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20年,夏。
老城区的空气里,弥漫着推土机轰鸣的尘土味和告别的气息。
墙上那个用红色油漆喷涂的巨大“拆”字,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在每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上。
陈建国蹲在自家那栋爬满了爬山虎的筒子楼下,默默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愈发沧桑,那双常年开夜车熬出来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眼前这片即将消失的家园。
他在这里住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青壮年步入暮年,也足以让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蒙上厚厚的灰尘。
“哟,老陈,搬家啦?”
隔壁栋的王婶提着菜篮子路过,停下脚步,用一种半开玩笑半带讥讽的语气冲他喊道。
“这回搬新家,可得把眼睛擦亮点,别再找个越南的了。”
另一个正在晒被子的大妈也跟着搭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栋楼的人都听见。
“就是啊,老陈。那个卷了你三十八万跑回越南的老婆,真不打算回来看看你这‘大恩人’啦?”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碾灭了那最后一点火星。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言不发地走回了那个早已搬空了大半的家。
十五年了。
“冤大头”、“被越南女人骗了钱的傻子”、“陈世美”……
这些标签,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贴在他身上,撕不下来。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虽然穷,但对生活充满希望的货运司机。
十五年后,他成了街坊邻居嘴里那个落魄、孤僻、活该被骗的笑话。
从最初发了疯一样四处打听、四处寻找,到后来咬牙切齿地恨,再到如今,他只觉得那段持续了五年的婚姻,是一场荒唐得可笑的梦。
梦醒了,人走了,只留下一屁股还不清的债和一身洗不掉的骂名。
屋子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家具都已经卖给了收废品的。
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旧物,堆在角落里,像一堆被遗忘的记忆残骸。
陈建国叹了口气,开始做最后的清理。
他拉开卧室里那个老式的大衣柜,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衣柜的最底层,塞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他把箱子一一搬出来,里面是他和阿兰的一些旧衣服。
他的那件蓝色工装,袖口已经磨破了。
阿兰的那条碎花连衣裙,颜色依旧鲜艳。
他拿起那条裙子,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女人巧笑嫣然的模样。
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裙子扔回箱子里,准备当废品一起卖掉。
就在他准备把最后一个箱子也封上时,他的手,在箱子底部,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有棱角的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索了半天,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掉了漆的、红色的旧缝纫盒。
盒子的边角已经被磨得露出了木头本色,上面的彩绘图案也斑驳不清。
可陈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阿兰当年最宝贝的一个物件。
是她从越南老家,千里迢迢带过来的,唯一的一件嫁妆。
记忆的闸门,像是被这只老旧的缝纫盒,猛地撞开了。
时光瞬间倒流回了2000年的那个春天。
那一年,陈建国三十五岁,还是个光棍。
他是个货运司机,开着一辆半旧的解放牌大卡车,没日没夜地在国道上奔波。
人老实,能吃苦,就是家里穷,长得也一般,一直没讨到老婆。
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父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最后,还是他跑车时认识的一个朋友给他出了个主意。
“建国,要不,你去试试涉外婚介?我听说现在好多越南姑娘,人漂亮,又勤快,不图你什么钱,就图个安稳日子。”
陈建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交了中介费。
一个月后,中介所的红娘领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来到了他那间位于筒子楼二楼的、家徒四壁的房子里。
那个姑娘,就是阿兰,她的越南名字,叫阮氏兰。
那一年,她二十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奥黛,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人。
陈建国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觉得,自己一个三十五岁的大老爷们,娶一个比自己小十五岁的姑娘,有点于心不忍。
可他,也确实渴望一个家。
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没有什么花前月下的浪漫。
他们的结合,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他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她为他生儿育女,延续香火。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楼下的小饭馆摆了两桌,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工友和邻居。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却也透着一丝丝不易察ึง的甜。
