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情节存在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铛——铛——铛——”
夜半,丧钟声突然响起。
李景琰头也没抬,手里朱笔不停:“哪位妃嫔薨了?”
王德全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回……回皇上,是……是冷宫的虞废后。”
朱笔啪嗒一声落在奏折上,李景琰缓缓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王德全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你说谁?”
第一章
大楚永和三年,冬月十七,子时三刻。
乾清宫里炭火烧得正旺,李景琰还坐在御案前批折子。他登基三年,每日都是这样过的。桌上的茶换了三次,他一口没喝,整个人埋在奏折堆里,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门外忽然传来钟声。
“铛——铛——铛——”
一声,两声,三声……那声音沉闷又悠长,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一下一下往深里坠。李景琰手里的笔顿了一顿,他数着钟声,眉头皱得更紧。
九声。
他头也没抬,朱笔在折子上接着批,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哪位妃嫔薨了?朕记得后宫近来没有重病的。”
王德全从门外进来,步子比平时慢,也比平时轻。他走到御案前,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整个人抖得厉害。
“回……回皇上,是……是冷宫的虞废后。”
朱笔从李景琰手里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摊开的奏折上。笔尖的朱砂墨溅开,在纸上晕出一片暗红,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又像一摊慢慢洇开的血。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德全,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又突然亮起一种奇怪的光。那光里有惊,有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你说谁?”
王德全把额头抵得更低,声音发颤:“冷宫虞氏,今夜亥时三刻……去了。”
李景琰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推得往后滑出去,撞在架格上,上面的青瓷花瓶晃了两晃,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他没有看那花瓶,大步绕过御案,朝门口走去。
“皇上,外头天寒地冻,您至少披件大氅……”王德全爬起来追上去,声音都在抖。
李景琰没有停,他走得很快,快到王德全要小跑才跟得上。宫道上的雪积了三寸厚,他踩上去,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冷宫在西六宫最后面,是最偏僻的一处院子。墙比别处高,门比别处窄,连月光都照不进去。李景琰登基三年,从没来过这里。他甚至连虞止鸢被废之后住在哪个院子里都不知道。
直到今天。
门是虚掩着的,两个守门的太监跪在门口,头都不敢抬。李景琰一脚踹开门,大步走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里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灭的样子。他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屋里很冷,没有炭火。一张木板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发黑的棉被。被子上有大大小小的补丁,有些地方棉花都露出来了,结成硬邦邦的疙瘩。
李景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他几乎认不出她来。
虞止鸢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是乌青色的,皮肤蜡黄得像旧宣纸。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枯干得没有一丝光泽,白了大半。她的手露在被子上,手指细得像枯枝,指甲发黑,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痕。
这不是他认识的虞止鸢。
他认识的虞止鸢有一张圆润白净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喜欢穿鹅黄色的衣裳,喜欢在鬓边簪一朵小小的茉莉,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她是他十六岁时娶的妻,是他十年的枕边人,是他登基后亲手封的皇后。
也是他亲手废掉的。
“她是怎么死的?”李景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她。
王德全站在他身后,小声回话:“回皇上,冷宫的管事嬷嬷说……说是病死的。”
“病死的?”李景琰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德全脸上,“什么病?请了哪位太医?”
王德全低下头,不说话。
李景琰的目光扫过屋子,扫过桌上那碗已经馊了的粥,扫过墙角堆着的脏衣服,扫过窗户纸上破了的洞,扫过地上连一双鞋都没有的冰冷砖面。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虞止鸢的手上,落在那些伤痕上。
“把冷宫的管事嬷嬷、所有太监宫女,全都给朕带过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都不许少。”
第二章
王德全很快就把人带齐了。冷宫管事陈嬷嬷,两个守门太监,三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一共六个人,全跪在院子里。冬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来,几个人跪在雪地里,抖得牙齿都在打架。
李景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大氅没披,龙袍上还沾着朱砂墨的印子,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军,浑身都带着杀气。
“虞氏是怎么死的?”他问。
陈嬷嬷跪在最前面,是管事的,五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一看就不是吃苦的人。她听见皇上问话,磕了个头,声音又尖又响:“回皇上,虞废后是病死的。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入了冬受了凉,一病就——”
“朕问你是哪一天病的,请了哪个太医,开了什么方子,用了什么药。”李景琰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
陈嬷嬷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磕巴起来:“这……这个……虞废后是废后,按规矩是不能请太医的……老奴们就……就给她熬了些姜汤,还……”
“姜汤。”李景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怒,“她病了一个月,你们就给她喝了一个月的姜汤?”
