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哥,你说这玩意儿能靠谱吗?”

1998年10月的一个下午,深圳罗湖一家茶楼里,江林端着紫砂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加代靠在藤椅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啥玩意儿?”

“就我刚接的那电话。”江林把手机放桌上,“山西那薛明,你记得不?前年在北京饭局上认识的,做建材那个。”

“有点印象。”加代点点头,“咋了?”

“他刚跟我说,太原那边有个民间拍卖会,出土的好东西不少。”江林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是有人从地里刨出来的,不敢明面走,就私下找买家。有个战国青铜剑,还有明代官窑的瓶子,要价都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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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没马上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丁健赶紧凑过来给点上。

烟雾慢慢飘起来。

“薛明这人,熟吗?”加代问。

“不算特别熟,但吃过几次饭。”江林想了想,“感觉挺实在一人,山西口音重,说话直来直去。”

“出土的东西……”加代弹了弹烟灰,“水可深得很。万一是坑呢?”

“我也这么想。”江林挠挠头,“可他说得挺真,还给我发了照片。你看。”

他从包里掏出几张照片,是那种拍立得拍的,画质粗糙,但能看出东西的轮廓。

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剑,一个青花瓷瓶,还有个翡翠雕的摆件。

“他说这三件是这次拍卖的压轴货,加起来起拍价才一百来万。”江林声音有点兴奋,“我打听过,真要拿去香港拍卖,随便一件都不止这个数。”

丁健在旁边插嘴:“林哥,这便宜可不好捡。万一是假的呢?”

“我也怕这个。”江林叹气,“可薛明说了,可以带专家过去鉴定,假一赔十。而且拍卖会现场有文物局的老专家坐镇,应该不会太离谱。”

加代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想去?”

“有点动心。”江林老实承认,“最近生意不好做,要是能捡个漏,转手一卖,利润不小。”

茶楼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是深圳秋天的阳光,不冷不热,街上车来车往。

“带多少钱去?”加代问。

“我想先带二百万。”江林说,“真要碰上好东西,再加钱也来得及。”

“二百万……”加代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行,你去看看吧。但记住几点。”

“哥你说。”

“第一,钱不离手,不见真东西不打款。”

“明白。”

“第二,随时保持联系,每天至少给我打两个电话。”

“好。”

“第三,感觉不对立刻撤,别犹豫。钱可以赔,人不能折进去。”

江林点头:“哥你放心,我混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加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啊,就是太贪。记着,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都是陷阱。”

“知道知道。”江林也笑,“那我明天就飞过去?”

“去吧。”加代摆摆手,“让丁健跟你去?”

“不用不用。”江林站起来,“就去看个拍卖会,带那么多人干啥。丁健留着跟你,我自个儿去就行。”

“成,有事打电话。”

看着江林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丁健忍不住说:“代哥,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加代又点了根烟。

“说不上来。”丁健皱眉,“就是感觉太顺了。山西那地方,古董买卖水多深啊,凭啥这种好事让江林碰上?”

加代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眼神有点深。

“让他去看看吧,摔个跟头也不是坏事。有些坑,不亲自踩一脚,永远不知道疼。”

丁健还想说什么,加代已经起身了。

“走,去福田看看新开的场子。”

“哎。”

两人出了茶楼,上了门口那辆黑色奔驰。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两天后,太原武宿机场。

江林提着个黑色行李箱走出来,箱子里装着二百万现金。

十月的太原已经有点冷了,风吹过来带着黄土味儿。

他刚出航站楼,就看见薛明在门口招手。

“江老板!这儿呢!”

薛明还是老样子,圆脸,眯缝眼,穿件棕色皮夹克,看起来挺朴实。

他旁边还站着个人,四十来岁,梳着大背头,穿身灰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串檀木珠子。

“江老板,一路辛苦!”薛明热情地迎上来,接过行李箱,“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天宝赵总,太原古玩圈的扛把子,这次拍卖会就是他组织的。”

赵天宝伸出手,笑容满面:“江老板,久仰久仰。薛明老跟我提起你,说你是深圳的大老板,有实力,有眼光。”

“赵总客气。”江林跟他握了握手。

手劲不小,掌心有老茧。

“车在那边,咱们先回酒店休息休息。”赵天宝领着往停车场走,“晚上我给江老板接风,尝尝咱们山西的地道菜。”

“麻烦赵总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来就是给我面子。”

上车是辆黑色奥迪,司机是个平头小伙,不怎么说话。

路上,赵天宝滔滔不绝地介绍太原的古玩市场,哪个窑口出什么瓷器,哪个朝代的铜器值钱,说得头头是道。

江林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车子开进市区,停在迎泽宾馆门口。

“江老板,房间给你开好了,六楼套房。”赵天宝递过来一张房卡,“你先休息,晚上六点我来接你。”

“成。”

江林提着箱子上楼。

房间确实不错,套房,宽敞,窗外能看到迎泽公园。

他把箱子放好,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加代。

“代哥,我到了。”

“怎么样?”

