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许安,你是在开玩笑,还是觉得我们家孟婉就值这个数?”
孟建国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他往后靠进真皮沙发里,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许安,那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空气。
许安觉得喉咙发干,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客厅的水晶吊灯很亮,照着孟家装修奢华的客厅,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映出他有些僵硬的坐姿。
坐在孟建国旁边的岳母刘玉梅,嘴角往下撇着,手里捏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橘皮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小许啊,”刘玉梅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许安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不是阿姨说你,现在这年头,娶个媳妇,哪家不是掏心掏肺的?我们家婉婉,正经师范毕业,在重点小学当老师,长得也体面,追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小区门口。”
她掰了一瓣橘子,却没吃,拿在手里,眼神在许安脸上转了一圈。
“你打听打听,就我们这小区,去年老赵家闺女出嫁,彩礼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许安知道,那是二十八万八。
可他爸许国平,那个在车间干了一辈子、腰都累弯了的老工人,昨晚把他叫到阳台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和呛人的烟味,哑着嗓子对他说:“儿子,爸给你准备了……一百五十万。”
许安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五十万。对他们家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许国平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跟你妈,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还……还找老哥们凑了些。”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屋里看电视的老伴听见,“但是,安子,这钱,你对外,只能说是五十万。”
许安愣住了。
“爸,为什么?咱们实实在在的,不行吗?”
“实在?”许国平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孟家那两口子是什么人,这一年多,你还没看明白?胃口大着呢!你这次要是老老实实说一百五十万,信不信明天他们就能再想出个由头,让你再加五十万?”
“他们不是那样的人吧……”许安声音有些虚。他不是没感觉,只是不愿意深想。
“不是那样的人?”许国平冷笑一声,笑声干涩,“上次吃饭,就随口提了句你看中了西城一个新楼盘,你那个未来丈母娘,第二天就能打电话问你妈,说看中了哪一户,首付多少,贷款多少,问得那叫一个清楚。这叫不是那样的人?”
许安说不出话。他记得那天,母亲接完电话后,在厨房呆站了很久。
“儿子,听爸的。”许国平把手搭在许安肩上,那手粗糙,布满老茧,很沉,“就说五十万。这钱,是给你和孟婉过日子用的,不是给他们家充面子的。剩下的,你们小两口攥紧了,别让孟家知道,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许安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心里堵得难受。他知道,这一百五十万,恐怕是把父母半生的血汗,连同那点可怜的自尊,都榨干了。
“可是……孟婉那边……”许安犹豫。
“孟婉要是真跟你一条心,就不会在意这个数。”许国平掐灭烟头,语气斩钉截铁,“她要是在意,那这婚……不结也罢。”
话是这么说,可许安知道,父亲眼里的疲惫和期盼,比山还重。
他和孟婉谈了三年。最初是美好的,孟婉温柔,漂亮,在讲台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可越接近结婚,两家人坐到一起的次数多了,许安就越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
孟家条件好,孟建国早年做些建材生意,攒下些家底,住着大房子,开着一辆挺不错的车。言谈之间,总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而许安家,普通工人家庭,父母退休金加起来也就那么点,他自己是个程序员,收入不错,但在这座大城市,也远远谈不上富裕。
这差距,在谈婚论嫁时,被无限放大了。
所以此刻,坐在孟家这间富丽堂皇的客厅里,面对着孟建国那句“就值这个数”的质问,许安只觉得后背发凉,脸上火辣辣的。
“叔叔,阿姨,”许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五十万,是我爸妈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他们就是普通退休工人,攒这些钱,真的很不容易。我和孟婉以后的日子还长,这钱……”
“以后的日子?”孟建国打断他,终于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过来,“小许,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以后的日子,那是你们俩的事。可这彩礼,是态度,是你们家对我们家,对婉婉的重视程度。五十万?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老孟!”刘玉梅假意嗔怪地拍了孟建国胳膊一下,又转向许安,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为难和虚假和善的表情,“小许啊,你也别怪你叔叔说话冲。他是心疼婉婉。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没吃过苦,没受过罪。这结婚是大事,我们做父母的,不就图个风光,图个安心吗?”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瓣一直没吃的橘子放下。
“你说五十万是全部了,阿姨信。可这……这实在有点拿不出手啊。你让婉婉那些小姐妹知道了,让她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抬头?”
许安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一直安静地坐在侧边沙发上的孟婉。
孟婉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低着头,手里捧着个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似乎对这场关于她身价的谈判漠不关心。
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恬静美好,和许安记忆里那个温婉的女孩一模一样。
可就是这份置身事外的安静,让许安心里一阵阵发冷。
“婉婉,”许安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的意思呢?”
孟婉似乎才注意到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许安,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父母,抿了抿嘴唇,声音细细软软的:“我……我都行。听爸妈的吧。”
听爸妈的吧。
轻飘飘五个字,像五根针,扎在许安心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父亲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孟婉要是真跟你一条心,就不会在意这个数。”
“听见没?”刘玉梅像是得到了什么支持,腰杆挺直了些,“婉婉懂事,不想让你为难。可我们不能让女儿受委屈啊!”
孟建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茶叶沫。
“小许,这样吧。”他放下茶杯,摆出一副“我已经很大度了”的姿态,“五十万,就五十万。”
许安一怔,心里刚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紧接着,孟建国的话就把他打入了冰窟。
“但是,”孟建国话锋一转,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婚礼,不能寒酸。酒店我已经看好了,就帝豪国际,五星级。婚庆公司要用最好的‘梦缘’,我跟他们老板熟。酒席嘛,标准就按三千八一桌来,我们家的亲戚朋友多,初步算了下,至少得三十桌。这些,你们家来安排。”
许安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让他手脚冰凉。
帝豪国际?三千八一桌?三十桌?
他不用细算,也知道那是一个他根本扛不起的数字。光是酒席,就奔着十万以上去了,再加上婚庆、酒店场地……
“叔叔,这……”许安的声音有点发颤,“这标准是不是太高了?我和孟婉商量过,想简单办一下,省下钱来……”
“简单?”孟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毛高高挑起,“我孟建国的女儿出嫁,你跟我说简单?许安,你是觉得我们孟家嫁女儿,见不得人,要偷偷摸摸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安急得额头冒汗。
“那你是什么意思?”刘玉梅接上话,语气也冷了下来,“小许,不是阿姨说你,结婚一辈子就一次,哪个女孩不想要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你就忍心让婉婉留下遗憾?还是说,你们家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出?”