陈嬷嬷不说话了,额头抵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
李景琰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后面三个粗使宫女身上。三个丫头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跪在雪地里,脸冻得发紫,有一个已经在悄悄抹眼泪。
“你们三个,过来回话。”李景琰说。
三个宫女互相看了一眼,慢慢爬上前来,磕头不敢抬。
李景琰看着她们,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跟她们好好说话:“朕问你们什么,你们就答什么。答得好,朕赏你们一条活路。答得不好,朕让你们给虞氏陪葬。听明白了吗?”
三个宫女连连磕头,带着哭腔说听明白了。
“虞氏是不是病死的?”
最左边那个年纪最小的宫女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说:“回……回皇上,娘娘不是病死的……娘娘是被……是被打死的……”
陈嬷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死丫头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景琰看都没看陈嬷嬷一眼,只对王德全说了一个字:“掌嘴。”
王德全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上去按住陈嬷嬷,另一个太监抡起巴掌就扇。啪啪啪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一声比一声响,陈嬷嬷的嘴角很快就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李景琰看着那个哭成一团的小宫女,声音放得更轻:“你接着说。”
小宫女叫春草,今年才十五岁,是三个月前才分到冷宫的。她胆子小,又心善,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看见虞止鸢被人欺负,她看不下去,偷偷给虞止鸢送过几次吃的,也帮着擦过几次药。可她也只敢做到这个份上,再多就不敢了。
“娘娘被打了好多次……陈嬷嬷说,说这是上头的意思,不许给娘娘吃饱,不许给娘娘穿暖,不许给娘娘看病……每天只给一碗粥,有时候连粥都没有……娘娘饿得受不了,啃过墙皮……”
春草说到这里,哭得说不下去了。
李景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王德全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春草哭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半个月前,贵妃娘娘宫里的秋月姐姐来了,带了一碗汤,说是贵妃娘娘赏的,给娘娘补身子。陈嬷嬷逼着娘娘喝下去,娘娘不肯喝,她们就……就掰开娘娘的嘴硬灌进去。灌完之后娘娘就开始吐,吐了好多血,然后就一直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这几天娘娘连水都咽不下去了,今天晚上……今天晚上就……”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李景琰站在台阶上,整个人像一尊石像。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看着院子里某一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德全小心地凑上来:“皇上,陈嬷嬷怎么处置?”
李景琰回过神来,看了陈嬷嬷一眼。陈嬷嬷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皇上饶命。
“押入刑部大牢,着刑部会同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李景琰的声音没有起伏,“朕要知道,是谁给她的胆子,是谁给她的指令,这些年她替谁办了多少事,拿了多少好处。一样一样,都给朕问清楚。”
陈嬷嬷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李景琰转身走回屋里,在虞止鸢的床边站了很久。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不敢碰她,不敢碰这个被他亲手送进冷宫、任人欺辱至死的女人。
“王德全,”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朕旨意,废后虞氏,追封皇后,以皇后礼治丧。辍朝五日,命妇哭临,一切仪制按中宫礼行。”
王德全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李景琰一眼。废后追封皇后,大楚开国以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头应了一声:“是。”
“还有,”李景琰的目光落在虞止鸢脸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她,“梓宫暂厝慈宁宫西暖阁,待朕百年之后,与朕合葬。”
王德全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帝后同穴,这是正宫皇后才有的待遇。皇上这是要用身后名来还虞氏一个公道。
可他转念一想,公道又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
第三章
李景琰从冷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回乾清宫,直接去了上书房,传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主官进宫。
三更半夜传大臣进宫,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三位主官从被窝里爬起来,连官服都没穿齐整就赶来了。到了上书房一看,皇上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茶碗边上一圈茶渍,看得出放了很久。
