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23日深夜,一架CA168航班划破夜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舱门开启,一组裹着防护层的青铜重器被小心翼翼抬下舷梯——历经百年漂泊的曾伯克父青铜组器,终于在五个月跨国追索后,踏上了阔别已久的神州大地 。其中,那尊刻满百字铭文的曾伯克父簋,器身斑驳的蓝绿铜锈下,藏着春秋曾国的礼乐密码,也镌刻着中华民族守护文化根脉的坚定信念。

身世迷局:曾国国君的祭祀重器

时光倒回2700多年前的春秋早期,湖北随州随枣走廊的曾国宗庙内,一场隆重的祭祀仪式正在进行。身着鷩冕的曾国国君“克父”,名唤“甘娄”,正手持祭器向列祖列宗祈福。他身前的案几上,一组青铜礼器整齐排列,鼎、簋、甗、霝、盨、壶一应俱全,其中那尊双兽耳、三曲龙足的青铜簋,是祭祀仪式中盛放黍稷的核心礼器,也是国君身份与权力的象征 。

簋的盖顶中心饰凤鸟纹,外绕勾连纹,盖器口沿饰窃曲纹,器身满布瓦纹,圈足饰垂鳞纹,纹饰繁复而规整,尽显西周礼乐文明的庄重典雅 。盖内壁与器底铸有铭文100字,器盖对铭,字迹遒劲饱满,布局错落有致,开篇便是“唯曾伯克父甘娄自作大宝簋,用追孝于我皇祖文考”,明确记载了作器者身份与祭祀用途 。

铭文里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传奇:“伯克父甘娄迺执干戈,用伐我仇敌,迺受吉金,用自作宝鼎”,揭示了曾伯克父曾率军征战、斩获战利品吉金,以此铸造礼器祭祀祖先的往事。这种将战功与祭祀结合的铭文记载,在曾国青铜器中极为罕见,为研究曾国宗法制度与军事历史提供了独家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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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伯克父并非曾国普通贵族,而是身份尊贵的国君长子,“伯”为排行,代表其在宗族中的核心地位。这组青铜组器共8件,包括1鼎、1簋、1甗、1霝、2盨、2壶,每件都刻有铭文,总计330字,每器均带自名,完整呈现了春秋早期曾国的礼器体系 。然而,这份承载着曾国荣耀的礼乐重器,却在近代遭遇了劫难。

百年漂泊:从盗掘到东瀛流亡

2019年3月3日,一通紧急举报电话打到国家文物局:日本某拍卖公司拟拍卖一组疑似中国流失文物,其中包含一件铭文清晰的青铜簋,形制与铭文特征指向湖北曾国地区 。

文物专家第一时间介入调查,三天内锁定关键线索:这批青铜组器应为近年被盗掘出土,且2014年曾在上海短暂出现,却未办理任何文物进出境手续,属于非法出境 。进一步鉴定显示,其锈色呈“新锈”状,缺少流传历史痕迹,与湖北随州曾国墓葬出土文物特征高度吻合 。

原来,这组国宝在近代被盗掘后,历经非法走私,辗转流入日本市场。文物贩子为牟取暴利,将其包装成“合法藏品”,试图通过拍卖洗白身份,让这件承载中华文明记忆的重器,沦为海外文物黑市的交易筹码 。消息曝光后,国际舆论哗然,无数国人痛心疾首:这件见证曾国兴衰的青铜重器,竟在异国他乡漂泊,险些永久遗失 。

此时的曾伯克父簋,正静静躺在日本拍卖公司的库房里,器身的铜锈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铭文里的“追孝”之愿,在百年漂泊中变成了对故土的无尽思念。它的命运,牵动着中国文物保护工作者的心弦,也成为近代中国文物流失的典型缩影 。

五星追索:五个月的家国守护战

文物追索之路,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非法势力博弈的硬仗。国家文物局、公安部、外交部迅速联动,启动“外交+刑事”双轨追索机制,开启了一场跨越千里的国宝守护战 。