“刚下飞机,见了组织拍卖会的赵天宝,看着挺靠谱一人。”江林说,“晚上吃饭,明天去看东西。”

“小心点。”加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别急着掏钱。”

“知道。”

挂了电话,江林躺床上眯了一会儿。

晚上六点,赵天宝准时来敲门。

晚饭安排在一家老字号饭店,包间挺大,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过油肉、糖醋鲤鱼、刀削面,还有几瓶汾酒。

除了薛明,还有另外三个人,赵天宝介绍说是本地藏家,也都参加了这次拍卖会。

“江老板,来,我先敬你一杯。”赵天宝端起酒杯,“远来是客,欢迎你来太原。”

“谢谢赵总。”

一杯白酒下肚,火辣辣的。

几杯酒过后,气氛热络起来。

一个姓王的藏家说:“江老板,你这次可来对了。赵总这次拿出来的都是硬货,我玩古董二十年,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出土器。”

“哦?”江林放下筷子,“王老师见过实物了?”

“见了见了。”王藏家满脸兴奋,“前天在赵总那儿看的,那战国青铜剑,保存得相当完好,铭文清晰。还有那个明代梅瓶,青花发色那叫一个漂亮。”

赵天宝笑眯眯地说:“不瞒江老板,这批东西,是我一个朋友从地里弄出来的。来路不太正,所以不敢公开拍,只能小范围找几个懂行的老板。”

“出土的?”江林问。

“嗯,晋南那边,具体位置我就不说了。”赵天宝压低声音,“都是刚出来没俩月,新鲜着呢。要不是急着出手,我也不舍得卖。”

薛明在旁边帮腔:“江老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香港苏富比春拍,类似的东西拍了八百多万港币。咱们这起拍价才多少?六十万!简直白送。”

江林心跳有点快。

但他还是稳住情绪,笑了笑:“东西是好东西,但还得亲眼看看。赵总,明天能上手吗?”

“当然能!”赵天宝拍胸脯,“明天上午,去我私人馆子,东西都在那儿。我还请了省文物局退休的老专家,现场给你鉴定,假一赔十。”

“那敢情好。”

又喝了几杯,江林借口上厕所,出了包间。

他走到走廊尽头,给北京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喂,老陈,问你个事儿。太原这边有个赵天宝,做古董的,你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的老陈想了想:“赵天宝……有点印象。山西那边玩古董的,好像有点名气。怎么了?”

“他手上有一批出土货,找我来看。”

“出土的?”老陈声音严肃起来,“江林,我可提醒你,山西那边出土的东西,十个有九个是坑。尤其是主动找上门的那种,得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记住,不见兔子不撒鹰。真要买,也得找信得过的专家看,别信他们自己的人。”

“明白。”

挂了电话,江林站在窗前抽了根烟。

窗外太原的夜景不算繁华,远处有工地的灯光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包间。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天宝的车准时到宾馆楼下。

今天换了辆丰田霸道,薛明也在车上。

“江老板,睡得好吗?”赵天宝笑着问。

“挺好。”江林提着箱子上了车。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出城往北走,最后停在一个院子门口。

院子挺大,铁门紧闭,墙上装着摄像头。

赵天宝按了两下喇叭,铁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个四合院,青砖灰瓦,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平时放东西的地方。”赵天宝领着往里走,“安静,安全。”

正房改成了展厅,里面摆着十几个玻璃展柜,灯光打得很讲究。

三个中年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看见赵天宝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江老板,介绍一下,这三位都是咱们山西文物界的专家。”赵天宝一一介绍,“李老师,省博物馆退休的。张老师,文物局的老研究员。王老师,山西大学的教授。”

三个专家都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江林跟他们握手寒暄。

“东西呢?”他问。

“在这儿。”赵天宝走到最里面三个展柜前。

灯光下,三件东西静静躺在绒布上。

最左边是那把青铜剑,长约六十厘米,剑身布满绿色铜锈,但刃部还隐约能看见寒光。剑格上有兽面纹,剑茎有铭文,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古朴苍劲。

中间是青花梅瓶,高约三十厘米,白底蓝花,画的是岁寒三友图。青花发色深沉,有铁锈斑,釉面温润如玉。

右边是翡翠摆件,雕的是一棵白菜,上面趴着只蝈蝈。翡翠水头很足,绿色鲜艳,雕工精细,蝈蝈的触须都清晰可见。

江林看得眼睛有点直。

他玩古董时间不算长,但眼力还是有点的。这三件东西,无论从器型、工艺还是包浆来看,都不像赝品。

“能上手吗?”他问。

“当然。”赵天宝打开玻璃柜,“随便看。”

江林先拿起青铜剑。

分量对,手感对。铜锈自然,不是做旧的。铭文是错金工艺,金丝嵌在铜里,历经千年依然牢固。

李专家在旁边说:“战国时期的剑,这种保存品相非常罕见。你看这剑格上的兽面纹,是典型的晋国风格。铭文是‘郢’字,应该是楚国贵族定制的。”

江林又去看梅瓶。

胎体细腻,釉面有开片,底足有火石红。青花深入胎骨,是苏麻离青料的特点。

张专家说:“明代永乐年间的官窑,这种梅瓶存世量极少。去年香港拍过一件类似的,成交价一千二百万港币。”

最后是翡翠白菜。

江林对玉器不太懂,但东西好坏还是能看出来。这翡翠通透,绿色均匀,雕工更是栩栩如生。

王教授说:“清代宫廷造办处的东西,应该是慈禧太后时期的。这种品质的翡翠,现在市面上基本见不到了。”

江林放下东西,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赵总,开个价吧。”

赵天宝笑了:“江老板爽快。这三件,青铜剑八十万,梅瓶六十万,翡翠摆件五十万,打包价一百九十万。你要是单买,就得按起拍价,明天拍卖会上竞拍。”

“不能便宜点?”

