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没有PPT、没有讲稿的思政课,让81岁的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葛剑雄再次受到关注。两小时的脱稿开讲圈粉复旦大学本科新生。“我讲的内容没有什么高大上,只是讲我亲历的真实,学生理解我们所说的科学精神、学术传承、为国奉献。”课后,他这样说。
虽然葛剑雄自2024年起担任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大部分时间在深圳,但是他仍然在复旦大学承担着科研和博士生培养的工作。近年来,他大量业余时间都用于历史科普,去年,单公益历史科普讲座,他就做了数十场。“在知识日益碎片化传播的今天,历史知识碎片化传播也不可避免,但网络上太多的所谓历史科普不是知识碎片,完全是垃圾。”近日在接受本报记者独家专访时,葛剑雄强调,“历史科普需要面向更多高层次人群,很多人对历史、对历史的基本功能并不了解,如果他们也受到‘网络垃圾’的影响,对历史有错误认知,那对我们从事历史研究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失职。”
警惕碎片化传播的所谓历史解读
“过去,我们历史科普更多是针对文化层次低的人,忽视了高层次人群。就像我们这些学文科的人对技术了解也只是皮毛,不少理工科的学者乃至院士,对历史的了解恐怕也仅是高中水平。”葛剑雄说,近年,他花大量时间科普,就是希望让更多人认识真实的中国历史。
在科普中,葛剑雄最常谈及的是中国的人口三千年、移民三千年、中国的疆域发展。他直言,当下信息爆炸,对那些非自己专业领域的知识,碎片化传播的效果确实比较好,这也是网上那些和历史相关的短视频很热的原因之一,“问题是,一个花瓶碎了,留下的是花瓶的碎片,如果是垃圾,碎片化后还是垃圾。现在网络上有些所谓的历史解读,不少是胡编乱造,越是编得离奇,就越吸引人。”
他举例说,网上热传陆小曼晚年贫病交加、去世时很凄凉,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陆小曼解放后被聘为上海文史馆馆员,后又被聘为上海市政府参事,去世前有专人照顾,她侄女的回忆录也证明了这点。
再以不久前大热的明清之争为例,葛剑雄说,清朝固然有其残暴野蛮的一面,但正是清朝奠定了中国今日的疆域,让中原的农耕文明与中国的游牧文明真正融合。“明朝时期中国的边疆是在内缩的,明嘉靖年间甚至退到嘉峪关,如果明朝延续到现在,我们如今去敦煌就是去外国了。网上一些人的胡乱炒作要不就是为搏流量谋取商业利益,要不就是煽动民族仇恨,鼓吹极端民族主义,这些言论都要严肃对待。对没有系统接受过历史学训练的人,这些错误言论很容易造成历史价值观的扭曲。”
那么,大众如何辨别网传的是历史知识,还是历史故事?葛剑雄说,历史知识和历史故事最简单的区别在于,历史只有选择没有编造。比如,有些历史事件有不同的说法,历史研究的学者在科普真正的历史知识时,往往会选择最接近事实、可能性最大的说法,或者会说明不同说法的前因后果。而历史故事的判断标准则是哪种说法最猎奇、最有吸引力就选哪种,甚至还有编造的历史细节。比如前阵子大热的《太平年》,就是基于五代十国时期的历史大背景虚构的历史故事。
科普的重要价值在于历史价值观
在葛剑雄眼中,随着越来越多人在网络上解读历史,现在兴起的所谓公共史学,其实更多是历史学的应用。“所谓公共史学,包括了网络上那些热传的对历史的重新解读,或者用历史的眼光和方法去回应和处理当下的现实议题,公共史学和历史学本质上,并没有太大差别。”葛剑雄提醒,但是一些错误的观念会对公众的历史价值观带来负面影响,这也是他近年花费大量时间进行历史科普的重要原因之一。
葛剑雄坦言,学历史和研究历史本身是两回事,学习历史最重要的是塑造历史价值观,即便是历史系的学生也要到研究生阶段才可能进入真正的历史研究。研究历史和应用历史学成果更是两回事。
中国历来重视历史学研究的应用,历史地理学更是一贯重视实地调查,讲究经世致用。公共史学这个概念是在美国最初诞生并发展的,其背景是二战后美国历史学博士数量过剩,而学术岗位有限,不少历史学博士就转行去做历史科普或通过历史学的方法开启公众身边的现实问题研究,加之当时公众对自身及身边的历史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追问兴趣,史学视角从专业学者转向公众,这才诞生了公共史学这个概念。对此,葛剑雄认为,“这只是给历史学开辟了一条就业道路,但仍然需要研究者有历史学的专业训练。”
葛剑雄谈到,现在有些人认为网上那些讲解历史的人就是历史学家,至少是公共历史学家,其实并非如此,“甚至有家长来找我说孩子很喜欢历史,要报考历史系,理由就是金庸的书他全看过……我想说的是,靠讲历史挣钱的是产业,靠历史拍电影的是创作。对希望报考我研究生的年轻人,我会明确告知,全世界没有历史学家是富人,全世界历史系学生最好的出路是做历史教师。而要有历史学的应用,在除历史学之外至少还要修读一个其他专业。”
人文学科做出必要调整是必须的
虽然历史知识在网上不断被翻炒,看似热闹,但人文学科近年来遭遇危机也是显而易见的。“现在舆论认为人文学科是不再被需要的,其实并非如此,”葛剑雄直言不讳,“文科确实不需要那么多人去研究,而且文科做出必要调整是必须的。但是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人文学科仍然要有,也要保持一定的数量,否则从长远看,我们的发展也许会失去一些可能性。我们要向社会、公众和学生说清楚这一点。”
在他看来,引领人类进步的不是物质进步,而是精神提升,历史上任何重大的技术革命,都是先有思想、有想法。比如人工智能的想法是60多年前甚至更早时就有的,只是当时并不具备今日这样的发展条件。时至今日,AI的发展也确为众多学科赋能,葛剑雄表示,“人文学科需要必要的调整,并不是说人文学科已经不再有价值,恰恰相反,我认为人文才是AI的灵魂,也才能引领未来。现在很多人文学科都要AI加持,历史学科如果要融入AI,也只是在历史事实的研究中融入AI,历史价值观是不可能由AI形成的。”
他坦言,文科中那些低端的研究、不再适应社会发展的研究应该根据实际砍掉,但不能因此就认为文科都是多余。而且,即便AI对文科研究带来了影响,对AI与历史等人文学科的结合仍需审慎而认真地对待。他举例说,他这一代历史学人做研究,需要对原典精读,但现在AI带来很强的检索功能,学生面临一个新问题:认真学原典是否还有必要?但是,学习原典的过程也是一种思维训练和科研训练,“如果学生不断让渡自己思考的功能给AI,大学如何让学生提升自己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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