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东江县委会议室。
省委考察组主位上,那个男人翻开笔记本,目光扫过全场。他的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群陌生人。
县委书记周德明坐在对面,手指微微发抖。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五年前,也是这间会议室。他把一份调研报告摔在桌上,指着对面那个年轻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陆怀山,你一个写材料的,懂什么叫基层吗?懂什么叫发展吗?」
那时候,全场都在笑。
现在,没人笑得出来。
考察组组长放下茶杯,淡淡开口:「周书记,你刚才的汇报很精彩。不过,我想请一个人也说几句。」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陆怀山。
「毕竟,他在东江县,待了整整五年。」
周德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把陆怀山叫到办公室,骂他「不知天高地厚」,然后将他「发配」到最偏远的乡镇。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
01
天南省,东江县。
陆怀山到任那天,下着雨。
县委办的小林来接他,撑着一把伞,满脸热情:「陆县长,欢迎欢迎!周书记本来要亲自来接,临时有个会……」
陆怀山笑了笑:「没关系。」
他拎着一个旧皮箱,跟着小林走进县政府大院。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小林推开门,有些不好意思:「陆县长,这间稍微小了点,先委屈您……」
陆怀山看了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脑。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厕所。
「挺好。」他把皮箱放下。
小林愣了愣,没想到这位从省委政研室空降来的副县长,这么好说话。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整个东江县班子都知道了一件事:新来的陆副县长,是个只会写材料的「笔杆子」。
「听说在省委就是写报告的,没管过一天实事。」
「这种人来咱们县,不就是镀个金就走?」
「镀金也得看地方,你看周书记那态度……」
确实,周德明对陆怀山的态度,客气得有些冷淡。
第一次常委会上,陆怀山提出想调研一下基层情况,周德明端着茶杯,笑容温和:「陆县长是笔杆子,写材料是强项。调研的事不急,先把办公室安顿好,熟悉熟悉情况。」
「好的,周书记。」陆怀山点头。
旁边的副县长刘长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会后,刘长河在走廊上拦住陆怀山,递了根烟:「陆县长,别往心里去,周书记就这性格。咱这地方,跟省里不一样,得慢慢来。」
陆怀山接过烟,没点:「谢谢刘县长,我明白。」
刘长河拍了拍他肩膀,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晚上,陆怀山回到宿舍。妻子林晓芸打来电话:「怎么样?第一天。」
「还行。」
「周书记对你好不好?」
陆怀山沉默了一下:「挺好的。」
林晓芸叹了口气:「你那个党校同学李维,人家现在已经是正处了。你呢?从省里下到县里,还是个副处……」
「晓芸。」陆怀山打断她,「我来这里,不是镀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陆怀山没回答。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
「东江县,2019年3月。财政收入:2.3亿。负债:7.8亿。」
02
陆怀山用了三个月,走遍了东江县所有乡镇。
他一个人去,不带秘书,不开公车。坐班车,骑摩托,走路。
在柳河镇,他看到一条河,河水发黑,漂着白沫。镇上的干部说,这是上游化工厂排的。
「环保局不管?」陆怀山问。
干部笑了笑:「陆县长,那个化工厂是周书记引进的重点项目,一年交几百万税呢。」
在凤凰乡,他看到一个村子,路还是土路,下雨天孩子们踩着泥巴上学。村长拉着他的手:「领导,我们申请修路的报告打了三年了,县里一直说没钱。」
在清溪镇,他看到一个老人,坐在村口晒太阳。老人告诉他,家里的地三年前被征了,补偿款到现在还没给齐。
「找谁?」
「找谁都没用。」老人摇摇头。
陆怀山把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把白天的见闻整理成数据,一行一行地写。
三个月后,他写出了一份调研报告。
报告不长,只有八千字。但每一段都有数据,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他写了东江县的产业结构单一问题,写了环境污染隐患,写了基层财政的窘迫,写了老百姓的真实声音。
他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订好,送到了周德明的办公室。
周德明翻了翻,笑着说:「陆县长辛苦了,我先看看。」
三天后,常委会上,周德明把报告摔在了桌上。
「陆副县长,你是来当县长的,还是来当记者的?」
全场安静。
周德明站起来,手指敲着报告:「你看看你写的这些——『产业结构单一』、『环境污染隐患』、『群众满意度不高』——你这是调研报告,还是控诉书?」
陆怀山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我们在座的哪个不知道这些问题?」周德明的声音越来越大,「关键是怎么解决!你写这些,老百姓看得懂吗?上级看了怎么想?你是想帮县里解决问题,还是想给县里抹黑?」