李景琰把冷宫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有说太多,只说要查清楚虞废后的死因,查清楚冷宫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位主官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件事棘手。废后已经废了,按理说跟皇家就没有关系了,死了就死了,怎么皇上突然要查?但看皇上的脸色,谁也不敢多问,领了旨就下去查了。
李景琰一个人坐在上书房里,面前摊着今天没批完的折子,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虞止鸢最后的样子,那张瘦得脱相的脸,那双枯枝一样的手,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虞止鸢的时候。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父皇给他选太子妃。他其实不想去,他对娶妻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但父皇说这是他的责任,他就去了。太傅虞崇文的府邸很大,花园里种了很多花,他跟着太监七拐八拐,在一棵海棠树下看见了一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姑娘。
那姑娘正蹲在地上逗一只猫,嘴里喵喵喵地叫着,学猫叫学得惟妙惟肖,把那只猫哄得围着她打转。她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像泉水叮咚,眼角弯弯的,脸颊上两个梨涡,好看极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姑娘发现他,吓得跳起来,脸红得像火烧云。
那就是虞止鸢。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娶了她,她做了太子妃。她性子软,不爱争抢,在后宫一众女人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不是不喜欢她,他只是觉得,作为未来的皇帝,他不应该对任何女人太过上心。父皇从小就教他,帝王不可以有软肋,不可以有偏爱,不可以让人拿住把柄。
所以他对她总是淡淡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生病了,他让太医去看看,自己不去。她过生日,他让人送一份礼,自己不露面。她受了委屈,他知道,但不说破,让她自己学着应对。
他以为这是对她好,以为这是保护她的方式。可他不知道,他的冷淡,他的漠不关心,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信号——这个皇后不得宠,可以欺负。
登基之后,她做了皇后。他更忙了,忙到连见她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后宫里林婉容渐渐得势,林贵妃的父亲林文渊是吏部尚书,朝堂上势力大,他需要林家的支持,所以对林婉容多有抬举。他以为这没什么,后宫争宠是常事,虞止鸢是皇后,没人敢动她。
他错了。
巫蛊案发的时候,他正在跟大臣们议西北的战事。王德全递上来一个消息,说在皇后宫里搜出了扎了针的小人,上头写着林贵妃的生辰八字。
他当时就火了。不是因为相信虞止鸢会做这种事,而是因为这件事麻烦。巫蛊是宫中大忌,一旦沾上就是死罪,哪怕他是皇帝,也不能轻易压下。更何况林家的人已经在朝堂上等着看他怎么处置。
他让人去查,查来查去,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虞止鸢。人证物证俱在,他找不到理由替她开脱。他问过虞止鸢,她跪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一遍一遍说不是她做的,她没有做过。他看着她,心里是相信她的,可他没有办法。朝堂上林家的人步步紧逼,后宫里林婉容哭得梨花带雨,他需要一个交代。
所以他废了她。
废后诏书是他亲手写的,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用了印。他告诉自己,废后不是赐死,她只是没有了皇后的名号,但还是可以好好活着。等风头过了,等林家的势力不那么大了,他再想办法把她接出来。
可他没想到,她会死的这么快。
他把笔放下,闭上眼睛,虞止鸢跪在他面前说“不是臣妾做的”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他那时候怎么说的来着?他说:“朕不想听你解释,朕只相信证据。”
证据。
他忽然睁开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人证,物证,所有的证据。那些证据来得太快,太完整,太滴水不漏了。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回过头去想,怎么那么巧,偏偏在他跟林文渊因为西北战事意见不合的时候,偏偏在林家最需要一个把柄来牵制他的时候,偏偏就在那个时候,巫蛊案就发了?
还有那个关键的人证——指证虞止鸢的宫女秋月。秋月当时是皇后宫里的,她说亲眼看见虞止鸢做巫蛊娃娃。这个证人太关键了,没有她,光凭搜出来的小人,根本定不了虞止鸢的罪。
秋月后来去了哪里?
李景琰猛地站起来,把外面的王德全吓了一跳。
“王德全,去查,当年指证虞后的宫女秋月,现在在哪里。”
王德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就往外跑。
李景琰又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他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有些念头太可怕,他不敢深想,可它们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天光大亮的时候,王德全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回皇上,查到了。秋月当年指证虞后之后,被调到了林贵妃宫里,一直在林贵妃身边伺候。”
李景琰的手指停了。
“把她带过来,朕要亲自问。”
王德全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跪下去,声音很低:“皇上,秋月她……昨天晚上死了。”
李景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死了?怎么死的?”