“江老板,这已经是友情价了。”赵天宝一脸诚恳,“说实话,要不是急着出手,随便一件都不止这个数。我是看薛明面子,又觉得江老板是实在人,才给你这个价。”

薛明也说:“江老板,这价格真不贵。你要是转手,翻个倍轻轻松松。”

江林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包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三件东西,心里快速盘算。

一百九十万,转手至少能卖四百万。利润翻倍,值得赌一把。

“东西保真吗?”他最后问。

赵天宝正色道:“三位专家在这儿,你可以随便问。假一赔十,我赵天宝在太原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信誉。”

江林看向三位专家。

李专家点头:“东西我看过,没问题。”

“我也看过,真品。”张专家说。

“放心买吧。”王教授笑道,“这种捡漏的机会,可不多见。”

江林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

“行,我要了。但今天钱没带够,我先付三十万定金,剩下的明天拍卖会结束,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赵天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成!江老板是爽快人!就按你说的办。”

江林打开行李箱,拿出三十捆现金,每捆一万。

赵天宝让手下人点钱,自己拿来纸笔,写了收据,盖了私章。

“江老板,这收据你收好。明天拍卖会就是个形式,走个过场,这三件东西已经归你了。”

“多谢赵总。”

“客气啥,以后常合作。”

事情办完,赵天宝非要留江林吃饭,江林推说累了,想回酒店休息。

赵天宝也没强求,亲自开车送他回宾馆。

路上,赵天宝说:“江老板,明天拍卖会十点开始,在国贸酒店三楼。你早点来,我给你留了好位置。”

“好。”

“对了,还有件事。”赵天宝犹豫了一下,“这批东西来路不太正,所以交易完,得在我这儿放几天,我得找人做套手续,弄个传承有序的证明。不然你带出去,路上容易被查。”

江林心里一紧:“放几天?”

“最多三天。”赵天宝说,“手续一办好,我亲自给你送深圳去,或者你派人来取,都行。”

“这……”江林皱眉,“东西还是我自己带走比较放心。”

“江老板,你这是信不过我?”赵天宝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信不过,只是……”

“这样吧。”赵天宝打断他,“明天交易完,东西你先带走。但出了太原,万一被查扣,我可不管。我是为你好,这批东西没手续,带着就是定时炸弹。”

江林不说话了。

车子到了宾馆门口。

“江老板,你再考虑考虑。”赵天宝拍拍他肩膀,“我也是为咱们双方好。你放心,东西在我这儿,丢不了。三天后,手续办好,我原封不动给你送过去。”

江林下了车,心里乱糟糟的。

回到房间,他给加代打电话。

“代哥,东西看过了,应该是真的。三个专家现场鉴定,都说没问题。”

“多少钱?”

“打包一百九十万,我付了三十万定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东西呢?”

“赵天宝说,交易完得在他那儿放三天,办手续。”江林说,“我有点不放心,但他说没手续带不出去,容易被查。”

加代的声音冷了下来:“江林,你中套了。”

“什么?”

“这是典型的做局。”加代说,“东西是真的假的先不说,交易完不让你拿走,这就是要坑你。”

江林后背冒冷汗:“不会吧?赵天宝在太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有头有脸才敢坑你。”加代冷笑,“你现在马上退房,去机场,买最近一班飞机回深圳。定金不要了,就当交学费。”

“可是……”

“没什么可是。”加代语气严厉,“听我的,现在就走。”

江林咬了咬牙:“行,我马上走。”

挂了电话,他开始收拾行李。

刚把行李箱合上,门铃响了。

江林透过猫眼一看,是薛明。

他打开门。

“江老板,赵总让我来请你吃饭。”薛明笑着说,“地方都订好了,就等你了。”

“薛明,我有点急事,得马上回深圳。”江林说,“饭就不吃了,替我跟赵总说声抱歉。”

薛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江老板,这么着急走?明天拍卖会不参加了?”

“不参加了,公司那边有急事。”

薛明挡在门口,没让开。

“江老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定金都交了,说不买就不买了?赵总那边,我不好交代啊。”

江林心里一沉。

“定金我不要了,就当违约金。”

“这不是钱的事。”薛明摇头,“赵总为了这次拍卖,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月,请专家,找场地,联络买家。你现在突然说不买了,让他面子往哪儿搁?”

“那你想怎么样?”

“至少,你得亲自跟赵总说一声。”薛明说,“这样,我给他打个电话,你们聊聊。”

说着,薛明拿出手机拨号。

江林想硬闯出去,但薛明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都是平头小伙,穿着黑夹克,眼神不善。

电话接通了。

“赵总,江老板说有事要走……对,现在就要走……好,我跟他说。”

薛明把手机递给江林:“赵总要跟你说话。”

江林接过手机。

“赵总,不好意思,公司真有急事……”

“江老板。”赵天宝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冷意,“你这样可就不地道了。定金收了,东西给你留了,专家也请了,你说走就走?当我赵天宝是猴耍呢?”