有人低头偷笑。
刘长河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瞟向陆怀山。
陆怀山站起来,语气平静:「周书记说得对,我再改改。」
周德明挥了挥手:「改什么改?这种事,不是你一个写材料的能搞定的。」
散会后,陆怀山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就这水平,还从省里来的?」
他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他把报告收进抽屉,又拿出笔记本,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段话:
「常委会上,报告被驳回。周书记认为调研内容『给县里抹黑』。但我记录的数据不会说谎。等。」
晚上,妻子又打电话来。
「听说你在常委会上被骂了?」
陆怀山一愣:「你听谁说的?」
「你嫂子。她老公的表弟在县委办,整个县都传遍了。爸打电话来,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干正事。」
「什么正事?写没人看的报告,然后被领导骂?」
陆怀山没说话。
林晓芸的声音软了一些:「怀山,要不你找找关系,调回来吧。爸说了,他在省里还有几个老同事……」
「不用。」
「你……」
「晓芸,」陆怀山的声音很轻,「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信你,但我不信这个县。」
陆怀山挂了电话。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03
接下来的日子,陆怀山彻底被架空了。
周德明把所有重要工作都绕过他。招商引资的会议,不通知他。重点项目调度会,不叫他。连县委办的内部通知,有时候都「忘」了他。
他被安排分管档案局、党史办、地方志。
这些部门,在县里被称为「养老院」。
「陆县长,您看这个月的档案整理工作……」档案局局长老吴小心翼翼地问。
「正常推进,我过目就行。」陆怀山说。
老吴松了口气。他见过太多被「发配」来的干部,一个个怨气冲天,动不动就发脾气。这个陆县长,倒是出奇地平静。
陆怀山不但不抱怨,反而认真投入。
他开始系统地整理东江县近十年的档案。财政报表、项目审批、土地出让、工程招标……每一份文件,他都仔细看,认真记。
档案局的小王偷偷跟老吴说:「陆县长这是真干活啊,那些档案都落灰了,从来没人翻过。」
老吴瞪了他一眼:「少说话,多做事。」
但老吴心里也犯嘀咕:这个陆县长,到底在想什么?
有一次,陆怀山在档案室待了一整天,翻出了五年前的一个土地出让合同。他看了很久,拿出笔记本记了好几页。
小王忍不住问:「陆县长,这合同有什么问题吗?」
陆怀山笑了笑:「没有,我就是好奇。」
单位里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有一次聚餐,几个副县长坐一桌,觥筹交错。有人故意问:「陆县长,你写的那个报告,省里看了吗?有什么批示没有?」
陆怀山端着茶杯,微笑:「还没交。」
那人「哦」了一声,转头和别人喝酒。
刘长河坐在对面,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说:「陆县长,别着急。咱们这地方,讲究的是慢慢来。你在省里待过,知道上面的规矩。咱们下面,也有下面的规矩。」
「刘县长说得对。」陆怀山举了举茶杯。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琢磨不透的东西。
吃完饭,陆怀山走在最后。出了饭店门口,听到两个人在后面说话。
「你说这个陆怀山,是真傻还是装傻?」
「谁知道呢。反正周书记不喜欢他,他就翻不了身。」
「也是。你看刘县长,人家多会来事,该低头低头,该敬酒敬酒。这才是当官的样子。」
「走吧走吧,别让人听见。」
脚步声远了。
陆怀山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了看天,东江县的夜空,比省城亮得多。
他掏出手机,给省委党校的老同学李维发了一条短信:「最近怎么样?」
李维很快回复:「还行。你呢?听说你在县里被边缘化了?」
「还好。问个事,省里最近有没有关于县域经济评估的动静?」
「你消息灵通啊。我听说了,省委可能要搞一轮县域经济发展质量评估,重点查项目合规性和实际效益。怎么,你有想法?」
陆怀山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慢慢走回宿舍。
第二天上班,他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他打开档案室的灯,坐在那堆旧文件前,继续记录。
老吴来上班的时候,看到灯亮着,推门进来:「陆县长,您这么早?」
「习惯了。」
老吴犹豫了一下,说:「陆县长,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您来咱们县也快一年了,周书记那边……您就没想过缓和一下关系?」
陆怀山看着他:「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老吴搓了搓手:「比如,主动请周书记吃个饭,或者写个检讨什么的……人在屋檐下嘛。」
陆怀山笑了:「老吴,你觉得我是在屋檐下吗?」
老吴一愣。
陆怀山低头继续翻文件:「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老吴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个看起来「窝囊」的副县长,好像没那么简单。
04