“阿姨,不是舍不得,是实在……”
“实在什么?”孟建国猛地提高音量,把许安的话压了回去,“许安,我把话放这儿!婚礼,必须按这个标准办!少一样,都不行!你要是觉得为难,觉得我们孟家要求高,那这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刮在许安脸上。
“……你们家就再好好考虑考虑。”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玉梅手里橘子皮被一点点撕碎的声音,悉悉索索的,像是在撕扯着许安紧绷的神经。
许安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不敢去看孟建国和刘玉梅的眼神,那眼神里的鄙夷和逼迫,像无形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更不敢去看孟婉。
他怕看到她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怕看到她脸上流露出哪怕一丝的失望或嫌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许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湿又重,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
说他爸其实给了一百五十万?
说这五十万只是个幌子?
他不能。父亲疲惫而坚定的眼神,母亲欲言又止的担忧,像两道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喉咙。
可如果不说,他就必须答应这个足以把他父母骨髓都榨干的条件。
答应,父母余生都要在债务的重压下喘息。
不答应,他和孟婉这三年的感情,可能就在今天,在这个华丽而冰冷的客厅里,被彻底碾碎。
“许安,”孟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行不行,你给句痛快话。我晚上还有个饭局,没时间跟你在这儿耗。”
许安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孟建国脸上毫不掩饰的轻蔑,看到刘玉梅嘴角那抹“早知道如此”的冷笑。
他也看到了,孟婉终于抬起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恳求,也没有温度,就像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等待着他的宣判。
那平静,比任何逼迫都让许安感到刺痛和窒息。
他知道,他其实没有选择。
从他踏入这个家门,从他说出“五十万”那个数字开始,他就已经掉进了孟家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五十万是诱饵,诱使他暴露了“底线”,然后,更多的要求便接踵而至,步步紧逼。
而他,退无可退。
为了父母那殷切到近乎卑微的期盼,为了他自己那点残存的、对这段感情的不甘和幻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
“叔叔,阿姨,”许安听到自己说,声音空洞得可怕,“就按您说的办。”
孟建国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胜利者的笑容。他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往后一仰,重新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
“这就对了嘛!”刘玉梅也瞬间变了脸,笑容变得热情洋溢,把手里的橘子递过来一半,“来,小许,吃橘子,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困难,尽管跟阿姨说。”
许安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几瓣橘子,橙黄鲜艳,却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没有接。
他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
“叔叔,阿姨,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我……跟我爸妈说一声。”
“哎,急什么呀,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刘玉梅假意挽留。
“不了,谢谢阿姨。”许安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往门口走。
他拉开门,初秋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
身后,传来孟建国刻意放大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婉婉,去送送小许。对了,回头把婚庆公司的联系方式给小许,让他抓紧去对接,时间不等人啊!”
以及孟婉轻轻的应答声:“嗯,知道了,爸。”
许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孟婉跟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映着两人模糊的轮廓。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沉闷,压抑。
走到楼下,傍晚的天光尚未完全暗去,小区里路灯已经亮了,投下昏黄的光晕。
许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站在两级台阶之上的孟婉。
她依然那么好看,米白色的裙子在暮色里显得柔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孟婉,”许安开口,声音有些哑,“婚礼那些……真的要花那么多钱吗?我们简单一点,不行吗?省下的钱,我们可以用来付房子的首付,或者……”
“许安。”孟婉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我爸说了,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婚礼是他一辈子的面子。你就……别让他为难了,好吗?”
许安看着她,看着那张曾经让他心动不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谁又来为我爸妈想想?”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们辛苦一辈子,就攒下那么点钱,为了我结婚,全掏空了,还要背债。你爸的面子是面子,我爸妈的命就不是命吗?”
孟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许安会这么说话。
“你这话说的……”她移开目光,看向旁边花坛里已经开始凋谢的月季,“结婚是喜事,提什么命不命的,多不吉利。再说了,你家要是真困难,当初干嘛答应给五十万彩礼?给了彩礼,婚礼又想糊弄,说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们家?说我孟婉倒贴吗?”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许安,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埋怨。
“许安,我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可结婚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的事。你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我爸妈的心情吗?他们就这点要求,你都要讨价还价,你让我在中间怎么做人?”
体谅你爸妈的心情。
那我的心情呢?我爸妈的心情呢?
许安看着孟婉,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圈,看着她那副“我夹在中间也很为难”的表情,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一股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冰凉。
所有想说的话,所有憋屈和不甘,都堵在了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还能说什么?
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显得他小气,计较,不懂事,不体谅。
“我知道了。”许安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疲惫得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会想办法的。”
说完,他不再看孟婉,转身朝着小区门口走去。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他能感觉到孟婉的视线还落在他背上,但他没有回头。
走出小区大门,混入下班的人流,许安才慢慢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棵行道树上,仰起头,看着城市上空灰蒙蒙的、不透光的夜空。
路灯的光晕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父亲递给他银行卡时,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微微颤抖着。
想起母亲背着他,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想起那沉甸甸的、沾满父母血汗的一百五十万。
而现在,因为这该死的、不能说出口的一百五十万,他不仅要付出其中微不足道的五十万,还要搭上父母的后半生,去满足孟家一个又一个、永无止境的“面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看,是父亲许国平发来的微信,只有简单几个字:“谈得怎么样?”
许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颤抖,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您儿子没用,守不住您给的钱,还要把你们拖进更深的泥潭?
说他可能,真的扛不起这个家,也守不住这份变了质的感情?