“赵总,定金我不要了,算我违约。”

“我不要你的定金。”赵天宝说,“我要的是信誉。明天拍卖会,圈里朋友都来了,你突然不来了,别人怎么看我?说我赵天宝的东西没人要?”

“那您说怎么办?”

“这样,今晚咱们见一面,吃个饭,好好聊聊。你要真有事,我也不强留。但至少得让我跟朋友们有个交代,行吧?”

江林犹豫了。

他知道这顿饭可能是鸿门宴,但现在硬闯,门口那俩人肯定不会让。

“在哪儿?”

“还是昨晚那家饭店,老地方。”赵天宝语气缓和了些,“江老板,我就是想交你这个朋友,没别的意思。买卖不成仁义在,对吧?”

“……行,几点?”

“七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江林把手机还给薛明。

薛明笑了:“江老板,这就对了。赵总是实在人,不会为难你的。那咱们七点见?”

“我自己去。”

“成,那我们先走了。”

薛明带着俩人离开了。

江林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口气。

他拿起手机,想给加代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现在打过去,除了让加代担心,也没别的用。

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

还有三个小时。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宾馆门口停着辆黑色桑塔纳,车里坐着两个人,一直盯着宾馆大门。

他被监视了。

江林点了根烟,脑子飞速运转。

跑是跑不掉了,只能去赴宴。

但去之前,得做点准备。

他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摸出把折叠刀,塞进裤兜。

又拿出另一部备用手机,是来之前加代让他带的,只有加代知道号码。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太原,被困,赵天宝。”

发送。

几秒钟后,短信显示发送成功。

江林删掉记录,把手机关机,藏在床垫下面。

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天色渐渐暗下来。

六点半,他换上外套,提着空行李箱下楼。

那辆桑塔纳还停在门口。

江林没理会,拦了辆出租车。

“去晋阳饭店。”

司机发动车子,桑塔纳跟了上来。

江林从后视镜看着那辆车,心里冷笑。

到了饭店,还是昨晚那个包间。

赵天宝已经在里面了,除了他,还有四个人。

都是生面孔,一个个膀大腰圆,穿着紧身T恤,露出的胳膊上都有纹身。

“江老板来了,坐坐坐。”赵天宝热情地招呼。

江林在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但没人动筷子。

“赵总,饭就不吃了。”江林开门见山,“我公司真有事,必须马上回去。定金我留下,就当给赵总和各位赔不是。您看行吗?”

赵天宝没说话,慢悠悠地倒了杯酒。

“江老板,你是不是觉得,我赵天宝在坑你?”

“我没这么说。”

“那你急着走什么?”赵天宝抬起头,眼神冷了,“东西你看过了,专家你也见了,都说没问题。一百九十万,三件国宝级文物,这价格你上哪儿找去?”

“价格是好价格,但我现在真没钱。”江林说,“公司资金周转出了问题,我得回去处理。”

“没钱?”赵天宝笑了,“江老板,你这话可就不实在了。深圳加代手下的头号军师,会没钱?”

江林心里一紧。

他知道加代。

“赵总认识我代哥?”

“谈不上认识,听说过。”赵天宝点了根烟,“加代在深圳是个人物,我尊重。但这是太原,不是深圳。”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那四个壮汉都盯着江林,手放在桌下。

“赵总,你到底想怎么样?”江林问。

“简单。”赵天宝吐了口烟,“明天的拍卖会,你必须参加。那三件东西,你必须买。钱不够,我可以借给你。但东西,你得拿走。”

“如果我不买呢?”

“不买?”赵天宝笑了,笑得很冷,“江老板,太原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你既然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办事。”

江林也笑了。

“赵总,你这是要强买强卖?”

“随你怎么说。”赵天宝弹了弹烟灰,“总之,明天的拍卖会,你到场,举牌,成交。之后的事,咱们再谈。”

“我要是不答应呢?”

赵天宝没说话,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个壮汉站起来,走到江林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

“江老板,好好想想。”赵天宝说,“你那些钱,还在宾馆房间里吧?我要是现在让人去取,你说能不能取到?”

江林脸色变了。

“赵天宝,你别太过分。”

“过分?”赵天宝站起来,走到江林面前,俯身盯着他,“江林,我给你脸,叫你一声江老板。不给你脸,你什么都不是。在太原,我赵天宝说一不二。明天拍卖会,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江林攥紧了拳头。

裤兜里的折叠刀硌得大腿疼。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动手。

对方五个人,他一个,动起手来肯定吃亏。

“行。”江林松开了拳头,“我去。”

“这就对了。”赵天宝笑了,拍拍他肩膀,“放心,东西是真的,你买不了吃亏。转手一卖,赚得盆满钵满。”

“但我有个条件。”

“说。”

“拍卖会结束,东西我得带走。”江林说,“手续你后面补,补好了寄给我。”

赵天宝想了想:“成,依你。明天交易完,东西你拿走。”

“钱呢?我只有一百六十万现金。”

