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新
早在韶山读私塾期间,《西游记》就是少年毛泽东手不释卷的“闲书”之一。而在毛泽东晚年中南海住地的会客厅里,一直放着不同版本的《西游记》。毛泽东读《西游记》终生不辍,评《西游记》别出心裁。在他的文章、谈话甚至诗词里,对书中的故事情节和角色形象有很多评述,借以阐述政治、军事和哲学问题,甚至用来比拟自己的性格。本文侧重以毛泽东对唐僧和孙悟空的评点为例,来解析毛泽东品鉴《西游记》的独特视角和丰富蕴涵,进而把握毛泽东的深邃思想,洞察毛泽东的内心世界。
谈取经:百折不回成大业
毛泽东曾经引用马克思的话说:“最好的神话具有‘永恒的魅力’。” 在他的读书生活中,解读《西游记》具有新奇的感受和特殊的地位。正如研究毛泽东的权威专家陈晋所言:“在毛泽东的眼里,《西游记》的故事主脉,同他所领导的反帝反封建的革命运动几乎有着异乎寻常的同构关系。中国共产党为实现推翻三座大山这一目标,如同唐僧师徒四人为实现西天取经的目标一样,要经历许许多多的艰难曲折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进取者队伍中的各色人等的信仰、意志、毅力、作风、胆识、智慧及其相互关系,都必然要经受九九八十一难的考验。”
唐僧师徒作为宗教团体,虽然团体成员各有个性,但更有维系团体的向心力和凝聚力,这就是团体的共同信仰。毛泽东以其犀利的目光把握了这一点,把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执着信念应用到革命实践中来。毛泽东说:“唐僧这个人,一心一意去西天取经,遭受了九九八十一难,百折不回,他的方向是坚定不移的。”抗日战争胜利后,国内局势风云变幻,毛泽东告诫人们:“唐僧去西天取经,还要经受九九八十一难;我们争取和平,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得来,也需要唐僧那种百折不回、坚定不移的信念。”
毛泽东把唐僧师徒视为一个“小党”,认为其经验对党的建设有借鉴价值。他谈到党性与个性的关系时说:“唐僧、孙猴子、猪八戒、沙僧,他们的个性各个不同。他们那个集团的党性,就是信佛教。” 在处理党内矛盾时,毛泽东始终强调共同信仰基础上的“团结胜利”:“要看到他们有坚强的信仰。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他们一起上西天去取经,虽然中途闹了点不团结,但是经过互相帮助,团结起来,终于克服了艰难险阻,战胜了妖魔鬼怪,到达了西天,取来了经,成了佛。这里主要讲的是不要怕有不同意见,不要怕有争论,只要朝着一个目标,团结一致,坚持奋斗,最后总是会成功的。”毛泽东对张国焘在长征路上的分裂行为深恶痛绝:“唐僧西天取经,谁最坚定?唐僧。谁最动摇?猪八戒。”“他就是长征路上的猪八戒!”张国焘拥兵自重搞分裂,和动辄就闹着要散伙的猪八戒颇有几分相似,但猪八戒终成正果,而张国焘却落个叛党投敌的可耻下场。
西天取经的“小党”中,白龙马是马也是人,算是第五个成员,危难时刻,它曾经舍身救主。西行路上,白龙马登山越岭,载着圣僧,取回真经,它的“无名英雄精神”具有更广泛的适用性。1938年4月,毛泽东在抗大第三期学员毕业式的讲演中,提倡要向白龙马学习:“你们别小看了那匹小白龙马,它不图名,不为利,埋头苦干,把唐僧一直驮到西天,把经取了回来,这是一种朴素、踏实的作风,是值得我们取法的。”
评唐僧:亦真亦幻有褒贬
《西游记》虽是神话故事,但西天取经故事却是实有其事,唐僧唐三藏实有其人。唐三藏(602—664),俗姓陈,名祎,出家后法号玄奘,到印度取经求学成名时,升级为“三藏”,是佛学造诣高深的标识称谓。玄奘法师西行至天竺(古印度)拜佛求法的史实,是唐僧师徒西天取经故事的源头。
毛泽东在许多场合,对唐三藏这位为中西文化交流做出过重要贡献的文化名人,给予了历史唯物主义的高度评价。延安时期,毛泽东很重视对马列著作的翻译工作。1945年5月31日,毛泽东以玄奘法师为例说服全党:“不要轻视搞翻译的同志,如果不搞一点外国的东西,中国哪晓得什么是马列主义?中国历史上也有翻译工作,唐僧就是一个大翻译家,他取经回来后设翻译馆,就翻译佛经。”在其他场合,毛泽东还说过类似的话:“唐僧就是一个大翻译家,取经回来后就设翻译馆,就翻译佛经,唐僧不是第一个留学生也是第二个留学生。”