“刑部那边刚传来的消息,昨天晚上有人在御花园的井里发现了秋月的尸体。初步看是淹死的,但刑部的人说,秋月后脑勺有一个口子,像是被人打晕之后丢进井里的。”
李景琰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站在那里,看着御花园方向,一句话都没有说。
太巧了。他刚说要查冷宫的事,秋月就死了。这不可能是巧合,这是有人杀人灭口。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外面的风。
“王德全,传朕旨意,林贵妃即日起不得出永寿宫一步,永寿宫所有宫人不许进出,不许见任何人。谁敢传一句话进去,朕诛他九族。”
第四章
刑部的消息来得很快。三司会审的官员都不是吃素的,陈嬷嬷进了大牢,没撑过两天就全招了。
她招得很彻底,连十年前在哪个府上偷了主人家一根银簪子都交代了。关于虞止鸢的事,她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冷宫这几年的用度,一直比规定的少一半。少的那一半去了哪里?陈嬷嬷说,每个月都有人来取,来取的人每次都不同,但都是永寿宫的人。林贵妃的永寿宫。
虞止鸢挨的打,也不是陈嬷嬷自己的主意。她说每隔几个月,永寿宫就会派一个宫女过来,让她“教训教训那个废后”。怎么教训?不给饭吃,不给炭火,冬天让虞止鸢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跪着,夏天让虞止鸢站在太阳底下暴晒。后来打习惯了,陈嬷嬷自己也上了瘾,不高兴了就进去扇两巴掌,权当出气。
至于那碗汤,是秋月亲自送来的,说是贵妃娘娘赏的,虞止鸢不喝,她们就硬灌。灌完之后虞止鸢就开始吐血,陈嬷嬷知道那汤有问题,但她不敢说,也不敢请太医。她就看着虞止鸢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弱,直到咽气。
陈嬷嬷招供的供状送到李景琰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吃午饭。他看了一眼供状,把筷子放下,再也没拿起来。
“林婉容,”他念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但王德全听得脊背发凉。
王德全小心地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块玉佩:“皇上,还有一件事。刑部在清点虞后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李景琰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玉佩。他认得这块玉佩,这是他大婚那天送给虞止鸢的,是一对,他一块,她一块。玉佩上刻着一枝梅花,是他亲手画的样子,让匠人照着刻的。
“这块玉佩怎么了?”
“刑部的人说,这块玉佩不是在虞后身边发现的,是在一个叫春杏的宫女身上发现的。春杏是两年前死在冷宫的,说是病死的。但刑部的人挖开春杏的坟看了,春杏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勒死的。这块玉佩当时就在她身上,被人塞进了衣服里,大概是来不及处理就匆匆埋了。”
李景琰拿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春杏,他记得这个名字,虞止鸢入冷宫的时候,春杏是唯一一个主动要求跟进去伺候的宫女。她跟了虞止鸢很多年,忠心耿耿。
春杏是被勒死的。虞止鸢的玉佩在她身上。这说明什么?说明春杏死的时候,虞止鸢就在旁边,她把玉佩塞进春杏的衣服里,是想留一个证据。她知道春杏是被害死的,她想留下一个线索,可没有人来查,没有人来找她要这个线索。
她在冷宫里等啊等,等了两年,等到死,都没有等到有人来。
李景琰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疼,他没有松手。
“传朕旨意,”他说,声音沙哑,“封宫。永寿宫,林婉容的永寿宫,从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第五章
三日后,虞太傅虞崇文从原籍星夜兼程赶到京城。
虞崇文今年六十有三,头发全白了,人瘦得像竹竿,穿着一身素服,跪在乾清宫门外,要面圣。
李景琰让人把他请进来。虞崇文走进乾清宫的时候,步子很稳,腰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愤怒。他走到御案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臣女入冷宫之前,托人带给臣的绝笔信。臣本不该留存,但臣女在信中言及巫蛊案另有隐情,臣不敢擅专,一直将此信藏于身边。今日陛下追查此案,臣将此信呈上,请陛下御览。”
王德全接过信,转呈给李景琰。李景琰接过信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认得出信封上的字,那是虞止鸢的字,秀气又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
他拆开信,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可他一字一句读了很久。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忧了。今日陛下下旨废后,女儿已迁入冷宫。女儿心中无愧,巫蛊之事绝非女儿所为,此中曲折,女儿百口莫辩,唯有以死自证清白。唯愿父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女儿止鸢绝笔。”
李景琰拿着信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信纸在他手里簌簌作响。他把信翻过来,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面潦草,像是匆忙间添上去的:
“构陷者意在太子之位,父亲慎之。”
太子之位。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李景琰心里。他突然全都明白了。
他登基三年,一直没有立太子。他没有嫡子,虞止鸢生过一个儿子,但三岁那年夭折了,之后再无所出。林婉容生了一个皇子,今年五岁,朝堂上立嫡立长的声音一直不断。林文渊几次上折子请立太子,他都没有答应。
如果虞止鸢被废了,林婉容做了皇后,那林婉容的儿子就是嫡子,立太子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就算林婉容的儿子当不上太子,只要皇后位子空了,林文渊就可以在宗室里挑一个听话的幼主,等将来……
李景琰不敢再想下去。他把信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虞太傅,”他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你告诉朕,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封信的?”