“差三十万,我借给你。”赵天宝很大方,“写个借条就行,利息按银行算。”

江林知道,这借条一写,就彻底被套住了。

但他现在没得选。

“好。”

“痛快!”赵天宝举杯,“来,江老板,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江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想哭。

不是怕,是憋屈。

混了这么多年江湖,居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这顿饭吃到晚上九点。

赵天宝亲自送江林回宾馆,还派了两个人“保护”他。

其实就是监视。

回到房间,江林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床垫下面的手机。

还在。

他开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是加代发来的:“已知道,别硬来,等我。”

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江林松了口气。

有这句话,他心里就有底了。

他删掉短信,关掉手机,重新藏好。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拍卖会。

他知道那三件东西大概率是假的,但他必须买。

不买,出不了太原。

买了,损失一百九十万,但人能走。

钱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这个道理,他懂。

只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窗外,太原的夜色深沉。

远处有火车鸣笛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同一时间,深圳。

加代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江林发来的那条短信:“太原,被困,赵天宝。”

只有六个字,但信息量足够了。

丁健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

“代哥,我去吧。带几个兄弟,今晚就飞太原。”

“不急。”加代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先搞清楚这个赵天宝什么来头。”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喂,三哥,我加代。跟你打听个人,太原的赵天宝,做古董生意的,你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是叶三哥,四九城里有名的公子哥,人脉广。

“赵天宝?”叶三哥想了想,“有点印象。山西那边一个掮客,专门做局坑外地老板。怎么,你朋友栽他手里了?”

“江林去了太原,现在被困住了。”

“哟,那麻烦了。”叶三哥说,“这个赵天宝,在太原有点势力。他姐夫是当地市分公司的一个副经理,有点实权。所以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坑人。”

“副经理……”加代皱眉,“什么级别?”

“副处吧,管经侦的。”叶三哥说,“所以被他坑的人,很多不敢报警。报警也没用,他姐夫能压下来。”

“明白了。”加代说,“三哥,这事儿你得帮我。”

“怎么帮?”

“两件事。”加代说,“第一,帮我查清楚赵天宝到底什么路数,背后还有谁。第二,我需要一个能压住他姐夫的人。”

叶三哥沉默了几秒。

“加代,山西那边我不太熟。我的人脉主要在京津和广东。”

“你不是认识文物局的人吗?”加代说,“赵天宝做的是古董局,用文物局的人治他,最合适。”

“这倒是。”叶三哥想了想,“国家文物局那边,我有个朋友,姓陈,是个处长。他应该能说上话。”

“你帮我联系一下,就说我加代欠他个人情。”

“行,我现在就打电话。”叶三哥说,“不过加代,我得提醒你,赵天宝这个人,做事挺黑的。他手上可能沾过血,你小心点。”

“我知道。”加代眼神冷了,“他要是敢动江林一根头发,我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挂了电话,加代对丁健说:“订机票,明天一早飞太原。你带十个兄弟先去,不要打草惊蛇,摸清楚江林在哪儿,有多少人看着。”

“明白。”丁健问,“代哥,你不去?”

“我去,但晚一点。”加代说,“我得先去北京见个人。”

“见谁?”

“一个能让赵天宝跪下的人。”

第二天一早,丁健带着十个兄弟飞太原。

加代则去了北京。

首都机场,叶三哥亲自来接。

“人在车上等你。”叶三哥说,“陈处长,文物局督察司的,专门管文物犯罪。”

“谢了三哥。”加代上了车。

后排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文质彬彬,但眼神很锐利。

“陈处长,这位是加代,我兄弟。”叶三哥介绍。

陈处长伸出手:“叶三打过招呼了。说说情况吧。”

加代把江林在太原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陈处长听完,推了推眼镜:“这种做局,山西那边不少。赵天宝我听说过,惯犯了。他姐夫是太原市分公司经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姓王,叫王振海。”

“能办吗?”加代问。

“证据是关键。”陈处长说,“得有录音、录像,或者证人证言。光凭嘴说,动不了他。”

“如果我有证据呢?”

“那你交给我,我来办。”陈处长说,“但前提是,证据得合法。非法取得的,用不了。”

“明白。”加代点头,“还有个事。赵天宝手里那批假文物,能鉴定吗?”

“能。我们局里就有鉴定中心,最快两小时出结果。”陈处长说,“但前提是,得把东西拿到手。”

“这个我想办法。”

“加代,我得提醒你。”陈处长表情严肃,“赵天宝这个人,心狠手辣。他手里可能有人命,你朋友现在很危险。”

“我知道。”加代眼神冷了下来,“所以得尽快。”

车子开到文物局楼下,陈处长给了加代一张名片。

“有需要随时打我电话。记住,别硬来,用法律手段解决。”

“谢谢陈处长。”

陈处长下车后,叶三哥递给加代一支烟。

“这陈处长靠谱,他经手的文物案子,没一个翻车的。”

“三哥,这次又欠你个人情。”

“说这个就见外了。”叶三哥拍拍他肩膀,“需要人吗?我从北京给你调几个?”

