里做的糟辣椒——“贵州几乎家家户户都做糟辣椒,但一百家能出一百个味道,好吃不好吃全凭经验。”
调研越深入,他越笃定:“贵州不产盐,历史上靠发酵产酸保鲜,酸能替盐,酸辣就是黔菜的根,而酸辣的魂,就在糟辣椒。”从苗寨酸汤到乌江鱼,从糟辣鱼到回锅肉,从糟辣蛋炒饭到糟辣椒白菜,几乎每道经典黔菜都离不开糟辣椒。调研结束那天,他在自己的新品牌“最黔线”打出了一句 slogan:“无糟辣不黔菜”。
“说出去这句话,我自己就得扛起来。”陈耀笑称,当时相当于把自己架在了火上——如果做不出拿得出手的好糟辣椒,整个行业都会看笑话。
十年磨一剑:
博士团队输给了农村老妈妈
为了把家常糟辣椒做成标准化的精品,陈耀拉上高校医学院、食品系和微生物发酵好几个博士组成研发团队,想用科学方法解码传统工艺。
“第一年研究配方,连加什么酒都做了好几组对照实验;第二年用200坛辣椒调试盐度、辣椒比例;第三年我们觉得流程都理顺了,但出来的味道还是不对。”陈耀回忆,当时团队用专业食品工艺做出来的糟辣椒,口感始终比不上村里一些老妈妈手工做的。
问题出在哪?团队带着疑问一个个走访做得好的老生产者。直到有一天,一位老妈妈的点拨点醒了所有人:“糟辣椒做好了,要放在阴凉潮湿、温度恒定的地方,夏天都凉丝丝的才好。”
陈耀带人跟着老妈妈去看她放糟辣椒的地方,测出来夏天温度居然只有20℃——是靠着水缸、接地气的老木屋角落,天然维持了恒温恒湿。这个发现让一直研究控温技术的赵博士一下子兴奋了:“天然山洞啊!山洞常年都是17℃左右,湿度稳定在70%—90%,这不就是天生的发酵房吗?”
陈耀先在绥阳租了一个闲置的防空洞,第一年放了100吨糟辣椒进去。做出来开坛那一刻,整个研发团队都服气了——鲜脆的口感,柔和的乳酸香,确实和之前做出来的不一样。
但第一次尝试也踩了坑:把整个生产车间都放进洞,湿度太大没到一年设备就生锈积水。后来调整方案,换到汇川区另一个防空洞,在洞口外建生产包装车间,只把洞体用来发酵储存,终于解决了受潮问题。“现在我们每年光电费就能省一两百万,比建恒温空调车间还划算,而且天然湿度比空调干燥环境更适合发酵。”陈耀说。
原料选择上,他也咬死了高标准:专门用遵义农学博士培育的“遵辣三号”珠子椒,成本比普通辣椒贵一半,B端的出货价比市场价还高。炒菜用的糟辣椒必须发酵满6个月,火锅用的越陈越好,3年以上的陈糟才能用来做高端红酸汤。
“我们做出来的红酸汤,每克里能有1亿个活性乳酸菌,这个标准行业里现在还没第二家能做到。”拿着检测报告,陈耀非常自信。
厨师做的供应链:
比工厂更懂餐饮的优势
和很多从农业、工业切入辣椒赛道的企业不同,陈耀是厨师出身,做糟辣椒供应链一开始就是为了给自己的餐饮门店供料。
纯工业工厂做辣椒,核心逻辑是高效降本,但厨师做原料,核心逻辑先讲口味和营养。在交流中,他反复提到这个区别:“我开了几十年餐馆,知道厨师炒什么菜需要什么样的辣椒,咸度要多少、脆度要多少、香味要什么样,这是一些加工厂摸不透的。”
哪怕现在已经做到每年3000吨产能,服务了600多家餐饮客户,包括全国知名火锅店、上市食品公司都是他的客户,陈耀依然说:“我的主业还是餐饮,十几家直营店每年自己就要吃掉200多吨糟辣椒,做糟辣椒供应链是被逼出来的——要给自己店里稳定供应好货,后来因为我当了餐饮商会会长,同行知道了我的糟辣椒都来要,才慢慢对外供货。”