最终,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冰凉空气,然后睁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谈好了,五十万,他们同意了。”
点击发送。
他几乎能想象到,手机那头,父母看到这条消息时,可能会短暂地松一口气,然后陷入对婚礼开销更大的担忧。
但他们什么都不会问,什么都不会说。
只会把所有的难处,所有的压力,默默地、自己咽下去。
就像过去的几十年一样。
许安收起手机,直起身,慢慢往前走。
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在他点头说出那个“好”字的瞬间,已经不一样了。
有些期待,熄灭了。
有些重量,压下来了。
而生活,还在继续,推着他,走向那个被华丽包装、却内里早已不堪的婚礼,走向那个看似触手可及、实则布满荆棘的未来。
他走得很慢,背影在城市的霓虹中,显得有些佝偻。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玻璃橱窗上贴着的红色“囍”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许安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融进了夜色深处。
婚礼的日子,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勒得许安一家透不过气。
帝豪国际酒店的宴会厅,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
“梦缘”婚庆公司确实专业,舞台布置得美轮美奂,香槟塔堆得老高,鲜花拱门缠绕着新鲜的百合和玫瑰,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味。
许安穿着租来的、并不十分合身的黑色礼服,站在宴会厅门口,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迎接着一拨又一拨的来宾。
他的脸颊因为持续微笑而有些僵硬,手心却是一片冰凉。
孟家的亲戚朋友来了很多,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他们打量着宴会厅的布置,发出啧啧的赞叹。
“老孟可以啊,这排场,够气派!”
“听说这酒店,一桌酒席就要这个数?”有人比划着手势。
“那可不,三千八的标准!我儿子去年结婚,两千一桌我都肉疼了好久。”
“还是婉婉有福气,嫁得好,你看这婚礼办的……”
“新郎家看来底子挺厚实嘛,之前还听说……”
议论声像嗡嗡的苍蝇,时不时钻进许安的耳朵里。
他只能笑,不停地笑,点头,握手,说着“欢迎”、“里面请”。
他的父母,许国平和周秀英,穿着为这次婚礼特意置办的新衣服,坐在主桌旁。
衣服是商场里打折买的,料子普通,款式老气,穿在他们身上,透着一股与这奢华场合格格不入的拘谨和寒酸。
周秀英不时偷偷拉扯一下身上那件枣红色外套的衣角,好像怎么坐都不自在。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舞台背景板上那巨大的、印着许安和孟婉婚纱照的喷绘,眼神复杂,有欣慰,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担忧和疲惫。
许国平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却像刀刻上去一样,纹丝不动,僵硬而吃力。
他面前的酒杯满着,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有孟家的亲戚过来敬酒,说着恭喜的话,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辣得眉头紧皱,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回应。
许安看着父母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一阵阵发疼。
为了凑够这场婚礼的钱,父母最终还是背着他,偷偷把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抵押了。
他知道这件事,是在签婚庆合同的前一晚。
母亲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最后是父亲抢过电话,用一贯硬邦邦的语气说:“房子的事你别管,把你自己的事办好就行!钱不够就跟家里说!”
许安拿着手机,站在公司冰冷的消防通道里,半天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套老房子,小小的两居室,墙壁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发黄,但总是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是父母奋斗半生唯一的财产,是他们养老的根。
现在,这根被抵押出去了,换来的钱,像流水一样,填进这场名为“婚礼”的无底洞里。
“发什么呆呢?”伴郎,许安的大学室友兼同事赵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说,“新娘那边快准备好了,马上要入场了。”
赵峰看着许安没什么血色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撑住,就这一天。”
是啊,就这一天。
许安在心里对自己说。
熬过去就好了。
只要熬过去,和孟婉有了自己的小家,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孟婉是爱他的,只是有点被家里惯坏了,有点虚荣,结婚后,他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他试图用这些苍白的话说服自己,给心里注入一点暖意。
音乐响起,是那首烂大街的《婚礼进行曲》,但在司仪充满感情的渲染下,依然显得庄重而圣洁。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孟婉穿着一身洁白的、镶满水钻的拖尾婚纱,挽着西装笔挺、满面红光的孟建国的手臂,踏着红毯,一步一步走来。
灯光追着她,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幸福的笑容,美得像个公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赞叹声,拍照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刘玉梅坐在主桌另一边,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拭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对着身边的亲戚感慨:“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总算有个好归宿了,我这心里啊,又高兴,又舍不得……”
许安看着渐渐走近的孟婉,那一刻,光影下的她,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他应该感到幸福的,可心里那块冰冷的地方,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他只是按照司仪的指引,走上前,从孟建国手里,接过孟婉的手。
孟建国把女儿的手放到许安手里,用力握了握,看着许安,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许安,我今天,就把婉婉交给你了。”他的声音通过胸麦传遍全场,“以后,你要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对她不好……”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又用力捏了捏许安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下台,掌声雷动。
许安的手被捏得有些发麻。
他牵着孟婉,走到舞台中央。
司仪说着千篇一律又感人肺腑的台词,引导着他们交换戒指,宣誓,喝交杯酒。
每一个环节,许安都像个提线木偶,精准地完成着动作。
他给孟婉戴上戒指时,能感觉到她手指的纤细和微凉。
喝交杯酒时,他能闻到她身上高级香水的味道。
可这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似的,真切,却没有温度。
仪式结束,宴席开始。
许安和孟婉换了敬酒服,一桌一桌地敬酒。
孟家的亲戚,尤其热情。
几个穿着体面、自称是孟建国生意伙伴的中年男人,拉着许安,一杯接一杯地灌。
“小许,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孟总的乘龙快婿,前途无量啊!来,这杯必须干了!”