“不用,丁健带人去了。”

“那行,有事打电话。”

加代没在北京多待,直接飞太原。

下午两点,飞机落地。

丁健在出口等着,脸色不太好看。

“代哥,情况不妙。”

“说。”

“江林被软禁在迎泽宾馆608,门口有四个人看着。赵天宝在宾馆周围布置了至少二十个人,都带着家伙。”丁健压低声音,“而且,今天上午拍卖会,江林真的去了,还举了牌。我刚才打听了一下,他花二百二十万买了三件东西。”

“二百二十万?”加代皱眉,“不是一百九十万吗?”

“拍卖会上有托儿抬价,最后成交价二百二。”丁健说,“钱已经交了,但东西赵天宝没给,说是要办手续,让江林等三天。”

加代冷笑:“果然。”

“代哥,现在怎么办?硬抢?”

“不。”加代摇头,“先去宾馆,我要见见这个赵天宝。”

“带多少人?”

“就你跟我,其他人散开,在周围等着。”

“太危险了!”

“按我说的做。”

迎泽宾馆608房。

江林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房间里烟雾缭绕。

茶几上摆着拍卖会的成交确认书,还有一张二百二十万的收据。

钱已经转过去了,但东西没见到。

赵天宝说,手续最晚后天办好,到时候亲自送到深圳。

江林知道,这根本就是鬼话。

他现在只希望加代能快点来。

门铃响了。

江林透过猫眼一看,是赵天宝。

他打开门。

“江老板,还住得惯吗?”赵天宝笑眯眯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手下。

“赵总,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江林问。

“快了快了。”赵天宝在沙发上坐下,“江老板,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那三件东西,出了点问题。”赵天宝露出为难的表情,“文物局那边说,出土文物不能私下交易,得补交一笔文物保护费。”

“多少?”

“不多,一百万。”赵天宝说,“交了这笔钱,手续立马办好,东西你随时可以拿走。”

江林气得笑了。

“赵总,你这是把我当傻子耍呢?”

“江老板这话说的。”赵天宝脸色一沉,“我也是按规矩办事。你要是不想交,那也行,东西退给你,但钱只能退一半。毕竟拍卖会开了,专家请了,这些成本你得承担。”

“我要是不答应呢?”

赵天宝没说话,朝身后挥挥手。

两个手下上前一步,盯着江林。

“江老板,太原这地方,我说了算。”赵天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林,“一百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破财消灾,这个道理你懂吧?”

江林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今天这钱要是不交,他走不出这个房间。

但他更知道,就算交了,赵天宝还会找别的借口。

这就是个无底洞。

“我没钱了。”江林说,“钱都给你了。”

“没钱可以借嘛。”赵天宝笑得很阴,“我认识几个放贷的,利息不高。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联系。”

“不必了。”江林说,“我要见加代。”

赵天宝愣了一下:“谁?”

“深圳加代。”

“哦,你那个大哥啊。”赵天宝笑了,“行啊,你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在深圳牛逼,在太原能不能牛逼起来。”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加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丁健。

“赵总,我来了。”加代说,声音很平静。

赵天宝回头,看见加代,眉头一皱。

“你是谁?”

“加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天宝上下打量加代,笑了:“原来你就是加代。久仰大名啊。”

“不敢当。”加代走到江林身边,拍拍他肩膀,“没事吧?”

“没事。”江林松了口气。

“你就是加代?”赵天宝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行,既然你来了,那咱们就把话说开。你兄弟在我这儿买了三件东西,二百二十万。现在文物局要收一百万保护费,这钱你得掏。”

“东西呢?”加代问。

“手续办好就给。”

“什么手续?”

“出土文物交易手续。”赵天宝说,“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

加代点点头,在赵天宝对面坐下。

“赵总,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东西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这一百万,我不可能给。”

赵天宝脸色沉了下来。

“加代,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代哥。不给你面子,你什么都不是。在太原,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这个道理,你懂吧?”

“懂。”加代笑了,“但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盘着,也不喜欢卧着。我喜欢站着说话。”

“那你也得有站着的资本。”赵天宝一挥手,两个手下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加代身后。

丁健想动,加代抬手制止了。

“赵总,你想怎么样?”

“简单。”赵天宝说,“一百万,现在转账。钱到账,东西你拿走,咱们两清。否则……”

“否则怎么样?”

赵天宝没说话,但两个手下已经把手伸进了怀里。

加代看着赵天宝,忽然笑了。

“赵天宝,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打赌,你今天不敢动我。”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天宝,“你姐夫是王振海,对吧?市分公司经侦支队副支队长。”

赵天宝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去年在吕梁做局,坑了一个浙江老板三百万。前年在运城,把一个广东老板逼得跳楼。大前年在大同,差点弄出人命。”加代转过身,看着赵天宝,“这些事,你姐夫都帮你压下来了,对吧?”

赵天宝额头开始冒汗。

“你……你调查我?”

“调查你?”加代摇头,“你不配。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那些破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姐夫停职检查?”

赵天宝猛地站起来。

“加代,你吓唬我?”