这种“从餐饮中来,到餐饮中去”的逻辑,也让他对产品开发有不一样的思路。工厂马上就要建成,他第一个计划就是成立专门的餐饮供应部,不忙着卖货,先教客户怎么用糟辣椒:“糟辣椒不只是做炒肉、剁椒鱼头,炒海鲜、做蘸水都能用,我计划自己做糟辣椒菜品,教客户会用。”
他自己也一直没丢厨师的本事,聊到糟辣椒蛋炒饭,他能给你讲十分钟火候和用油量的讲究:“糟辣椒蛋炒饭看着简单,其实最考功夫,油不够、炒的时间不够,香味出不来,我早年开馆要求徒弟学一年才能上手炒给客人吃。”聊到红酸汤,他能点破行业很多人不知道的关键:“很多人以为红酸汤核心是西红柿,其实不对,核心是发酵好的糟辣椒,先有了成熟的乳酸菌,再加西红柿发酵,味道才柔和,直接混在一起发酵味道是冲的,普通人接受不了。”
这种从实践里摸出来的认知,让他在赛道里走出了差异化。现在他计划依托糟辣椒打造15—20个核心发酵产品,给所有门店统一供料,“农贸市场买的原材料顶多打5—6分,我们自己做的能打8—9分,这个差异化就是我们的竞争防火墙。”
守拙不跟风:
宁愿慢也要把根扎稳
现在很多餐饮品牌忙着开放加盟、快速扩张,陈耀却反着来:所有门店都是直营,早在2018年生意最好的时候,因为不好把控产品质量,他关了加盟口子。
“中餐供应链没做好之前,开放加盟就是害消费者,也砸自己牌子。”他说得很直接,“有些加盟方为了降本,很容易偷换原材料,标准一乱,牌子就做砸了。”
对于现在火遍全国的预制菜,他也有自己的判断,国家鼓励预制菜,鼓励的是在保证安全健康口味的前提下降本提效,而不是让一味降本加添加剂。“现在很多预制菜把名声做坏了,消费者不认是正常的”。
在店面运营上,他也有自己的“笨办法”,门店线上平台客流不能超过10%,自有会员要占到50%以上,就是为了不被平台流量绑住。原来一个老店有包房,本地人爱打麻将,一坐就是一整天不翻台,他干脆把所有包房都撤了,哪怕得罪一些老客户也要调整,现在那个店70%都是散客,门店已经开始持续排队。
哪怕拿到了国家700万元的产业无偿补贴建新工厂,他也还是稳扎稳打:第一次招标因为设备优化和原方案有差异,哪怕耽误工期也要废标重招,就是为了符合自己对产品的要求。
一坛糟辣椒
一场和土地的对话
现在走进最黔线的门店,糟辣椒炒菜的点单率能到70%,这些贵州最普通的家常菜成了引流王牌。陈耀说,贵州辣椒有个特点,任何品种拿到遵义种,都能种得比原产地更好——喀斯特地貌,山好、水好、空气好,种出来的辣椒就是香。“哪怕是樟树港辣椒这种辣椒中的爱马仕,拿到我们这里种出来,品质也很好。”
他也想着反哺农业,现在已经布局了几千亩的辣椒种植基地,带着农民种,收了辣椒之后还能轮种其他蔬菜,让土地不闲置,带动农民增收。“工厂就是个连接器,一头连着农民的地,一头连着消费者的桌,这个事做好了,大家都能受益。”
30年餐饮人生,陈耀用自己放心的产品回馈土地的馈赠。他说自己文化不高,就是一个厨师,一辈子就想把糟辣椒这件事做好:“无糟辣不黔菜,这句话说出来了,我就要做到底。哪怕我这辈子干不完,下一代接着干。”
关上防空洞的大门,一千多坛糟辣椒还在里面慢慢发酵,时间会给这些辣椒最好的风味,就像陈耀的30年——慢工出细活,守拙才能出精品。这坛从山洞里走出来的糟辣椒,终将带着贵州的山风与烟火,走向更多人的餐桌。
(转自《中国烹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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