陆怀山被「发配」了。
周德明在一次常委会上,以「加强基层工作力量」为名,提议让陆怀山去最偏远的清溪镇「蹲点」。
「陆县长是省里下来的,理论水平高,去基层锻炼锻炼,对他有好处。」周德明笑容满面。
没人反对。
散会后,刘长河走到陆怀山身边,叹了口气:「陆县长,委屈你了。」
「不委屈。」陆怀山收拾好文件,「清溪镇我调研的时候去过,是个好地方。」
刘长河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的不生气?」
陆怀山抬头:「生什么气?」
刘长河愣了一下,摇摇头走了。
清溪镇,是东江县最穷的地方。山高路远,交通不便,老百姓吃水都困难。
陆怀山到镇上的第一天,镇长赵大河来接他。赵大河四十出头,黑瘦,穿着件旧夹克,一见面就握住他的手:「陆县长,您来了,我们高兴,但这地方……」
「这地方怎么了?」
赵大河苦笑:「穷。穷得叮当响。上届县里说要给我们修路,结果钱被挪到开发区去了。镇上连个像样的办公楼都没有,您这……」
「没事,我住宿舍就行。」陆怀山拎着皮箱,跟着赵大河走进镇政府。
宿舍在一栋老楼的三楼,窗户关不严,风吹进来呜呜响。陆怀山看了看,觉得还行。
赵大河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陆县长,要不您还是跟县里说说,调回去吧。您在这待着,也不是个事儿。」
陆怀山放下皮箱:「赵镇长,镇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赵大河一愣:「水。清溪镇的水,含氟高,老百姓喝了几十年,牙齿都黄了。我们打了多少次报告,县里一直说没钱。」
「多少钱能解决?」
「至少三百万。要建一个净水厂,还要铺管道。」
陆怀山点点头:「我来想办法。」
赵大河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您有办法?」
陆怀山没回答,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接下来的日子,陆怀山跑遍了清溪镇的每一个村。他去看水源,去问老百姓,去算账。
村民们听说来了个副县长,都跑来诉苦。
「领导,我们这水,烧开了都有一层白沫,喝了拉肚子。」
「领导,能不能帮我们修条路?孩子上学要走两个小时山路。」
「领导,我们的征地补偿款什么时候能下来?都好几年了。」
陆怀山一一记下。
一个月后,他写出了一份关于清溪镇饮水工程的专项报告。他算了账:三百万,可以建一个日处理五百吨的净水厂,覆盖全镇两万多人。他还附上了详细的水质检测报告,以及周边几个县类似工程的案例。
他把报告分别送到了县水利局、县财政局和周德明的办公室。
水利局局长看了看,说:「报告写得挺好,但县里没钱。」
财政局局长看了看,说:「三百万不是小数目,得周书记点头。」
周德明没有批。
陆怀山没放弃。他通过省委党校的同学,联系到了省水利厅的一个处长。处长看了报告,很感兴趣:「这个项目符合政策,我们可以配套一部分资金,但需要县里配套一部分。」
陆怀山拿着省里的意向函,又去找周德明。
周德明看完意向函,脸色有些不好看:「陆县长,你跟省里汇报过了?」
「没有,只是咨询了一下政策。」
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
一个星期后,消息来了:县里同意配套一百五十万,省里配套一百五十万,清溪镇饮水工程正式立项。
赵大河听到消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陆县长,您真行!」
陆怀山摆摆手:「不是我行,是政策行。」
工程开工那天,村民们自发来帮忙。一个老大爷拉着陆怀山的手,老泪纵横:「领导,我们盼了十年了,终于盼到了。」
陆怀山拍拍他的手:「这是政府该做的。」
净水厂建成那天,全镇像过年一样。村民们敲锣打鼓,给陆怀山送了一面锦旗:「人民好公仆」。
陆怀山婉拒了:「这锦旗我不能收,这是组织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赵大河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干部。有的来基层是「镀金」,有的来基层是「捞钱」,有的来基层是「养老」。像陆怀山这样,踏踏实实干事、不图名不图利的,他头一回见。
晚上,赵大河请陆怀山喝酒。几杯下肚,赵大河说:「陆县长,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在等什么?」
陆怀山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的山:「赵镇长,你觉得当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赵大河想了想:「关系?背景?或者……能力?」
「是记录。」陆怀山说,「你记下什么,你就是什么。你记下老百姓的苦,你就知道该干什么。你记下钱的去向,你就知道钱去了哪里。你记下谁做了什么,你就知道谁该负责。」
赵大河似懂非懂。
陆怀山笑了笑:「喝酒。」
05
在清溪镇的两年,陆怀山做了很多事。
除了饮水工程,他还帮镇上争取到了一笔修路资金,把通村公路硬化了。他帮几个村子解决了征地补偿款的历史遗留问题。他甚至帮镇上联系了一家企业,搞起了高山有机茶种植,让村民有了稳定的收入。
村民们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谁家杀猪,都要请他吃饭。谁家办喜事,都要请他坐主桌。
他每次都去,但从不空手。有时候带两瓶酒,有时候带一箱牛奶。
赵大河开玩笑说:「陆县长,您再待下去,就成我们清溪镇的人了。」
陆怀山笑着说:「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但他心里清楚,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清溪镇。