新中国成立之初,学习苏联的建设经验是不二选择。1953年2月7日,毛泽东在政协第一届委员会第四次会议上讲话中,谈到“关于学习苏联”时说:“我们这个民族,从来就是接受外国的先进经验和优秀文化的。”讲到这里,他把唐三藏西天取经作为历史证据:“在封建时代,唐朝兴盛的时候,我国曾经和印度发生密切的关系。我们的唐三藏法师,万里长征去取经,比较后代学外国困难多。”1962年,印度在边境线上频频武装挑衅,中印边境局势紧张起来,中方被迫进行迎头痛击。毛泽东深有感触地说:“中印两国打仗,实在是很不幸的事情,最近我看了些有关印度的书,印度古代文明确实值得骄傲。唐僧西天取经嘛,六百七十五部经文就是从印度取回来的,陈玄奘也是为我们国家争了光的。
毛泽东充分肯定历史上的玄奘法师,但对《西游记》中的唐僧则有褒有贬,褒其矢志取经,贬其迂腐懦弱。1949年12月访问苏联时,毛泽东对任弼时说:“要提倡唐僧西天取经精神,不怕妖魔,斗倒妖魔。要多出些孙猴子,少些唐僧的‘愚’气。”毛泽东认为,“他也有缺点:麻痹,警惕性不高,敌人换个花样,就不认识了。”唐僧人妖不分,对孙悟空降妖除怪又百般阻挠,毛泽东很不赞同唐僧那种善恶混淆的善恶观:“‘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常有余。’乡愿思想也。孙悟空的思想与此相反,他是不信这些的,即是说作者吴承恩不信这些。”“乡愿”即“乡原”,指伪善欺世,不分是非,语出《论语·阳货》:“乡愿,德之贼也。”意思是:没有是非的好好先生,是足以败坏道德的小人。《孟子·尽心下》解释“乡原”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
评悟空:丢掉天条闹革命
在《西游记》所描写的众多人物中,毛泽东最喜欢孙悟空这一艺术形象。孙悟空“无法无天”,敢于藐视所有神妖鬼怪,打破一切旧有传统秩序的造反精神,这是毛泽东欣赏孙悟空的根本原因。
毛泽东是以革命者的角色登上国内乃至国际的政治舞台的。他发动秋收暴动、引兵井冈时,想到了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我们要学习孙悟空的本领,上天入地,变化多端,大闹天宫,推翻反动统治和整个旧社会。”抗战时期,倭寇犯境,遍地狼烟,毛泽东以孙悟空为榜样,号召全民抵抗:“孙猴子大闹天宫,把天兵天将打个落花流水。我们要学孙悟空,大闹反动统治者的天宫……”重庆谈判期间,毛泽东会晤国民党组织部部长陈立夫时说:“我们上山打游击,是国民党‘剿共’逼出来的,是逼上梁山。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玉皇大帝封他为弼马温,孙悟空不服气,自己鉴定是齐天大圣。可是你们连弼马温也不让我们做,我们只好扛枪上山了。”
孙悟空的故事,他讲给国人,讲给党内同志,有时还讲给外国人。1957年5月12日,毛泽东在会见外宾时说:“中国也有上帝,就是玉皇大帝。他官僚主义很严重。有个最革命的孙猴子反对过他专制。……孙行者很多,就是人民。”毛泽东把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比作人民,这与他把人民视为历史前进动力的历史观是一致的。1964年1月17日下午,毛泽东同美国记者斯特朗等人谈话时,提到了中苏论战,话题转到国际斗争问题上。他说,1963年7月14日,苏共的“公开信”对中国和马列主义进行全面攻击,“自那时起,我们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毛主席笑了一下,然后严肃地说:“我们抛弃了天条!切记对天条不要太认真。必须走自己的革命道路。”