虞崇文抬起头,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悲痛:“臣女入冷宫当日,这封信就到了臣手中。臣当时就想进宫面圣,可臣女的信里写了‘百口莫辩’四个字,臣就知道,这件事翻不过来了。陛下当时盛怒,臣若进宫,不但救不了臣女,反而会连累整个虞家。臣只能等,等陛下自己发现真相。”
李景琰沉默了很久。
“当初朕废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朕?”
虞崇文低下头,声音苍老又疲惫:“臣拦了。臣在朝堂上说,巫蛊案疑点重重,请求陛下彻查。陛下当时对臣说了一句话——‘虞太傅,你女儿的事,你不要插手。’臣就再也不敢说了。”
李景琰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他知道虞崇文不会骗他。他一定说过,因为那时候他心烦意乱,只想尽快把这件事了结,不想听任何人替虞止鸢说话。
他亲手把唯一一个替她说话的人挡在了门外。
第六章
永和三年,冬月二十三日,李景琰下旨重查巫蛊案。
这次查案的规格比上次高得多,李景琰亲自过问,所有卷宗全部调出来重新审阅。三司的官员不敢怠慢,日夜不停地翻看案卷,一条一条核对证据。
疑点很快就暴露出来了。
当年的巫蛊娃娃是在虞止鸢的床底下搜出来的,搜查的人是当时的禁军统领赵恒,赵恒是林文渊的门生。找到娃娃之后,赵恒没有上报,而是直接去了永寿宫,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婉容。林婉容又哭着跑到御前,这才把案子闹大。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先上报,再搜查,再取证,再定案。赵恒跳过了所有流程,直接把消息递给了林婉容,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还有那些人证。当年指证虞止鸢的宫女一共有四个,除了秋月,还有三个。那三个宫女后来都被遣散出宫了,刑部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她们的下落。三个人都在外地,嫁人的嫁人,做活的做活,日子过得普普通通。
刑部的人一个一个问过去,第一个咬死不说,刑部的人把她关了三天,她就招了。
她说当年是林贵妃身边的管事姑姑找到她,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让她照着纸上写的说。
纸上写着的话她到现在都记得:“奴婢亲眼看见皇后娘娘用针扎那个小人,一边扎一边念林贵妃的名字。”
第二个和第三个也差不多,都是收了钱,照着编好的话说的。
口供送到李景琰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发怒。他坐在御案后面,一份一份地看完,然后把供状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一边。
“林文渊,”他念了这个名字,“赵恒,还有那几个收钱的宫女,一个都不许漏掉。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杀的杀。”
他顿了顿,又说:“林婉容先留着,朕要亲自审她。”
第七章
永和三年,腊月初九,李景琰去了永寿宫。
永寿宫已经被封了半个多月,林婉容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猜得到。从秋月死的那天晚上开始,她就知道事情要坏了。
李景琰走进永寿宫的时候,林婉容正坐在窗前梳妆。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薄地施了脂粉,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她看见李景琰进来,站起来行礼,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臣妾给皇上请安。”
李景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把手里的一沓纸放在桌上,然后才开口:“林婉容,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来吗?”
林婉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臣妾不知。皇上多日不来永寿宫,臣妾还以为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好,惹皇上生气了。”
“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李景琰说,声音很平,“你做得好极了。好到朕都被你蒙在鼓里,好到朕亲手把自己的皇后送进了冷宫,好到朕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林婉容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梳子,转过身来看着李景琰。她脸上没有了温婉,没有了贤淑,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和一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
“皇上都知道了?”
“朕都知道了。”
林婉容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笑得人心头发毛。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那是笑出来的泪。
“皇上知道了又如何?虞止鸢死了,她再也活不过来了。”林婉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皇上以为查清了真相,就能弥补什么吗?皇上以为追封她做皇后,她就能从坟里爬出来谢恩吗?”