因为他一直在等的那一天,快来了。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通过李维了解省里的动向。李维告诉他,省委正在酝酿一轮大规模的县域经济发展质量评估,重点就是审查各地近几年上马的重点项目,看看真实效益到底如何。
「据说这次是动真格的,要查账。」李维在电话里说,「你那个县,这几年上了不少项目吧?」
「不少。」陆怀山说。
「你有想法?」
「没有,我只是在做记录。」
李维沉默了一下:「怀山,你这个人,我一直看不透。当年你在省委政研室,大家都说你是个老实人。但我总觉得,你老实得有点过分。」
陆怀山笑了:「老实不好吗?」
「好。但老实人容易吃亏。」
「吃不吃亏,看你怎么算。」
李维没再说什么。
陆怀山开始系统性地整理这些年的记录。
他有三本笔记本。第一本,记录了东江县近十年的财政数据,包括财政收入、支出、债务,以及每一笔重大项目资金的去向。第二本,记录了全县所有重点项目的审批过程、实际投资、运行情况和真实效益。第三本,记录了他在基层听到的群众声音,包括那些没解决的遗留问题。
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表格,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他还把周德明这几年在常委会上汇报的「政绩」数据,和实际数据做了对比。差距大到触目惊心。
比如,周德明说招商引资额五年增长了300%。但实际到位的资金,只有报表上的三分之一。那些「签约项目」,大部分是重复签约、虚假注资,或者根本没有落地。
比如,周德明说全县GDP翻了一番。但去掉那几个「样板工程」的注水数据,实际增长不到50%。
比如,周德明说全县贫困人口全部脱贫。但陆怀山在清溪镇走访时,发现还有不少家庭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他把这些对比做成了图表,存在U盘里,随身携带。
赵大河有一次看到他在整理这些数据,好奇地问:「陆县长,您这是在做什么?」
「作业。」陆怀山说。
「作业?」
「对。一个做了五年的作业。」
06
消息来得突然。
那天,陆怀山正在清溪镇的茶叶基地里,跟茶农们一起采茶。手机响了,是李维。
「怀山,省里下通知了。县域经济发展质量评估,下周开始。第一批名单里有东江县。」
陆怀山的手顿了一下:「组长是谁?」
「省委副秘书长,方明远。你认识吧?」
陆怀山当然认识。方明远是他当年在省委政研室的老领导,也是他进入体制的引路人。
「副组长呢?」陆怀山问。
李维笑了:「你猜?」
「别卖关子。」
「是你。省委点名让你参与这次评估。你这些年在东江县的经历,省里一直知道。」
陆怀山沉默了。
「怀山,你听我说。」李维的声音变得严肃,「省里让你去东江县,不是偶然。你当年写的那些调研报告,方秘书长一直留着。他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你在等什么。」
「我没在等什么。」陆怀山说。
「你没在等,但你一直在记录。」李维说,「现在,你的记录该交作业了。」
陆怀山挂了电话,站在茶山上,看着远处的群山。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山风拂过,茶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五年前,他刚到东江县的那个雨天。他想起周德明在常委会上摔报告的瞬间。他想起妻子电话里的叹息。他想起清溪镇老大爷拉着他的手流泪。
他想起笔记本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那些数字背后的人和事。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山。
当天晚上,他给赵大河打了个电话:「赵镇长,我要回县城了。」
赵大河一愣:「怎么了?」
「省里来人了,要评估县里的发展质量。我被叫回去参加。」
赵大河沉默了一下:「陆县长,您……准备好了吗?」
陆怀山说:「我一直都准备好了。」
第二天一早,陆怀山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车上挤满了人,有去县城办事的村民,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
旁边一个老大爷认出了他:「哎,你不是那个帮我们修水厂的县长吗?」
「是我。」
「你回县城啊?」
「对,回去开会。」
老大爷点点头:「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陆怀山笑了笑,没有说话。
07
县委会议室的灯亮了一夜。
周德明亲自部署迎检工作。他要求各部门准备好「最漂亮的材料」,把近几年的政绩数据「优化」一遍。
「这次评估,关系到我们县的荣誉,也关系到在座各位的前途。」周德明扫视全场,「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别怪我不客气。」
各部门负责人连连点头。
刘长河坐在周德明旁边,小声说:「周书记,听说这次评估组的副组长,是陆怀山。」
周德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陆怀山?他一个被边缘化的副县长,能翻出什么浪?」
「可是他毕竟是省里下来的,跟方秘书长……」
「方秘书长?」周德明冷笑,「方明远是省委副秘书长,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一个县的事?再说了,陆怀山在我们这儿待了五年,他能有什么?一个只会写材料的书呆子。」
刘长河不再说话。
