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歌剧计划进行到第二年，由拜罗伊特音乐节艺术总监卡塔琳娜·瓦格纳执导、指挥家许忠执棒的全新制作《女武神》即将在4月24日、26日如约而来。恰逢《尼伯龙根的指环》全剧首演150周年、《女武神》问世170周年，这部全新版本没有选择拜罗伊特或欧洲其他老牌剧院，而将世界首演的殊荣留给上海，这本身就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拜罗伊特在上海”不是单纯的文化“输入”，更是一种中西艺术携手共创的“对话”。
当全球歌剧标杆拜罗伊特与东方现代都市上海深度携手，这场筹备数年的跨国艺术实践早已超越演出本身。它既是对本土歌剧生态的深层滋养，也是经典艺术跨国共生的鲜活样本。为何是上海？又为何是拜罗伊特？这场跨越山海的艺术交汇，背后藏着怎样的历史脉络与现实必然？
拜罗伊特：不只是传奇
要读懂这场文化“东游记”的分量，必须先回到德国巴伐利亚小镇拜罗伊特。这个全世界歌剧爱好者的梦想之城，始于理查德·瓦格纳一个近乎偏执的艺术理想。
1870年，瓦格纳开始为他的鸿篇巨制《尼伯龙根的指环》寻找一处理想的演出场地。他曾寄望于拜罗伊特边疆伯爵歌剧院，却在实地探访后彻底失望。在他心中，剧院的高下无关装饰的奢华，而在于是否完全服务于作品本身，让所有观众无干扰地沉浸其中。
现成的剧院无法满足需求，拜罗伊特小镇却打动了瓦格纳：地处慕尼黑与柏林之间，交通便利却远离喧嚣；这里的一切如同一张白纸，能让他完整落地自己的艺术构想。最终，瓦格纳做出了一个后来被写入历史的决定：在这里，建一座完全践行自己歌剧理念的剧院。
落成后的拜罗伊特节日剧院，打破了宫廷剧院的设计范式：仿照古希腊露天剧场设计的扇形阶梯观众席，消除了观众视线死角；隐入舞台下方的乐池，让乐队隐而不显，声音经特殊反射形成独一无二的浑厚声场，让观众目光完全聚焦舞台上。瓦格纳用建筑重新定义了观演关系：全场灯光熄灭，观众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感官交付给舞台与音乐，完成一场与作品的深度交流。
1876年8月13日，首届拜罗伊特音乐节启幕，欧洲的皇室成员、知识精英齐聚，见证《尼伯龙根的指环》全剧的首演。这一次改写历史的演出，为后世无数古典音乐节树立了范式。
如今，每年7月下旬至8月，世界各地的古典乐爱好者纷至沓来，与顶尖乐团的音乐家们共同感受瓦格纳作品魅力。在拜罗伊特，瓦格纳歌剧的正统传承与当代创新始终交融共生，创作者以全新的视角不断重构经典，让这份百年艺术遗产始终焕发着鲜活的生命力。2026年，拜罗伊特音乐节特别策划了三轮由蒂勒曼指挥的《指环10010110》，将人工智能合成技术融入舞台构建；瓦格纳的早期巨作《黎恩齐》也将首次登上绿山丘的舞台，《漂泊的荷兰人》《帕西法尔》等经典剧目亦同步献演，续写着百年传奇。
上海，水到渠成的选择
拜罗伊特音乐节在行业地位毋庸置疑，其对外合作与内容输出更是极为审慎。上海如何成为拜罗伊特音乐节在亚洲首个也是唯一的长期合作驻地？
答案，藏在上海近三十年对歌剧的深耕与积淀中。1999年，上海大剧院在落成次年便上演瓦格纳歌剧《漂泊的荷兰人》，开启了这座城市与瓦格纳作品的不解之缘。2012年，德国科隆歌剧院的《尼伯龙根的指环》在大剧院连续二轮演出八场，创造了歌剧在中国演出史上的纪录。此后，24小时音乐会版《尼伯龙根的指环》、德国埃尔福特剧院制作的《漂泊的荷兰人》、德国巴伐利亚国立歌剧院与上海歌剧院联合制作的《罗恩格林》、马林斯基剧院版《尼伯龙根的指环》先后登陆上海亮相，营造上海歌剧欣赏与演出的浓厚氛围。
更关键的是，上海歌剧院在多年实践中，逐步摸索出一套成熟的国际合作模式，从创意源头深度参与国际顶尖剧目的制作。“想要‘炼成’歌剧，需要历经繁复的艺术生产过程，更要求每一个环节都保持极高品质。”在指挥家、钢琴家、上海歌剧院艺术总监许忠的回忆中，上海歌剧院自2016年起就广泛邀请意大利、法国、德国、英国等国外优秀团队参与排演，与全球优秀艺术机构深度合作，还成功实现与巴伐利亚国立歌剧院、英国皇家歌剧院、匈牙利布达佩斯大艺术宫等国际优秀剧院联合制作、共享版权。从《阿依达》《纳布科》《军中女郎》《法尔斯塔夫》《图兰朵》到《漂泊的荷兰人》《微笑王国》《罗恩格林》《蝴蝶夫人》，一部部备受关注与好评的经典歌剧，不仅丰富了上海的艺术舞台，更推动了中国艺术家与观众的共同成长。
■2026年4月，上海歌剧院艺术总监、指挥家许忠在全新《女武神》排练现场（摄影：王琛）