“年轻人,酒量得练!我们当年……”
“听说你是做IT的?程序员好啊,赚钱!以后可得好好疼我们婉婉,她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许安酒量平平,几杯白酒下肚,胃里已经开始翻腾,头也晕得厉害。
但他不能推,不能躲,只能硬撑着,赔着笑,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食道,也灼烧着他最后一点清醒。
孟婉跟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轻轻拉一下他的衣袖,小声说:“少喝点。”
但那劝阻,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度。
更多的时候,她是笑着和亲戚们寒暄,接受着各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恭维。
敬到许家亲戚那几桌时,气氛明显冷清了许多。
许家的亲戚不多,大多是朴实的工人或普通职工,坐在远离舞台的角落,显得有些局促和沉默。
他们看着许安,眼神里有祝福,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无奈。
“安安,恭喜啊。”大姑拉着许安的手,眼眶有些红,“长大了,成家了,好,真好……”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别喝太多,伤身。”
二叔拍拍许安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许安看着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亲人,看着他们身上与这豪华场地格格不入的朴素衣着,喉咙堵得厉害。
他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那酒,比刚才任何一杯都要苦涩。
婚礼终于在一片喧嚣和杯盘狼藉中结束了。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许安觉得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脚下发飘,靠在酒店冰冷的廊柱上,才勉强站稳。
昂贵的西装外套被他扯松了领带,胡乱搭在手臂上,昂贵的衬衫被酒水和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孟婉在父母和几个闺蜜的簇拥下,先去酒店楼上的套房换衣服卸妆了。
孟建国和刘玉梅正红光满面地跟酒店经理和婚庆负责人说着什么,大概是在结账,或者讨论一些后续事宜。
许国平和周秀英走了过来。
“爸,妈。”许安直起身,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周秀英走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衬衫领子,动作轻柔,眼睛里满是心疼。
“难受不?回去妈给你煮点醒酒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这几天操劳上火的缘故。
“没事,妈,我还好。”许安摇摇头,看向父亲。
许国平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用力按了按许安的肩膀。
“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沙哑,“以后……好好的。”
三个字,沉沉地压在许安心上。
“爸,钱……”许安忍不住开口。
“钱的事你别操心!”许国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把你们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这时,孟建国和刘玉梅走了过来。
孟建国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对许国平说:“亲家,今天这婚礼,还满意吧?我可是把帝豪最好的厅都给留出来了!”
许国平挤出一个笑容,点点头:“满意,满意,让亲家费心了。”
“费心是应该的,都是为了孩子嘛!”刘玉梅笑着接话,目光在许安父母身上扫过,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就是花了些钱,不过一辈子就一次,值了!对吧,亲家母?”
周秀英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许安啊,”孟建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许安,“婚庆尾款和酒店的账,我都结了。发票和明细回头让婉婉拿给你。这钱,你看……”
许安只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酒意都散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许国平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他前面。
“应该的,应该的。”许国平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旧旧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亲家,这是之前说好的,剩下的部分。您点点。”
许安看着那个信封,眼睛瞬间红了。
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是父母抵押房子贷来的钱,是他们的养老钱,救命钱!
孟建国很自然地接过信封,也没客气,当场就打开,手指蘸着唾沫,熟练地数了起来。
哗啦啦的钞票声,在空旷的宴会厅走廊里,格外刺耳。
“嗯,数目对了。”孟建国数完,把信封随手塞进自己西装内兜,拍了拍,“亲家就是爽快!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许安,婉婉在楼上1808房间,你直接上去就行。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他揽着刘玉梅,志得意满地走了,连一句客套的“路上小心”都没有。
许国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挺直的腰背,慢慢地,佝偻了下去。
周秀英悄悄别过脸,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爸,妈……”许安的声音哽住了。
“回去吧。”许国平摆摆手,没有回头,声音疲惫至极,“好好对人家。走了,秀英。”
老两口互相搀扶着,慢慢地,朝着酒店侧门的员工通道走去。
那里离停车场远,但据说不用绕路。
他们的背影,在辉煌的酒店灯光映衬下,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孤单,那么格格不入。
许安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通道里,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里那灭顶的酸楚和窒息感。
“许安,你站这儿干嘛?不上楼吗?”赵峰从后面走过来,他也是伴郎,帮忙处理了一些杂事,此刻也累得够呛。
他看着许安通红的眼眶和紧握的拳头,叹了口气,揽住他的肩膀,“走吧,我送你上去。今天……算了,不提了。以后好好过。”
好好过。
怎么好好过?
许安被赵峰半扶半拉着,走进电梯,按下18楼。
电梯镜面映出他苍白失魂的脸,和身上那套昂贵又别扭的礼服。
1808是总统套房,婚礼套餐里包含的,可以住一晚。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酒店送的果盘和红酒。
孟婉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一身丝质睡袍,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着,正坐在梳妆台前涂抹护肤品。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脸上带着新婚之夜的娇羞和期待。
“回来啦?客人都送走了?”她的声音柔柔的。
“嗯。”许安低低应了一声,扯掉领带,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沉默。
孟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便起身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累了吧?今天……辛苦你了。”她轻声说。
许安身体微微一僵。
背上传来的温暖和柔软,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亲密。
可此刻,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还好。”他动了动,不着痕迹地挣脱开她的拥抱,转身走到 mini 吧,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
冰冷的液体滑入胃中,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孟婉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小首饰盒把玩着,那是今天收的礼金之一,一条金项链。
“许安,”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今天收的礼金,我妈刚才粗略算了算,我家这边亲戚朋友多,大概有……不少呢。你那边呢?”
许安喝水的动作顿了顿。
礼金?他根本没心思去管这个。
“我没看,让我爸妈带回去了。”他淡淡地说。
“带回去了?”孟婉的声调微微抬高了一点,随即又放缓,“哦……带回去也好。不过,”她话锋一转,看着许安,“我们以后就是一个小家了,开销大着呢。房子要还贷款,车子也得买,以后有了孩子,更是花钱如流水……得有个规划。”
许安“嗯”了一声,没接话,走到床边坐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所以我想着,”孟婉放下首饰盒,往他身边挪了挪,拉起他一只手,放在自己手心,声音更加温柔,“以后家里的钱,我来管吧。我学财务的,比较会理财。你看,就像今天这婚礼,要不是我爸帮忙张罗,肯定得多花不少冤枉钱。”
许安转头看着她。
灯光下,孟婉的脸庞柔美,眼神清澈,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他的依赖。
看起来,那么真诚,那么无害。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许,结婚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会成为一个贤惠的妻子,会和他一起经营他们的小家?
心里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期望,又悄悄冒了出来。
“好。”许安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你管吧。”
孟婉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老公你真好!那……彩礼那张卡,你也给我吧,我明天一起存到我们共同的账户里去,以后家里的钱都从那里走,清清楚楚的。”
终于来了。
许安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冷却下去。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期待笑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从自己换下来的旧西装内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
卡是普通的储蓄卡,里面是父亲给他的,所谓“五十万”彩礼的一部分(实际上是一百五十万全款),原本是让他转给孟家的,但孟家当时说要走个形式,让他婚礼后再给孟婉。
他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卡片,走回床边,递了过去。
孟婉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然后很自然地把卡放进了自己睡袍的口袋里,脸上笑容不变。
“对了,密码是多少呀?还是你生日吗?”