周德明转头看向窗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评估组入驻前一天,陆怀山回到了县政府。
他走进大院的时候,很多人看到了他。有人打招呼,有人装作没看见,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陆怀山这次是评估组的副组长?」
「不会吧?他不是被发配到清溪镇了吗?」
「谁知道呢。这五年他都在基层,是不是在搞什么?」
「搞什么?他一个被架空的副县长,能搞什么?」
陆怀山没理会这些声音。他直接去了县委办,报到。
县委办主任老韩看到他,愣了一下:「陆县长,您回来了?」
「回来了。省里通知我参加评估工作。」
老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给陆怀山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还是五年前那间。
陆怀山走进去,窗户还是对着隔壁楼的厕所。
他放下包,打开电脑。U盘里那三本笔记本的数据,他已经全部整理成了PPT。
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刘长河。
「陆县长,好久不见。」刘长河笑着伸出手。
陆怀山握住:「刘县长,好久不见。」
刘长河坐下,打量了一下办公室:「还是这间?老韩也真是的,怎么不给您换个好点的。」
「不用,习惯了。」
刘长河笑了笑,话锋一转:「陆县长,这次评估,您是副组长,我们都很高兴。您在东江县待了五年,最了解情况。评估的时候,还请您多关照。」
「刘县长放心,我会实事求是。」
刘长河的笑容僵了一下:「实事求是,当然要实事求是。不过,有些事……尺度问题,您懂的。」
陆怀山看着他:「我不太懂。刘县长,您说的尺度,是什么意思?」
刘长河盯着他看了几秒,笑容慢慢收起来:「陆县长,我知道您心里有气。这几年,周书记对您确实不太……公平。但您想想,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何必弄得那么难看?您在评估组,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能说。说了,对谁都没好处。」
「刘县长,」陆怀山站起来,「评估组的工作原则,是客观公正。我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改变原则。」
刘长河也站起来,脸色有些难看:「陆怀山,你别忘了,你在东江县这五年,是谁让你活下来的。要不是周书记手下留情,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里?」
「刘县长,」陆怀山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在东江县这五年,不是靠谁手下留情活下来的。我靠的是自己的良心和本分。」
刘长河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陆怀山听到他在走廊上骂了一句:「不识抬举。」
08
评估组入驻当天,县委会议室坐满了人。
方明远坐在主位,旁边是陆怀山。其他几位评估组成员依次落座。
对面,是周德明带领的县领导班子。
周德明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笑着和方明远握手:「方秘书长,欢迎欢迎!我们东江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盼来了。」
方明远微笑:「周书记客气了,这是正常工作。」
周德明看了陆怀山一眼,笑容不变:「陆县长也回来了?在清溪镇辛苦了。」
「不辛苦。」陆怀山点头。
会议开始。周德明亲自汇报东江县近五年的发展情况。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PPT一页页翻过,数据漂亮得耀眼。
「……五年来,我们县的GDP从20亿增长到40亿,翻了一番;招商引资额从5亿增长到20亿,增长了300%;全县贫困人口全部脱贫,城乡居民收入大幅提高……」
他讲得慷慨激昂,时不时看向方明远,寻求认可。
方明远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周德明讲了四十分钟,最后说:「以上,就是我们东江县五年的发展成绩。当然,工作中还有不足,还请方秘书长和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方明远放下笔,看了看旁边的陆怀山。
「周书记的汇报很精彩。」方明远说,「不过,我想请一个人也说几句。」
他看向陆怀山。
「陆怀山同志在东江县工作了五年,对这里的情况最了解。我想听听他的看法。」
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陆怀山身上。
周德明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陆怀山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他没有带PPT,只带了一个U盘。
「方秘书长,各位领导,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东江县五年,前三年在县政府,后两年在清溪镇。这五年,我做了三件事:调研、记录、干活。今天,我想把我看到的东江县,给大家汇报一下。」
他插入U盘,打开第一页。
下一刻,全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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