1966年5月,毛泽东在一封书信中写道:“在我身上有些虎气,是为主,也有猴气,是为次。”所谓“猴气”,应该是超凡脱俗、浪漫洒脱;灵活机智、善于权变;不守陈规,破除迷信。毛泽东说:“孙悟空之所以能够闹龙宫,闯地府,偷蟠桃,窃仙丹,败天兵,无人能敌,就在于他学得了七十二般变化,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毛泽东对孙悟空的“钻肚皮”战术颇为欣赏,1942年9月7日,他在《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的社论中写道:“何以对付敌人的庞大机构呢?那就有孙行者对付铁扇公主为例。铁扇公主虽然是一个厉害的妖精,孙行者却化为一个小虫子钻进铁扇公主的心脏里去把她战败了。……目前我们须得变一变,把我们身体变得小些,但是变得更加扎实些,我们就会变成无敌的了。”当然,孙悟空的变化也有局限,把尾巴变作旗杆,仍被二郎神看出来了。对此,毛泽东说:“实际上有这样一类人,不管他怎样伪装,他的尾巴是藏不住的。”
和诗词:僧是愚氓犹可训
《西游记》第四十八回《魔弄寒风飘大雪,僧思拜佛履层冰》这样描写大雪:“真个是:六出花,片片飞琼;千林树,株株带玉。须臾积粉,顷刻成盐。白鹦歌失素,皓鹤羽毛同。平添吴楚千江水,压倒东南几树梅。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1935年10月,毛泽东填词《念奴娇·昆仑》。后来,他对词中“飞起玉龙三百万”一句自注道:“前人所谓‘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说的是飞雪。这里借用一句,说的是雪山。夏日登岷山远望,群山飞舞,一片皆白。老百姓说,当年孙行者过此,都是火焰山,就是他借了芭蕉扇扇灭了火,所以变白了。”诗句“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在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南宋人吴曾《能改斋漫录》、南宋人魏庆之所辑的《诗人玉屑》当中都有出现。毛泽东自注中所说的“前人”,恐怕也应包括吴承恩。
毛泽东评点《西游记》,可能不及《三国》《水浒》《红楼梦》那么系统全面,但他为《西游记》人物故事专门赋诗,却是其他三部名著所未曾有过的“殊荣”。1961年10月10日,毛泽东观看了浙江绍剧团在北京演出的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这是根据《西游记》第二十七回《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改编的。郭沫若先后三次观剧,剧团请他提意见,他于10月25日赋诗一首《七律·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人妖颠倒是非淆,对敌慈悲对友刁。咒念金箍闻万遍,精逃白骨累三遭。千刀当剐唐僧肉,一拔何亏大圣毛。教育及时堪赞赏,猪犹智慧胜愚曹。”
郭沫若将诗抄赠给毛泽东,毛泽东于 11月17日写下《七律·和郭沫若同志》:“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毛泽东从本质上对唐僧和妖精进行严格区分,认为唐僧只是因为受了蒙蔽而导致蠢人做了蠢事,一旦妖术被戳穿,他还是能够幡然醒悟的。
郭沫若读到和诗,改变了对唐僧的偏激态度,又和诗一首:“赖有晴空霹雳雷,不教白骨聚成堆。九天四海澄迷雾,八十一番弭大灾。僧受折磨知悔恨,猪期振奋报涓埃。金猴火眼无容赦,哪怕妖精亿度来!”毛泽东看过这首和诗后,给郭沫若回信说:“和诗好,不要‘千刀当剐唐僧肉’了。对中间派采取了统一战线政策,这就好了。”郭沫若的原诗与毛泽东的和诗,主旨都有着深刻的政治蕴涵。郭沫若曾解释说:“我写这首诗,白骨精比喻为帝国主义,唐僧比喻为赫鲁晓夫。但主席在和诗里是把白骨精比喻为帝国主义,把唐僧比喻为要争取的中间派。”很显然,毛泽东的和诗思想更加深邃,统战策略和斗争艺术更加机智灵活。
(来源:《月读》2026年第4期,作者系中国井冈山干部学院原副院长、教授,湖南韶山干部学院外请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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