陈建国依旧每天开着他的大卡车,在深夜里奔波。
他跑的是夜间长途货运,从这个城市到邻省的省会,一个来回,要两天一夜。
很辛苦,也很危险,但挣得多。
他想多攒点钱,等以后有了孩子,能给他们一个好点的生活。
阿兰不会说中文,一开始,两人交流全靠比划。
但她很聪明,学得很快。
她会跟着电视里的字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也会拿着一本破旧的汉越词典,指着上面的词,问陈建国这是什么意思。
不到半年,她已经能用蹩脚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和邻居们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她把那个破旧的小家,收拾得井井有条。
地板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陈建国的脏衣服,再也没有堆成过小山。
她还把那个从越南带来的旧缝纫盒摆了出来,在阳台上支起了一台二手的缝纫机。
她手很巧,会接一些给服装厂加工边角料的零活。
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成了这个家里最动听的背景音乐。
陈建国每次出车回来,推开家门,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墙壁和满室的孤寂。
而是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一个微笑着迎接他的、温婉的妻子。
他觉得,自己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2005年的老城区,治安还不是很好。
小偷小摸、打架斗殴的事,时有发生。
尤其是他们住的这种老式筒子楼,人员混杂,邻里关系也复杂。
陈建国总是不放心阿兰一个人在家。
每次出车前,他都会反复叮嘱。
“阿兰,我走了以后,你把门窗都锁好。晚上有人敲门,不认识的千万别开。”
阿兰总是乖巧地点点头,帮他整理好换洗的衣物。
“知道了,建国,你在外面开车,也要注意安全。”
她渐渐地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她学会了做本地人最爱吃的清汤面,会在面里卧上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陈建国也把她当成了心尖尖上的人。
他跑车挣的钱,除了留下一点油钱和饭钱,剩下的,全都交到阿兰手里。
他看着阿兰一天天变得开朗,脸颊也渐渐丰润起来,心里就觉得无比满足。
他不止一次地对阿兰承诺:“阿兰,你跟我,受委屈了。等我再多攒点钱,咱们就换个大点的房子,离开这个破地方。我这辈子,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每当这时,阿兰都会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用不标准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建国,有你,有这个家,我就不觉得委屈。”
那五年,是他们最幸福,也最踏实的五年。
他们的感情,就像那锅文火慢炖的老汤,虽然没有激情澎湃的翻滚,却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熬出了最醇厚、最浓郁的滋味。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们都白了头。
可命运的转折,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
那是在2005年的冬天,一个异常寒冷的下午。
那天,陈建国刚从外地出车回来,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阿兰像往常一样,端出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热饭热菜。
就在两人吃饭的时候,桌上的老式电话机,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一声不祥的预兆。
阿兰放下碗筷,走过去接了电话。
电话是长途,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阿兰对着话筒,用越南语焦急地说着什么。
陈建国听不懂,但他看到,阿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她的手开始发抖,连话筒都快要拿不稳了。
几分钟后,她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
然后,“哇”的一声,她蹲在地上,崩溃大哭起来。
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听得陈建国心都碎了。
他连忙跑过去,抱住她颤抖的肩膀。
“阿兰,阿兰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
阿兰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无助。
她断断续续地,用中文和越南语夹杂着,说出了一件让陈建国如遭雷击的事情。
电话,是她越南老家的邻居打来的。
她唯一的亲人,她那个还在上大学的弟弟,突然得了急性尿毒症,生命垂危。
医生说,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进行肾脏移植手术。
可是,手术费,加上后期治疗的费用,需要一大笔钱。
一笔对于他们这个贫困的家庭来说,如同天文数字一般的钱。
“多少钱?”陈建国的心,沉到了谷底。
阿兰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八。
“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
在2005年,对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这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那时候,这个城市的房价,还不到两千块一平。
三十八万,足以在市中心,买下两套像样的大房子。
陈建国也懵了。
他这些年跑车,省吃俭用,加上阿兰做缝纫活攒下的钱,总共也才存了不到十万块。
剩下的二十多万,去哪里凑?