3月6日,国家文物局正式启动追索工作,公安部部署湖北、上海两地警方开展刑事侦查,快速查明文物持有人信息与走私证据链 。3月9日,中方向日方驻华使馆正式通报情况,依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的公约》,提请日方协助追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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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中方的严正立场,日本拍卖机构被迫中止拍卖,文物持有人却一度拒不配合。中方持续施压,一方面通过外交渠道反复磋商,强调文物非法流失的事实;另一方面,警方通过法律途径规劝持有人投案,逐步瓦解其侥幸心理 。五个月里,中方团队日夜兼程,从东京到北京,从证据搜集到法律协商,每一步都严谨细致,只为让国宝早日回家 。

7月,持有人最终同意无条件上交文物。8月20日,在中日两国政府见证下,中方在东京使馆完成文物接收工作。8月23日深夜,曾伯克父青铜组器搭乘专机回国,当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守护团队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

此次追索,是我国近年来在国际文物市场成功制止非法交易、实施跨国追索的价值最高的一批文物之一,为国际流失文物追索提供了经典案例 。经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鉴定,曾伯克父青铜组器整体被认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其学术价值与历史意义得到权威认证。

铭文密码:改写曾国历史的铁证

曾伯克父簋的回归,不仅让一件国宝重获新生,更填补了曾国历史研究的关键空白,改写了学界对曾国的认知 。

曾国在传世文献中并无明确记载,1966年湖北京山苏家垄出土“曾仲斿父”九鼎,才让学界确认随枣走廊存在曾国;1978年随州曾侯乙墓的发现,更是震惊世界,多数学者认定曾国即文献中的“随国” 。然而,此前出土的曾国青铜器,从未发现“曾伯克父甘娄”这一人物,这组青铜组器的出现,串联起曾国从西周早期到战国中期的完整世系,成为研究曾国宗法制度、礼乐文明的核心实物证据 。

铭文的价值远超文字本身。330字铭文涵盖作器用途、战功经历、祭祀祈福等内容,每一字都是破解曾国历史的密码。比如,铭文记载的“伐我仇敌”,为研究曾国与周边诸侯国的关系提供了新视角;而“受吉金”的表述,则揭示了曾国青铜器的原料来源,印证了当时曾国的手工业水平与军事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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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铸造工艺看,这批青铜器均为范铸成型,鼎、甗耳部直接铸造,簋、盨等则采用“先铸器身、再装耳范、最后铸耳”的复杂工艺,体现了春秋早期高超的青铜铸造技术 。X光照相显示,其纹饰清晰、铸造规整,没有明显的瑕疵,可见当时曾国的青铜器制作已达到极高水准。

重归故土:青铜重器的文明回响

2019年9月17日,曾伯克父青铜组器在国家博物馆“回归之路——新中国成立70周年流失文物回归成果展”中首次亮相,作为压轴展品,吸引了无数观众驻足 。当灯光照亮那尊刻满铭文的青铜簋时,现场一片寂静,人们透过斑驳的铜锈,仿佛看到2700多年前的祭祀场景,感受到百年漂泊的艰辛与回家的不易。

此后,这件国宝先后在湖北省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等多地展出,所到之处,观者如潮 。它不仅是一件文物,更是一座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让观众直观感受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也让更多人关注到流失文物追索工作 。

如今,曾伯克父簋静静收藏于博物馆恒温恒湿的展柜中,器身的蓝绿铜锈是岁月的印记,铭文里的文字是历史的低语。它见证了曾国的兴衰,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文化记忆,更彰显了中国保护文化遗产的坚定决心 。

从盗掘走私到跨国追索,从东瀛流亡到重归故土,曾伯克父簋的百年漂泊之路,是近代中国文物流失的缩影,也是中国文物保护事业发展的见证 。它提醒我们,每一件流失文物的回归,都凝聚着无数人的努力与坚守;守护每一件国宝,就是守护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 。

2700年前,曾伯克父铸造礼器,以追孝祖、祈福子孙;2700年后,国人历经千辛,让国宝回归,以传承文明、守护根脉。曾伯克父簋的故事,从未落幕,它将继续在博物馆里讲述着中华文明的传奇,激励着每一个中国人守护文化遗产、传承文明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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