她问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那不是一笔巨款,而只是一张普通的购物卡。
许安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报出了六个数字。
那是他的生日。
“记住了。”孟婉笑着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好累啊,今天一天骨头都要散架了。老公,我们早点休息吧?”
她说着,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许安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身边是穿着丝质睡袍、散发着馨香的新婚妻子。
一切似乎都该是旖旎而温存的。
可他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孟婉似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许安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无形的、冰冷的银河。
他想起父母离去时佝偻的背影。
想起父亲递出那个厚信封时,微微颤抖的手。
想起母亲偷偷抹泪的样子。
想起孟建国数钱时那理所当然的表情。
想起刘玉梅那带着优越感的笑容。
最后,定格在孟婉接过银行卡时,那自然无比、毫无愧色的神情。
这张卡,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不,不仅仅是卡,是整个婚礼,是孟家那看似合理、实则步步紧逼的要求,是父母那无声的牺牲和强忍的委屈……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甜蜜的网,把他牢牢捆住,越收越紧,让他窒息。
他以为,交出这张卡,是信任,是新的开始。
却不知道,这仅仅只是另一场绞索收紧的开始。
新婚第三天,按照习俗,是回门的日子。
许安提着早就准备好的、价值不菲的烟酒茶叶,和孟婉一起回了孟家。
刘玉梅做了一桌子好菜,孟建国开了瓶好酒,气氛看似其乐融融。
饭桌上,孟建国兴致很高,不停给许安倒酒,说着生意场上的事,又问了问许安工作的情况。
“小许啊,你们搞IT的,工资是高,但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没前途。”孟建国抿了一口酒,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得自己当老板,那才叫赚钱。你看我那些年,虽然辛苦,不也闯出来了?”
许安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接话。
“爸,您就别好为人师了。”孟婉娇嗔地打断他,夹了块排骨放到许安碗里,“许安他们公司挺好的,稳定。是不是啊,许安?”
“嗯,还行。”许安应了一声。
“稳定有什么用?挣死工资,什么时候能发财?”孟建国不以为然,“要我说,有机会,还是得自己干。对了,婉婉,昨天我跟你李叔吃饭,他手上有个项目,挺不错的,回报率很高……”
刘玉梅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孟建国一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堆着笑对许安说:“小许,别听你爸的,他就知道瞎折腾。你们啊,安安稳稳上班,把日子过好就行。来,吃菜,吃菜。”
许安觉得岳母今天的态度有点过于热情,但他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客气。
吃完饭,孟婉被刘玉梅叫到厨房帮忙洗碗,其实更像是母女俩说悄悄话。
许安和孟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孟建国在说,许安在听。
临走时,刘玉梅又塞给孟婉一大包她“特意”炖的补品,叮嘱他们好好补身体,早点让她抱外孙。
回到他们租住的、暂时作为新房的二居室,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房子是租的,孟家原本要求买新房,但许安实在无力负担,最后勉强同意先租房,等以后攒够钱再买。
为此,刘玉梅又念叨了好几天,说委屈了她女儿。
孟婉似乎心情不错,哼着歌去浴室洗澡了。
许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间虽然被孟婉用心布置过、却依旧不属于他们的房子,心里空落落的。
婚礼的喧嚣褪去,债务的压力,未来的迷茫,以及内心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还好?”
许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他不敢多说,怕一开口,所有的脆弱和委屈都会决堤。
第四天,星期一,两人都要上班。
许安是程序员,加班是常态,但新婚,他特意请了几天假。
孟婉是老师,有寒假,时间充裕。
下午,许安去超市买了些菜,回来照着手机上的教程,笨手笨脚地准备晚饭。
他想,日子总要过的,也许从一顿自己做的、温暖的晚餐开始,能驱散一些心头的阴霾。
孟婉下午出去做了个美容,回来时容光焕发,看到许安在厨房忙活,有些惊讶,随即笑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许大程序员还会下厨呢?”
“随便做点,不好吃别嫌弃。”许安有些不好意思。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味道也平平,但孟婉吃得很给面子,夸了他几句。
饭桌上气氛难得的平和,甚至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许安心头那点阴霾,似乎也散开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许,平淡温馨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吃完饭,许安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孟婉拿着遥控器,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水声哗哗,许安仔细冲洗着碗碟上的泡沫。
客厅里传来电视综艺节目的喧闹声和孟婉偶尔发出的轻笑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洗好碗,擦干手,许安走出厨房,在孟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也拿起手机,随意翻看着。
孟婉忽然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许安,脸上带着一种轻松又愉快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是要说一件很有趣、很值得高兴的事。
“对了,老公,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笑意。
许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向她:“什么事?”
孟婉往前倾了倾身体,笑容加深,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分享一个好消息:
“就是你给我的那张彩礼卡,里面那五十万,我爸昨天跟我说,他认识一个特别厉害的投资顾问,有个项目特别好,稳赚不赔的。”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地看着许安瞬间僵住的脸,继续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语气说道:
“所以啊,我爸就帮你做主,把那笔钱先拿去投资了。反正钱放在卡里也是放着,不如让钱生钱,等赚了,都是咱们小家的。你说是不是?”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背景笑声还在隐约响着,客厅顶灯柔和的光线洒下来,落在孟婉带着笑意的脸上。
可许安却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和光线都在瞬间褪去、扭曲。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反复回荡着孟婉那句轻快的话语。
“……我爸就帮你做主,把那笔钱先拿去投资了。”
帮你做主。
拿去投资了。
许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孟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得吓人,像是两口结了冰的深潭,所有的惊愕、茫然、难以置信,都在那冰冷的潭底翻涌,然后被死死冻住。
“你……说什么?”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孟婉似乎没察觉到许安骤变的情绪,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并未在意。
她依旧笑着,甚至带着点嗔怪的语气:“哎呀,你这是什么表情?好事呀!那钱放在银行卡里,活期利息才多少?我爸认识的那个李叔叔,可是专业的投资顾问,人家手里经过的项目,年化收益率最低都有十五个点呢!五十万放进去,一年下来就是七万五的收益,顶你小半年工资了!”