“是不是吓唬,你试试就知道了。”加代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

“喂,陈处长,是我,加代。对,我现在在太原,跟赵天宝赵总在一起。嗯,东西看到了,是假的。对,证据我都有。好,那就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赵天宝。

“刚才打电话的,是国家文物局督察司的陈处长。他让我转告你,你涉嫌倒卖假文物、诈骗、非法拘禁,证据确凿。太原市分公司经侦支队已经立案,你姐夫王振海因为涉嫌包庇,被停职接受调查。”

赵天宝脸色煞白。

“不可能……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给你姐夫打个电话不就知道了?”加代说。

赵天宝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通了,但一直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别打了。”加代说,“他现在正在接受纪委谈话,接不了电话。”

赵天宝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汗如雨下。

“赵总,现在咱们能好好聊聊了吗?”加代重新坐下,“我兄弟那二百二十万,你是退,还是不退?”

赵天宝咬牙:“加代,你别欺人太甚!在太原,我赵天宝也不是好惹的!”

“哦?”加代笑了,“那你打算怎么惹我?”

赵天宝盯着加代,眼睛通红。

突然,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真理,对准加代。

“加代,这是你逼我的!”

丁健瞬间掏家伙,对准赵天宝。

江林也站起来,挡在加代身前。

房间里剑拔弩张。

加代却笑了。

“赵天宝,你敢开枪吗?”

“你试试看!”

“我赌你不敢。”加代站起来,慢慢走到赵天宝面前,用胸口顶住真理口,“来,往这儿打。打死了我,你看你能不能走出太原。”

赵天宝的手在发抖。

“我数三声。”加代说,“一。”

赵天宝额头青筋暴起。

“二。”

真理口在颤抖。

“三。”

“砰!”

真理响了。

但打偏了,子弹擦着加代的耳朵飞过,打在墙上。

赵天宝的手被丁健一脚踢开,真理掉在地上。

加代面不改色,抬手一巴掌扇在赵天宝脸上。

“啪!”

清脆响亮。

“这一巴掌,是教你什么叫规矩。”加代说。

赵天宝捂着脸,死死瞪着加代。

“东西是假的,钱退了,这事儿到此为止。”加代说,“你要是还想玩,我陪你玩到底。但我提醒你,你玩不起。”

赵天宝咬牙:“加代,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

“随便你记。”加代转身,“江林,收拾东西,走。”

“代哥,钱……”

“钱他会退的。”加代看着赵天宝,“对吧,赵总?”

赵天宝没说话。

“不退也行。”加代拿出手机,“那我再给陈处长打个电话,让他亲自来太原跟你谈。对了,你去年在吕梁做的那个局,那个浙江老板没死,现在在北京。要是他知道你在太原,你说他会怎么样?”

赵天宝脸色彻底变了。

“我退!我退钱!”

“这就对了。”加代笑了,“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我现在就转。”

赵天宝颤抖着手,用手机银行给江林转了二百二十万。

到账短信响起,江林看了一眼,点点头。

“代哥,到了。”

“行,那咱们后会有期。”加代拍拍赵天宝的肩膀,“赵总,以后做生意,实在点。坑蒙拐骗,不长久。”

说完,带着江林和丁健离开。

走到门口,加代回头:“对了,你那三件假货,我让人带走了。留着也是害人,不如毁了。”

赵天宝瘫坐在沙发上,面如死灰。

出了宾馆,加代对丁健说:“让你的人撤了。咱们去机场,回深圳。”

“代哥,就这么放过他?”江林不甘心。

“不然呢?”加代看他一眼,“真把他办了?没必要。咱们是求财,不是求气。钱拿回来就行了。”

“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加代说,“江林,这次就当买个教训。记住,天上不会掉馅饼。以后再遇上这种好事,多长个心眼。”

江林低头:“知道了,代哥。”

三人上车,往机场方向开。

路上,加代接到叶三哥电话。

“解决了?”

“解决了,钱拿回来了。”加代说,“三哥,谢了。陈处长那边,你帮我安排一下,我回深圳就给他寄点特产。”

“小事。”叶三哥说,“不过加代,赵天宝这个人,睚眦必报。你小心他报复。”

“我知道。”加代说,“但他没那个胆子。他姐夫倒了,他什么都不是。”

“那倒也是。”

挂了电话,加代看向窗外。

太原的街道在车窗外倒退,这座城市他第一次来,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来。

有些地方,来一次就够了。

有些教训,吃一次就够了。

到了机场,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

在候机厅,江林终于忍不住问:“代哥,你怎么知道赵天宝那些事的?”

“我猜的。”加代说。

“猜的?”

“做这种局的人,手上肯定不干净。一查一个准。”加代说,“我让丁健来太原,不只是找你,还让他打听赵天宝的底细。他那些事,在太原古董圈不是秘密,稍微一问就知道了。”

“那他姐夫……”

“那个电话是假的。”加代笑了,“我根本没给陈处长打电话,那是打给深圳一个朋友的,我提前跟他说好,我打电话过去,他别接就行。”

江林愣住了。

“你是说……你唬他的?”

“不然呢?”加代说,“真等文物局和市分公司来查,黄花菜都凉了。对付这种人,就得用他的方法。他骗你,你就唬他。看谁唬得住。”

“可是……万一他当时真开枪呢?”

