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有好多种，我偏走最笨的一条路｜专访冷冰川|九城艺术|冷冰川|毕加索|油画|版画|艺术家

在算力飞速迭代的今天，AI能瞬间生成一幅 “成熟画作”，原创艺术该如何发展？

艺术家冷冰川，以独创的“刻墨”艺术独树一帜，四十年如一日坚守慢创作、练笨功夫，在方寸之间以刀为笔、以心为墨。面对AI横扫创作领域的时代，他直言，AI靠算力与电力运转，而艺术靠的是人心的心力。

《问答神州》特别策划《熬过来，会有光》系列，《走最笨的路》专访艺术家冷冰川。

AI时代艺术家靠什么立足？艺术是心力不是算力

吴小莉：AI时代来临，AI可以很快完成一幅看似很成熟的画，年轻学生还需要学技艺吗？

冷冰川：AI能替代的东西太多，甚至能自己设计下一代的AI芯片，甚至有自己的性格和理念，但它和我们人永远有无法跨越的距离，它靠算力和电力，而艺术靠的是心力。AI穿透不了情感的幽微，比如说情感、温度，它更没有真正的原创，它只能复制、强化或者提炼。可我创作时，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笔、下一刀落在哪里，我下一次的火焰在哪里燃烧。

吴小莉：你曾说你的创作可能对于你的学生来说，并没有这么多的借鉴，因为你不会给他们说，我的技法是什么，那是一股气儿，不是说短时间能够教会的，是很难借鉴的。

冷冰川：我常说自己“没有技巧”，即兴发挥是我的技巧，能懂的应该懂。我40年怎么会没有技巧，但我想忘掉它。即兴发挥是因为我不知道到来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用十二分的心力、十二分的感情去应付、去提炼、去反复和它去厮磨的时候，那时候你的那种警醒、警觉，让那个东西会有质量。

就像一根线条，你率性地一画，这就是很漂亮的一根线，仅此而已，多么单薄和浮躁，但是你用尽全身心去，像是刻出来的那种东西的时候，那别人也看到的，它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轻浮的东西，他会看出来这个人有挣扎、有痛苦、也有喜悦在里面等等。

虽然我老强调反技法，但我到了学校，我就不怎么敢说了，艺术创作是要有一点基本功，但是你说AI很快替代了，我也没想好怎么办。我不想让学生好像浮皮潦草地学两种炫技的技巧，那个东西没有用的，我一直在强调，你们画出你们自己最想画的，什么风格，什么材料，什么都没关系，你哪怕画一根线，你画出来的质量高低，我是看得出来的。

我说技巧你别想两年以内完成，这是大学四年以后你要用一生去完善的一个技艺，技艺够用了就够了。我总和学生说，你总要能找到你自己的特点吧，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体味，只有你自己有，跟别人不一样的，艺术里找到这种体味，你的画我一看，和你的人很像，那就对了。

我找了很多大师的小点、小方块、小线条，你看这些为什么感人？它不是随性的一个点，他倾注了很多东西。我就想让他们找到一条路，找到自己将来离开学校以后，能自我生发的一条路，因为自学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我们也是自己琢磨，我想这个是最有效的。

笨功夫练成真功夫

冷冰川的“刻墨”艺术之路

冷冰川的艺术之路始于匮乏的少年时代。16岁进入印刷厂工作，靠报纸插图、图书馆画册自学，用浆糊代替颜料、以白纸刻墨替代木板，创出刻墨艺术。

吴小莉：你的艺术启蒙是怎么开始的？

冷冰川：我是16岁高中毕业后工作，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理想，那时候三四线城市的艺术资源很匮乏。我每天泡在工人文化宫的阅报厅，等别人看完报纸，我就拿个报纸从头翻到尾，最后某一个版面，有一个小插图、小题图，就在那里临摹，就是这么学。

后来磨着图书馆管理员进书库，发现了鲁迅先生编的国外版画集，有英国插画家奥伯利·比亚兹莱、美国版画家洛克威尔·肯特、比利时版画家法朗士·麦绥莱勒的作品，让我知道画原来可以这样画。我把这些作品临摹了一遍又一遍。

吴小莉：我知道你后来在工厂也是继续创作，你也把西洋美术图录全部给临摹了一遍，你说这是苦功夫、笨功夫，你为什么要选择笨功夫？这个笨功夫带来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冷冰川：童子功啊。我把我喜欢的风格，不管是毕加索、马提斯、米罗、达利，都临摹过一遍，我就知道我到底要选择什么，而且要回避他什么。技巧只有练到你的精血，练到你的骨血，才是你的功夫。