她越说越觉得理所当然,眼睛里甚至闪动着对财富增值的憧憬光芒。
“而且我爸说了,这个项目特别稳,是他一个老哥们公司内部的项目,一般人根本搭不上线。他可是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名额。钱投进去,签了合同的,三个月后就能见到回头钱,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拿回来……”
“孟婉。”许安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冰,骤然砸碎了孟婉描绘的美好蓝图。
孟婉终于停住了,她看着许安,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高兴他打断自己的兴头。
“怎么了嘛?”她撇了撇嘴,“我知道,没提前跟你商量是有点突然。可我爸也是为了我们好呀,这种赚钱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呢。再说了,那钱现在放我这儿,不就是我们家的钱吗?我爸帮忙打理一下,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许安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只让脸部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孟婉。
“那是我的彩礼钱。”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我父母,一分一分,攒了不知道多少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攒出来的血汗钱!是给我,给我们,成立这个小家的启动资金!”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压抑了数日的怒火、憋屈、还有那被最亲密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剧痛,混合着冰冷的寒意,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忍耐”的薄冰,汹涌而出。
“你爸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帮我做主’拿去投资?啊?凭什么?!”
孟婉被许安突然爆发的样子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靠在沙发靠背上。
但很快,那点惊吓就被不满和委屈取代了。
她也提高了声音:“许安!你吼什么吼!我爸怎么了?我爸难道还会害我们吗?他是一片好心!难道钱放在银行里发霉就是对的?赚了钱难道不是你的?”
“我不需要这种‘好心’!”许安猛地站起身,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快速震动,“我需要的是尊重!是基本的知情权!那是我的钱,是我们家的钱!就算要投资,也应该是我们两个人商量决定,不是你爸擅自挪用!”
“挪用?”孟婉也站了起来,脸上那点娇嗔和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和尖锐,“许安,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什么叫挪用?我爸是拿去投资,是赚钱!又不是不还给你了!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好像我们家要贪你那点钱似的!”
“五十万是‘那点钱’?”许安简直要气笑了,他看着孟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孟婉,你知道五十万对我爸妈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他们为了凑够这笔钱,背了多少债吗?!”
“那你家既然那么困难,当初干嘛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答应给五十万?”孟婉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随即下巴一扬,更加理直气壮,“答应了又给不起,给了又在这里斤斤计较,许安,你们家做事能不能痛快点?既然给了,这钱怎么用,当然是怎么划算怎么来!我爸有门路,能钱生钱,有什么不好?难道非得像守财奴一样捂在手里,看它贬值你才高兴?”
“我斤斤计较?我守财奴?”许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他伸手指着孟婉,手指都在颤抖,“孟婉,你有没有心?那是彩礼!是给我未来妻子的!不是给你爸拿去搞什么狗屁投资的!那是什么稳赚不赔的项目?合同呢?凭证呢?投资顾问姓甚名谁?公司在哪里?年化十五个点?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许安!你混蛋!”孟婉被他一句“狗屁投资”彻底激怒,眼圈瞬间就红了,不是委屈,是愤怒的猩红,“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爸!他辛辛苦苦托关系找门路,还不是为了我们好!你非但不领情,还在这里污蔑他!是,你们家是出了五十万,可我们家嫁女儿,难道就白嫁了吗?婚礼花了多少钱?酒席、婚庆、婚纱、首饰……哪一样不是钱?我们家又贴进去多少?你现在为了五十万就在这里跟我吵,跟我爸翻脸,许安,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小气、这么算计的人!”
“我小气?我算计?”许安连连点头,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对,我小气,我算计!我算计着怎么不让父母老了去睡桥洞!我算计着怎么不让自己的血汗钱被人不明不白地拿走!我算计着怎么在这个家里还有一点起码的尊严和知情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一点,但那冰冷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在孟婉脸上。
“孟婉,我不想跟你吵。现在,立刻,给你爸打电话。告诉他,那笔钱,我们不投资。让他马上,立刻,把钱原封不动地转回来。一毛钱都不能少!”
“不可能!”孟婉想也没想就拒绝,她挺直了背,毫不示弱地迎着许安的目光,“钱已经投进去了,合同都签了,现在撤资要付违约金的!要打你自己打,我没脸开这个口!为了五十万,让我爸去赔违约金,丢不起这个人!”
“违约金?”许安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什么违约金?多少违约金?合同呢?你把合同拿出来我看看!”
“合同在我爸那儿,我怎么拿?”孟婉别过脸,语气生硬,“反正现在拿不出来。许安,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想吗?等三个月,钱回来了,还多了几万块,不好吗?你为什么非要现在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往好的方面想?”许安看着她那副“你无理取闹”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所有的愤怒和激动,在这一刻,突然诡异地冷却、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更刺骨的冰冷和清醒。
他不再看孟婉,而是转身,走到阳台上,拿出了手机。
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但他还是迅速翻出了通讯录里“岳父”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许安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边终于通了。
“喂?小许啊?”孟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应酬,语气带着惯常的、那种长辈式的随意和一点点被打扰的不耐烦,“这么晚了,有事?”
许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冰冷的怒意还是从字里行间渗了出来。
“爸,是我。孟婉说,我那五十万彩礼,您拿去投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孟建国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多大点事”的轻松。
“哦,你说这个啊。对,是我让婉婉跟你说的。怎么,她没跟你说清楚?是个特别好的项目,稳赚不赔,我老李的关系,一般人根本进不去。你放心,爸还能坑你们小两口不成?等三个月,钱回来,爸一分不少给你们,还让你们小赚一笔。”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轻描淡写,仿佛他挪用的不是五十万巨款,而是五十块钱。
许安握着手机的手,骨节捏得发白。
“爸,谢谢您的好意。”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但是,这笔钱,我们不打算做任何投资。麻烦您,现在,立刻,把钱退回来。违约金多少,我来承担。”
“退回来?”孟建国的语气明显变了,那点虚假的轻松瞬间消失,带上了不悦和强势,“小许,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你爸我?合同都签了,字都落了,现在撤资?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违约金多少吗?百分之二十!十万块!就因为你一句话,十万块打水漂?”
十万违约金?