他看着怀里哭得快要断了气的妻子,看着她那双充满祈求和绝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承诺。
“我这辈子,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男人的承诺,重如泰山。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让他后半生都追悔莫及的决定。
“阿兰,你别哭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弟弟,我来救!”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第二天,他就请了假,坐上了回乡下的长途汽车。
他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庄,找到了村长和族里的长辈。
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卖掉父母留给他的,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那栋青砖黛瓦的老祖宅。
那是他们陈家几代人传下来的根。
可为了救人,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祖宅卖了二十万,还差十几万的缺口。
他又厚着脸皮,找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借了几万块。
最后,实在没办法,他通过一个跑车认识的朋友,找到了放高利贷的刀哥。
他用自己的那辆解放牌大卡车做抵押,借了最后那要命的十几万。
利息高得吓人,几乎是滚雪球。
可他当时,已经红了眼,什么都顾不上了。
三天后,他带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着的帆布包,回到了家。
包里,是三十八万,一沓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现金。
每一张,都承载着他的全部身家,和他未来的命运。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包,交到了阿兰的手里。
“阿兰,钱凑够了。你赶紧汇过去,救你弟弟要紧。”
他以为,阿-兰会抱着他,感激涕零。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如坠冰窟。
拿到钱的第二天,阿兰的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变得极其冷漠,甚至有些刻薄。
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温柔和依赖,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的、像是厌恶又像是怜悯的情绪。
陈建国想跟她好好谈谈,问她是不是还在担心弟弟的病。
她却不耐烦地推开了他。
“我的事,你少管。”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陈建国就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阿兰正在默默地收拾行李。
那个黑色的大帆布包,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阿兰,你要去哪?”陈建国的心,猛地一沉。
阿兰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我回越南。我弟弟的病,我要亲自回去照顾。”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阿兰的声音,像冰一样,“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她一个人提着那个简单的行李包,和那个装着三十八万现金的大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走到了门口。
陈建国追了上去,拉住她的手。
“阿兰,你到底怎么了?我们是夫妻啊!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阿兰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转过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陈建国,这笔钱,算我借你的。”
“等我弟弟的病治好了,我就会回来。也许会回来还钱。”
“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要来找我。我们,暂时分开吧。”
说完,她拉开门,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那扇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也关上了陈建国对未来所有的希望。
这一去,就是十五年。
杳无音讯,人间蒸发。
阿兰走了。
像一颗滴进大海的水珠,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建国的生活,瞬间从云端,跌入了地狱。
最初的一个月,他疯了一样地找她。
他去了他们当初认识的那个涉外婚介所,可婚介所早已人去楼空。
他想去越南找她,可他连阿兰老家的具体地址都不知道,更别说办护照、办签证了。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茫然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一个月后,放高利贷的刀哥,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马仔,找上了门。
“陈建国,到日子了,钱呢?”
陈建国拿不出钱。
他被那几个人,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刀哥踩着他的脸,恶狠狠地警告他:“下个月,连本带利,再还不上,我就把你那辆破卡车给卖了!卸了你的胳膊腿!”
从那天起,陈建国被迫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暗无天日的苦役生活。
为了还那十几万的高利贷,为了还清那些亲戚朋友的借款,他把命都豁出去了。
他不再是跑两天休一天,而是变成了连轴转。
从这个城市,开到那个城市,卸了货,不等喘口气,又接上新的活,开往下一个目的地。
困了,就在服务区打个盹,用冷水泼把脸,继续上路。
饿了,就啃几口冰冷干硬的馒头,就着白开水往下咽。
他像一头被命运套上了枷锁的牲口,不知疲倦地,在无尽的黑夜里,拉着那辆沉重的卡车,艰难前行。
无数个孤独的、漫长的黑夜里,当他一个人握着方向盘,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国道上时。
那份最初的思念和担忧,渐渐地,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那就是恨。
他恨透了阿兰。
恨她的绝情,恨她的无义。
恨她为什么要在给了他五年最温暖的希望之后,又亲手把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想不通,他们之间那五年深厚的感情,难道就抵不过那冷冰冰的三十八万块钱吗?