李景琰的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林婉容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恨,又像悲。
“可是皇上,您知道臣妾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臣妾恨她。臣妾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皇上所有的好。臣妾在皇上身边三年,皇上对臣妾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如对她说的一句话多。皇上每次去臣妾宫里,眼里看的根本不是臣妾,而是透过臣妾在看别人。”
“臣妾知道,皇上立臣妾做贵妃,不是因为喜欢臣妾,是因为需要林家的势力。臣妾在皇上眼里,从来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枚棋子。可虞止鸢不一样,皇上看她的眼神,跟看所有人都不一样。那种眼神,臣妾这辈子都得不到,所以臣妾也不想让她得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所以臣妾要毁了她!臣妾要让她失去一切,要让她在冷宫里慢慢烂掉,要让她死得比狗都不如!臣妾做到了,她死了,死得很难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皇上看到了吗?皇上心疼了吗?可皇上别忘了,把她送进冷宫的人,是皇上自己!”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李景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林婉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那你就去陪她吧。”
林婉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李景琰的眼睛,忽然害怕了。
第八章
永和三年,腊月十二,李景琰下旨。
林婉容赐死,三尺白绫,就在永寿宫里。
林文渊斩首,家产抄没,九族之内,男子流放三千里,女子没入官奴。赵恒腰斩,所有参与巫蛊案的官员,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饶。
行刑那天,大雪纷飞。李景琰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不知道在想什么。王德全站在他身后,小声说:“皇上,林贵妃已经……去了。”
李景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皇后的灵柩已经移到慈宁宫了,礼部那边问,谥号用什么字?”
李景琰沉默了一会儿,说:“孝贤。孝贤皇后。”
王德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李景琰忽然叫住他。
“王德全。”
“奴才在。”
“你说,如果朕当初没有废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王德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恐怕也没有人能答上来。
李景琰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朕是皇帝,朕以为朕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控制。朕以为把她放在冷宫里,等风头过了再接出来,一切都能回到从前。朕不知道冷宫是什么地方,朕不知道她会在里面受那么多苦,朕不知道她等不到那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不知道她那么怕冷,那么怕黑,那么怕一个人待着。”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皇宫都盖成了一片白。李景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姑娘蹲在海棠树下学猫叫,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想,如果时间能回到那一天,他一定会走过去,蹲下来,跟她一起学猫叫。
第九章
永和三年,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照例要大宴群臣,李景琰没有去。他一个人去了冷宫,那个虞止鸢住了两年的小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墙高,门窄,阳光照不进来。正屋里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木板床,和墙上一个黑乎乎的灶台。灶台上还有半碗馊了的粥,冻成了冰坨子,倒都倒不出来。
李景琰在床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已经被他捂得温热,上面那枝梅花的纹路被他摸得光滑发亮。
“止鸢,”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朕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他。屋子里只有风从窗户纸破洞里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人在哭。
“朕查清楚了,不是你做的。是林婉容,是她害了你。朕已经杀了她,给你报了仇。你……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朕追封你做了皇后,孝贤皇后。等朕死了,朕跟你葬在一起,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你……你愿意吗?”
没有人回答。
李景琰低下头,把玉佩贴在额头上,肩膀轻轻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王德全站在门外,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宫的院子很小,小到种不下一棵树,但墙角有一株梅,不知道是什么人种的,也不知道种了多少年。此刻那株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朵,红的像血,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
李景琰看着那几朵梅花,忽然想起虞止鸢最喜欢的花就是梅花。她说过,梅花不怕冷,越冷开得越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像装着一整个春天。
可她没有等到春天。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王德全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王德全,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魂?”
王德全愣了一下,小心地说:“这……奴才不知道。”
“朕以前也不信,”李景琰说,“可现在朕希望有。如果有的话,她的鬼魂一定还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个院子里。她那么怕黑,她不敢一个人走。朕来陪陪她,哪怕只有今晚。”
他说完这句话,就在窗前站着,一动不动。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王德全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皇上老了。不是头发白了,不是脸上有了皱纹,而是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座山,一座被掏空了的山,外面看着还好好的,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很多年,每年除夕,李景琰都会去那个院子坐一坐。他不让人跟着,也不让王德全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块玉佩,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永和十八年,冬月十七,李景琰病逝于乾清宫,时年三十五岁。
临终前,他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怎么都掰不开。他的遗诏只有一句话:与孝贤皇后合葬,终身不再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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