许安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这违约金的比例,高得离谱。
但他此刻顾不上了。
“十万就十万。”许安没有丝毫犹豫,“这钱我出。请您立刻操作退款,把五十万原数退回。剩下的十万违约金,我会尽快凑给您。”
“你!”孟建国似乎没料到许安如此强硬,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的声音传来,“许安!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心好意帮你们理财,你倒好,反过来将我的军?还你出违约金?你出得起吗你!就你那点工资,扣掉房贷生活费,你拿什么出?啊?”
“这不用您操心。”许安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我卖血卖肾,也会把这十万凑出来。现在,请您,立刻,把钱退回来。如果今天之内我看不到钱到账,我会亲自去您说的那个李叔叔公司,问个清楚。如果必要,我也会咨询一下,这种不经本人同意、擅自挪用他人财产进行所谓‘投资’的行为,到底合不合规矩。”
许安没有说出任何具体的、可能触犯红线的词汇,但他话语里的强硬和暗示,已经足够清晰。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显示着孟建国此刻的愤怒。
几秒钟后,孟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彻底撕破了那层伪善的、长辈的皮,变得冰冷而强硬。
“许安,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不是在威胁您,爸。”许安平静地纠正,“我是在维护我,和我父母的合法权益。那五十万,必须立刻退回。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好!好!”孟建国连说了三个好字,怒极反笑,“许安,我真是小看你了!行,你等着!”
电话被猛地挂断,传来急促的忙音。
许安放下手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心里那团冰冷的火焰,却烧得更旺了。
他转身,走回客厅。
孟婉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显然听到了刚才电话里的一些内容,尤其是她父亲最后那句充满怒意的“你等着”。
“许安!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么跟我爸说话!”孟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怒,“你还要去闹?你非要撕破脸是不是?为了五十万,你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家?”许安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嘲讽,“这里是我的家吗?孟婉,从婚礼到现在,你,你爸,你妈,有谁真的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你们眼里,只有钱,只有你们的面子,只有你们的算计!”
“我没有!”孟婉尖声反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知是委屈还是愤怒,“许安,你血口喷人!我怎么算计你了?我爸怎么算计你了?我们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想让钱生钱,让我们以后过得好一点!有错吗?在你眼里,我们就那么不堪吗?”
“为了这个家好?”许安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悲哀,“孟婉,如果你真的为了这个家好,在你爸提出要动那五十万的时候,你就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而不是等他‘帮你做主’投出去了,才用这种通知的语气告诉我!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丈夫,当成可以共度一生的人,你就不会在我说那是父母血汗钱的时候,反问我‘当初干嘛打肿脸充胖子’!如果你心里真的有这个家,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指责我,而是应该帮你丈夫,把你爸私自挪用的钱要回来!”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冰冷的箭,射向孟婉。
孟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胸膛剧烈起伏着。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
一声接一声,急促而用力,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打破了屋内令人窒息的僵持。
许安和孟婉同时看向门口。
这个时间,会是谁?
孟婉像是忽然抓到了救星,狠狠瞪了许安一眼,快步走过去,通过猫眼往外一看,脸色变了变,随即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满脸怒容的孟建国,和同样脸色铁青的刘玉梅。
两人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孟建国甚至没换下那身应酬的西装,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孟婉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侧身让两人进来。
孟建国看都没看许安,径直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主位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刘玉梅则快步走到女儿身边,搂住孟婉的肩膀,心疼地拍着:“婉婉别哭,妈来了,看谁敢欺负你!”说完,她抬头,目光如刀子般刮向许安,那眼神里的厌恶和指责,毫不掩饰。
许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如同三堂会审般的场面,心里最后那点荒谬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孟建国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才抬起眼皮,看向许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不知好歹的晚辈。
“许安,”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电话里说不清楚,现在我人来了。咱们当面把话说开。”
他弹了弹烟灰,姿态拿得很足。
“那五十万,我确实是拿去投资了。合同签了,字是我代签的,用的婉婉的身份证复印件。这事儿,是没提前跟你打招呼,是我不对。”
他先承认“错误”,但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歉意,反而有种“我已经给你台阶下了”的意味。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那个项目,是我托了多少关系才拿到的内部份额?年化收益保底十五个点!五十万,三个月,稳稳当当赚小十万!这种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我眼巴巴给你们送钱,你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在电话里跟我甩脸子,说要告我?许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老孟,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刘玉梅在旁边帮腔,指着许安,声音尖利,“我看他就是个白眼狼!我们家婉婉嫁给他,是下嫁!是委屈了!婚礼我们出钱出力,忙前忙后,图什么?不就图他对婉婉好一点?他可倒好,为了五十万,就这么对我们,对婉婉!这日子还没开始过呢,就为了钱闹成这样,以后还得了?”
孟婉靠在母亲怀里,哭得更加伤心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许安看着这一家三口的表演,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孟家那两口子是什么人,你还没看明白?”
他明白了。太明白了。
“为了我们好?”许安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刘玉梅的尖声指责,清晰地响在客厅里,“爸,妈,如果真是为了我们好,为什么不提前商量?为什么不告知风险?为什么不把合同拿出来让我们看一眼?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目光扫过孟建国和刘玉梅,最后落在哭泣的孟婉身上。
“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我们好,做的却是一件件瞒着我、逼我就范的事。从婚礼的规格,到酒席的标准,再到今天,不声不响挪走五十万。这叫为我们好?这叫尊重?”
“你!”孟建国被他问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许安!你别在这里跟我咬文嚼字!我就问你,这笔投资,是不是能赚钱?是不是对你们有益?是还是不是?”
“能赚钱?”许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爸,您也是做生意的人,您告诉我,这世上有什么投资,是稳赚不赔,还能三个月就有百分之十五收益的?如果有,银行早就关门了,所有人都去投资了。您那位李叔叔那么神通广大,怎么不自己抵押房子去投,要把这种‘好事’让给您,让给我这个刚结婚、没什么钱的女婿?”
孟建国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强硬。
“你懂什么!这是内部项目,风险可控!我难道还会害自己女儿女婿吗?”