他想不通,她怎么可以那么心安理得地,拿着他用未来和性命换来的钱,一走了之,连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
这份滔天的恨意,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但也正是这份恨意,像一剂强心针,支撑着他,度过了那段最艰难、最黑暗的岁月。
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倒下了,就便宜了那个狠心的女人。
他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
他要亲眼看到,那个女人,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回来。
如果她回来,他要当着她的面,把那三十八万的欠条,狠狠地甩在她脸上,然后让她滚!
十年。
他用了整整十年,才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当他还完最后一笔钱,从刀哥那里拿回自己那辆破卡车的抵押合同时,他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已经被掏空了。
这十年,他没日没夜地开车,三餐不定,熬坏了胃,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他的头发,也在这十年里,大把大把地脱落,然后又长出来,变成了灰白色。
一个不到五十岁的男人,看起来,却像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
他彻底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再对生活抱有任何希望。
他变得沉默寡言,孤僻冷漠。
每天除了开车,就是回到那个冰冷的、没有一丝人情味的家里,一个人,对着四壁,喝着闷酒。
他的人生,仿佛已经提前走到了尽头。
剩下的,不过是日复一日的、麻木的等待。
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结局。
视线,缓缓地拉回到2020年的这个夏天。
那个被灰尘覆盖的、红色的旧缝纫盒,安静地躺在陈建国布满老茧的手掌上。
十五年了。
这个盒子,就像一个被封印了的潘多拉魔盒。
里面,装着他最甜蜜,也最痛苦的回忆。
他看着盒子,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自嘲的笑容。
他想,也许,这个女人,当年走得太匆忙,连她最宝贝的东西,都忘了带走。
又或者,在她眼里,这东西,跟他们那五年的感情一样,早已变得一文不值。
他想把盒子直接扔进门外的垃圾堆里。
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颜色的线团、顶针、剪刀和一把小巧的软尺。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仿佛女主人,只是刚刚离开了一小会儿。
陈建国的心,又被刺痛了一下。
他伸手进去,想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然后把这个空盒子,当柴火烧掉。
可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盒子底部那层红色的绒布时,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层绒布下面,好像……有个夹层。
夹层里,似乎藏着一张卡片状的硬物。
陈建`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找来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那层已经有些褪色的绒布。
绒布下面,果然有一个被挖空了的、浅浅的凹槽。
凹槽里,安静地躺着一张银行卡。
那是一张很老旧的、绿色的工商银行储蓄卡。
卡面上,还印着一只现在已经很少见的、展翅的和平鸽。
陈建国冷笑了一声。
他想,这大概是阿兰当年忘了带走的、一张早就没了钱的空卡吧。
他把卡拿在手里,反复地看。
这张卡,他从来没有见过。
阿兰走的时候,带走的是他们俩一起存钱的那本活期存折。
这张卡,是哪里来的?
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会不会……这张卡里,还有钱?
这个念头一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一个为了钱,可以抛夫弃家、消失十五年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傻到,留下一张存着钱的卡,在这里等着他发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万一呢?