真正让这场跨国合作落地生根的，还有艺术家之间的深度认同。2023年，许忠到访拜罗伊特，站上了节日剧院那座被无数传奇指挥家执棒过的乐池指挥台，也与瓦格纳的曾孙女、拜罗伊特音乐节艺术总监卡塔琳娜·瓦格纳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会面。卡塔琳娜·瓦格纳在受访时，两人一见如故，彼此欣赏，很快就开始讨论计划的可行性。在她看来，上海乃至整个中国的古典音乐生态正蓬勃发展，观众对瓦格纳歌剧的热情持续升温，新一代音乐家也在快速成长，“这一代音乐家正在为瓦格纳在中国日益受欢迎做出贡献。拜罗伊特音乐节版瓦格纳歌剧落地上海，是歌剧世界全球网络的重要象征。”
■2025年，瓦格纳曾孙女、拜罗伊特音乐节艺术节卡塔琳娜·瓦格纳出席“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计划发布（演出方供图）
说到底，“拜罗伊特在上海”的落地并非偶然，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深耕后水到渠成的必然。上海以成熟的演出市场、专业的院团能力、开放的城市气质，再加上中外艺术家之间的深度专业互信，证明了自己是理解并承载拜罗伊特百年艺术积淀的理想之地。这是一场建立在硬实力与软共鸣之上的双向选择，更是一次彼此成就的深度携手。
激活生态：赋能本土歌剧态
顶级艺术IP的落地，价值从来不止于几场售罄的演出，更在于它对整个行业生态的带动作用。“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计划，正从艺术、制作、审美三个维度，深度滋养上海歌剧生态。
对本土艺术家们而言，这是一次极致的历练。在执棒的许忠看来，全新制作的《女武神》在上海进行世界首演，说明当下上海已经具备了制作瓦格纳最顶尖歌剧的能力。“上海有着海纳百川的城市精神，能容纳这样伟大作曲家的家族代表，这不仅是上海的骄傲，也是中国的骄傲。”而与中外诠释瓦格纳歌剧的顶尖歌唱家、9位拜罗伊特音乐节节日乐团声部首席同台，对苏州交响乐团及中国演员来说，无异于一场沉浸式的“大师课”——从声部配合的细节处理，到对瓦格纳作品风格的精准把控，每一个环节都在对标世界最高标准，助力快速成长、实现能力进阶。
在歌剧制作工业体系方面，“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计划对上海同样意义深远。2025年作为计划首部曲登场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严格参照拜罗伊特音乐节2022年版制作标准，国内舞美团队实现了一次以国际最高标准完成的次全流程实战——通过精细化操作，装台时间被压缩至48小时，较常规大型歌剧装台效率提升30%。
而此次全新制作的《女武神》再次推高制作标准：通过移动的阶梯、散落的拼图等强视觉符号，打造出先锋视觉与奇幻史诗交融的舞台效果，配合女武神飞行的史诗场面，让观众沉浸式体验“大片即视感”；而这个时间紧、任务重的高标准项目，也让本土制作团队积累了宝贵经验。
当然，持续三年的瓦格纳作品展演，也在潜移默化中推动着观众审美的进阶。瓦格纳歌剧要求观众理解完整的戏剧结构、导演的创作意图与作品的精神内核，高浓度的观演体验推动观众鉴赏力向深水区迈进。同时，项目形成强大文化磁场，全国乐迷乃至欧洲资深爱好者专程赴沪观演，艺术演出延伸为文旅消费事件，进一步巩固上海“亚洲演艺之都”的国际地位。
“拜罗伊特在上海”的首个三年合作周期，只是一个起点。未来，我们或许会看到，融合东方美学视角的瓦格纳作品全新制作，从上海诞生；或许会建立起中外艺术家、技术人员常态化的交流互访机制，让人才培养形成长效循环。
跨国文化合作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单向的引进与学习，而是平等的对话与共同的创作。“拜罗伊特在上海”的终极意义，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真正显现：一个从上海孵化、诞生的歌剧制作理念，凭借其艺术价值与创新性，被拜罗伊特乃至全球歌剧界关注、探讨与借鉴。彼时，文化交流的水流，才真正实现了双向的滋养与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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