“会不会害,我不知道。”许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知道,没有看到正规合同,没有了解具体项目,没有经过我本人同意,这笔所谓的‘投资’,在我这里,就是不合规的,就是私自挪用。我现在,只要我的钱,原封不动地回来。其他的一切,免谈。”
“许安!你不要太过分!”刘玉梅尖叫起来,“那钱是彩礼!是给我们孟家的!怎么用,我们说了算!你一个做女婿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还想要回去?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彩礼是给我未来妻子的,是用于我们小家庭共同生活的。”许安寸步不让,目光锐利地看向刘玉梅,“法律上,这笔钱……”
他忽然停住,想起了那条必须遵守的安全红线,不能提及任何具体的词汇。
他改口道:“……按照道理,这笔钱的性质,我很清楚。它不属于您,也不属于我爸。它属于我和孟婉。现在,我要求拿回属于我的那部分,天经地义。”
“你的那部分?”孟建国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沙发,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许安,“许安,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结婚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告诉你,结婚就是两家人的事!那五十万,是你家对我们孟家的诚意,是给你和婉婉小家庭的启动资金不假,但我们做长辈的,帮你们规划一下,打理一下,有什么错?你现在这么急着要回去,是不是信不过我们?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婉婉好好过日子,早就留了后手,防着我们呢?”
这话极其诛心,直接把许安摆在了“不信任家人”、“别有用心”的位置上。
孟婉的哭声停了一下,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许安,那眼神里,竟然真的带上了一丝怀疑和受伤。
许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跟这样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们永远有自己的逻辑,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永远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不再看孟建国和刘玉梅,而是转向孟婉,这个他爱了三年、刚刚娶进门的妻子。
“孟婉,”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我就问你一句。那五十万,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爸妈全部的积蓄,是他们背了债才凑出来的?”
孟婉咬着嘴唇,眼神躲闪了一下,小声说:“我……我不知道他们背债……”
“好,就算你之前不知道。”许安点点头,继续问,“那现在,你知道了。你还觉得,你爸不经我同意,擅自把这笔钱拿去投资,是对的吗?你还觉得,我现在要求拿回这笔钱,是小题大做,是算计,是不信任你们家吗?”
孟婉张了张嘴,看看许安冰冷的眼神,又看看父母咄咄逼人的姿态,一时语塞。
刘玉梅见状,立刻把女儿往身后一拉,尖声道:“许安!你少在这里逼问婉婉!她一个女孩子,知道什么?有什么话你冲我们来!我就把话放这儿,钱已经投了,拿不回来!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等三个月,钱回来了,大家脸上都好看!你要是非要闹,非要撕破脸……”
她冷笑一声,目光像毒蛇一样缠上许安。
“……那就别怪我们孟家不客气!这婚,结了也能离!”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孟婉猛地抓住母亲的手臂,惊慌地喊了一声:“妈!”
孟建国也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妻子这话说得太绝,但并没有出声制止,只是阴沉着脸抽烟。
许安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都凉透了。
他看着刘玉梅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因为刻薄而扭曲的脸,看着孟建国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冷漠表情,最后,看向孟婉——她抓着她母亲的手臂,脸上有惊慌,有犹豫,有挣扎,但唯独,没有站到他这一边的意思。
原来,这就是他倾尽所有、甚至搭上父母半生心血,换来的婚姻。
原来,在利益面前,所谓的情分,所谓的家人,如此不堪一击。
他忽然不想再争辩了。
所有的愤怒,委屈,痛苦,在这一刻,都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沉、也更坚硬的东西。
他慢慢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好,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让孟家三口人同时一愣,看向他。
许安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回卧室,拿起自己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又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和钱包。
然后,他走回客厅,在孟家人或惊疑、或警惕、或不解的目光中,平静地走向门口。
“许安!你去哪儿?”孟婉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许安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房子,你们家的东西,你们自便。”他背对着他们,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的东西不多,改天来拿。”
他拉开门,初冬夜晚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至于那五十万,”他顿了顿,侧过脸,余光能看到客厅里那僵立的三个人影。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拿回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
将那场荒唐的争吵,那令人窒息的逼迫,那所谓的“家”,彻底隔绝在身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拖长他孤寂的影子。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向下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沉闷,孤独,却异常清晰。
走到楼下,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为“家”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母亲周秀英的声音传来,带着睡意和担忧:“安安?这么晚了,怎么打电话?是不是和婉婉……”
“妈。”许安打断她,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我爸睡了吗?”
“还没呢,在阳台抽烟。怎么了儿子?声音怎么……”周秀英听出了不对劲。
“让我爸接电话吧,有点事,想问问你们。”许安说。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音,然后是父亲许国平略带沙哑的嗓音:“安子,什么事?”
许安抬起头,看着城市夜空寥寥无几的星星,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一字一句地问,“您给我的那张卡里,彩礼钱,到底是多少?”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父亲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
过了好几秒,许国平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种被戳破的、极力掩饰的慌乱。
“……五十万啊。不是跟你说了吗?怎么了?是不是孟家又……”
“爸。”许安再次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轻的颤抖,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您别骗我了。孟婉她爸,今天告诉我,他把那五十万,拿去做投资了。”
“什么?!”电话那头传来许国平猛地拔高的声音,紧接着是周秀英惊慌的询问:“老许,怎么了?什么投资?”
许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所以,爸,妈,告诉我实话。那张卡里,到底是多少钱?我要知道确切的数字,一分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许安听到了母亲压抑的、极力忍住的啜泣声。
还有父亲一声沉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有心痛,有无奈,还有一种终于不用再隐瞒的、近乎解脱的苍凉。
“……一百五十万。”
许国平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那张卡里,是一百五十万。我跟你妈……把老房子押了,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些……凑的。”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从父亲口中说出来,许安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疼得他瞬间弯下了腰,几乎喘不过气。
一百五十万。
不是五十万。
是一百五十万!
父母押了房子,背了债,凑出的一百五十万!
而他,他这个蠢货,这个自以为是的白 痴,竟然只对外说了五十万!
他竟然,真的相信了孟家会满足于这五十万!
他竟然,真的把那张存着一百五十万的卡,就那么轻易地,交给了孟婉!
他竟然,在孟建国挪用这笔钱的时候,还天真地以为,那只是五十万!
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蹲在冰冷的路沿上,死死握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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