我们在那个时候，不理解绘画，看得都是红色宣传画，是“高红亮”，高大的工人农民，红光满面，亮丽的形象。我们认为艺术就是这个东西，然后又慢慢地有了俄罗斯油画，我们看到了就想学啊，俄罗斯厚涂法，我们觉得纯油画是厚涂的，有笔触的，但是没条件买颜料，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我忘了是7块钱，还是14块钱，我还要买书看，要攒很长时间钱，才能买两块钱的颜料。我们就用浆糊，几毛钱，然后颜料弄点浆糊，一画出来很厚，其实都是假的嘛，但是有这个快感。你想想要攒好几个月的钱，买一盒颜料才画几张就没了，画不下去。

我就自己想办法，那时候想画版画，但是在我们江南，木材是很珍惜的，有一块板都是要做橱、做椅子，哪里有木材给你孩子这么创作。我就想不就是一个黑色板子嘛，我找一个白纸涂黑了，在上面用刀刻不就行了吗？大家觉得个人面貌很强烈，我后来就想会不会是一个新画种，心比较大嘛，我万一能创造一个新画种，新的技艺、技法。我是个长期主义者，我不考虑时间和精力成本，我笨一点十年，再笨一点，十五年、二十年，我总能成吧！我就是按照这个想法去做的刻墨，哪知道不要这么长时间，八年就行了。

冷冰川部分作品

走出去再往回走

才懂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吴小莉：你个人的风格和性格，是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极致，你28岁就得到了全国美展的银质奖，这么早成名对你产生了什么影响？

冷冰川：好像也没有。我大概是没有表现欲，也不爱说话的人。画册《冷冰川的世界》出来后，让一个中国留学生带到了荷兰，一个学校的主任看了觉得非常好，说它很东方，他就请那个留学生写信给我。我在国内被别人说画的太洋气，那时候好像是贬义词，可那个人认为我很东方，他希望我去跟他们的西方学生交流。为什么对同一个人有两种不同的看法，有人说我东方，有人说我西方，我想谁都不要信。

1994年，冷冰川应邀赴荷兰米纳瓦艺术学院留学，从此旅居欧洲三十多年。

冷冰川：我们以前理解的大画都是两米、最多三米乘三米这种大画，等我到了西方以后，到当代艺术馆看到三四十米长、五六米高的画，还不是最大的。古根海姆美术馆里，它就根据三十几米的高度来画，而且真把那个巨大石头的实物弄在画里，那么粗的树枝、树干，我们到了那里看，人都要被吸进去了，我就知道糟了，国内学到的那点皮毛，要全部忘掉，清零。

通过两三年，我看这么多展，这么多外国的画册，我大概了解了他们的创作理念，后来也跟同学交流，他们就是用荷尔蒙，用观念、用理念、用身体、用激情在上面创造。那个时候我才回过头来看中国的传统，我以前是不喜欢的，而且是很不喜欢。你和你的传统有了一个无限的距离以后，反过来180度，我自己去找，艺术创作者要有内核，内核必须是从心里自然长出来的，独一无二的，而且又是你自己强烈热爱、能够深入的，可以不管不顾去沉浸的东西。

吴小莉：你曾经说过，艺术家其实是一条走出去再回头的路。

冷冰川：其实都是这样，就是往回走，往最纯澈、最纯真的地方，你的童年，你的原乡。我曾经很幼稚地问过一个西班牙的老评论家，一个艺术家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风格？他说一个成年人，十八岁以后在大学接受的教育，是和周围的人一样的，每一个人唯一不同的只是童年，因为你的地域、家境、家庭，是唯一的，童年的记忆就像一颗种子，他说你就放弃一切所谓的知识、学养，眼睛闭着最想画的是什么？就去画那个。

他还举了一个西班牙艺术家胡安·米罗到巴黎找毕加索的例子，毕加索那时候已经成名了，米罗和达利都到巴黎去找他，米罗也是找不到自己风格。后来他放长假回家休息，在他父亲的牧场里，某一天，他看到了星星就像要掉了下来的那种透明的感觉，他说他在牧场一个人喝酒的时候恍然大悟，童年的星空原来是他最强烈的，他就画了著名的《星空系列》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