为了彻底了断过去,为了给自己这十五年的荒唐岁月,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
陈建国捏着那张薄薄的、却又感觉有千斤重的银行卡,走出了那栋即将被拆毁的筒子楼。
他走进了街角那家他存了十几年辛苦钱的工商银行。
银行里开着冷气,和他外面那个燥热的、充满尘土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次元。
他取了个号,安静地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
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如此平静地,等待着一个关于那个女人的答案。
他想,等查完了,如果里面没钱,或者只有几块钱的年费,他就当场把这张卡销户,剪掉。
从此以后,他和那个叫阮氏兰的女人,就真的,再无瓜葛。
“请A034号顾客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电子叫号声响起。
陈建国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那个防弹玻璃筑成的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很年轻的、扎着马尾辫的女柜员。
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礼貌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陈建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张早已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温热的、绿色的老旧银行卡,从递钞口,递了进去。
“查一下这张卡里还有没有钱。”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要是没钱,就帮我销户吧。”
“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年轻的柜员接过卡,熟练地在刷卡机上刷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准备输入查询指令。
可就在她看清屏幕上弹出的信息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职业性微笑,突然僵住了。
她的眉头,也下意识地,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操作,而是伸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陈建国隔着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清晰地看到,那个年轻柜员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变得惨白。
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恐惧和极度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甚至下意识地,把坐着的椅子,往后挪了一下,身体微微后仰,仿佛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惊恐、且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看着柜台外这个衣着朴素、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
银行大厅里明亮的灯光,照得陈建国有些恍惚。
他看到那个柜员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
“先生……您、您是……陈建国?”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陈建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是我,怎么了?这张卡……是欠了银行很多年费吗?”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不!不不不!”
那个年轻的柜员,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连连摇头。
她的反应,超出了陈建国所有的预料。
她没有再跟他解释,而是猛地按响了柜台下面的内部呼叫铃。
那个红色的按钮,发出“滴滴滴”的急促声响。
很快,一个穿着西装、胸前挂着“大堂经理”胸牌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快步跑了出来。
“小王,怎么回事?按紧急呼叫铃干什么?”
年轻的柜员没有说话,只是用颤抖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
大堂经理俯下身,看了一眼屏幕。
只看了一眼,他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愣在了原地。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屏幕的眼神,和那个年轻柜员,如出一辙。
震惊,骇然,不可置信。
他抬头,同样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重新审视着柜台外的陈建国。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陈建国更加紧张的举动。
他迅速地在键盘上操作了几下,锁定了那个查询界面。
他隔着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身体前倾,神情复杂到了极点,刻意压低了声音,对陈建国说:
“陈先生,您先冷静一下,听我说。”
“这张卡……它不是一张普通的废卡。”
“这是一张……这是一张在十五年前,被我们本地法院系统特别申请、强制锁定的一张‘专属赔偿金划扣卡’!”
陈建国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大堂经理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也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意思是……您的妻子,阮氏兰女士,在十五年前,根本就没有把那三十八万块钱,汇到境外去!”
“她在离开您的当天下午,就提着那三十八万现金,来到了我们银行。然后,把那笔钱,一分不差地,全部存进了这张您从未见过的、新开的卡里!”
陈建国感觉自己像被一道晴天霹-雳,从头到脚,劈得外焦里嫩!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股积压了十五年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不可能!她明明是带着钱回越南了!她骗了我!你们都在骗我!”
“那这笔钱呢?这笔钱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被你们银行私吞了?!”他激动地拍打着防弹玻璃。
大堂经理看着他几近崩溃的样子,连忙摆手安抚。
“陈先生!您别激动!钱没有被私吞!”
他叹了口气,手微微发抖地,将自己面前的电脑显示器,吃力地转了一个角度,让屏幕正对着陈建国。
“这张卡被法院设定了强制执行程序。从十五年前存入那天起,每个月,都会被自动划扣走两千块钱。”
“每个月两千,一年就是两万四。十五年下来……刚好是三十六万,加上一些手续费……这笔钱,就在上个月,刚好被全部扣完。所以,这张卡现在,确实是一张空卡了。”
“而且……而且,您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存入这笔钱的时候,她还在我们银行的系统里,通过转账附言的功能,给您……给您留了一段很长的、加密的转账留言。”
“我们……我们也是刚刚才通过权限,解锁了这段留言。”
“您……您自己看吧。”
陈建国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死死地趴在玻璃上,将脸凑近那个冰冷的屏幕。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段话。
当最后一个“了”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进陈建国的视网膜时。
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瞬间崩塌了。
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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