“他不敢。”加代说,“这种人我见多了,欺软怕硬。你比他横,他就怂了。你比他狠,他就怕了。真理在他手里,就是个摆设。他要是真敢开枪,早开了,不会等到我数到三。”

江林长长吐了口气。

“代哥,这次我真服了。”

“服什么服,长记性就行。”加代拍拍他肩膀,“记住,以后做生意,稳着点。宁可少赚,也别贪。贪字头上一把刀,这次是钱,下次可能就是命。”

“我记住了。”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

加代站起来:“走吧,回家。”

三人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离开太原。

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加代闭上眼睛。

江湖就是这样,你坑我,我坑你。

但有些人,坑着坑着,就把自己坑进去了。

赵天宝就是这种人。

他以为自己在太原能一手遮天,却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有些线,不能踩。

有些事,不能做。

做了,就得付出代价。

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

出了航站楼,深圳的热浪扑面而来。

江林深吸一口气:“还是深圳好啊。”

“知道好就老实待着。”加代说,“这几天别乱跑,好好反思反思。”

“是,代哥。”

三人上了车,往市区开。

路上,加代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哪位?”

“加代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我是国家文物局督察司的陈薇,陈处长是我哥。”

加代坐直了身子:“陈处长你好。”

“我哥都跟我说了。”陈薇说,“赵天宝那批假文物,你们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在机场。”

“那太好了。”陈薇说,“能不能麻烦你们,把东西送到我们局里来?我们需要做鉴定,固定证据。赵天宝这个案子,我们准备作为典型来抓。”

“没问题,我马上送过去。”

“谢谢配合。”

挂了电话,加代对司机说:“去市文物局。”

“代哥,怎么了?”江林问。

“文物局要那三件假货,当证据。”加代说,“赵天宝这次,真栽了。”

“活该!”江林解气地说。

到了市文物局,陈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着眼镜,很干练。

“加代先生,久仰大名。”陈薇握手,“这次多亏你们,否则又让赵天宝逍遥法外了。”

“陈处长客气了,我们应该做的。”

进了鉴定中心,江林把三件东西拿出来。

陈薇叫来几个专家,现场鉴定。

结果很快出来了。

“青铜剑是现代仿品,做旧工艺很粗糙,最多值五百块钱。”一个老专家说,“梅瓶是民国仿明代的,工艺还行,但也不是真品,市场价两三千。翡翠白菜更离谱,是B货,染色加注胶,成本不到一百。”

江林听得脸都绿了。

二百二十万,买了几件加起来不到三千块钱的假货。

这眼力,真是瞎到家了。

“陈处长,这些证据够吗?”加代问。

“够了。”陈薇说,“加上你们提供的录音和转账记录,足够立案了。我们这边会发协查通报给山西,让他们抓人。”

“那就好。”

从文物局出来,天已经黑了。

加代让丁健送江林回家,自己回了公司。

办公室里,他点了根烟,站在窗前。

深圳的夜景很美,灯火璀璨。

但他心里却有点沉重。

这次是侥幸,下次呢?

江湖路,如履薄冰。

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叶三哥。

“加代,赵天宝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跑了。”叶三哥说,“就在你们上飞机后不久,他收拾东西跑了。现在太原那边在通缉他。”

“跑了?”加代皱眉,“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但肯定跑不远。”叶三哥说,“他姐夫被停职调查,他那些狐朋狗友都躲着他。他现在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那是他自找的。”

“是啊,自作孽不可活。”叶三哥说,“不过加代,你得小心点。这种人走投无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谢谢三哥提醒。”

挂了电话,加代沉思了一会儿。

他拿起座机,打给丁健。

“丁健,这几天多派几个人,保护江林。赵天宝跑了,我怕他报复。”

“明白,代哥。”

安排好一切,加代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还没完。

只要赵天宝一天没落网,就一天是个隐患。

得想个办法,永绝后患。

三天后,太原传来消息。

赵天宝在火车站被抓了。

他想坐火车去广州,结果在进站口被认出,群众举报,阿sir当场抓获。

消息是陈薇告诉加代的。

“加代先生,赵天宝落网了。”陈薇在电话里说,“他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这次最少十年。”

“他姐夫呢?”

“也抓了,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包庇,数罪并罚,这辈子算是完了。”

“那就好。”

“另外,我们查扣了赵天宝的所有资产,包括他那些假文物。”陈薇说,“按照规定,受害人的损失应该退还。你朋友那二百二十万,我们会尽快退还。”

“谢谢陈处长。”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挂了电话,加代长舒一口气。

这事儿,总算尘埃落定了。

他叫来江林,把消息告诉他。

江林听完,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不高兴?”加代问。

“不是。”江林摇头,“我就是觉得……这次太险了。要不是代哥你,我可能就栽在太原了。”

“知道险就好。”加代说,“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别再犯。”

“我记住了。”

“对了,那二百二十万,文物局会退给你。你查收一下。”

“代哥,这钱……”江林犹豫了一下,“我不要了。”

“不要了?”

“嗯。”江林说,“这次是我贪心,活该吃亏。这钱,我想捐了。”

“捐了?”

“捐给山西的希望小学。”江林说,“就当是赎罪了。要不是我贪,也不会惹出这么多事。”

加代看着江林,笑了。

“行啊,长进了。知道赎罪了。”

“代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是欣慰。”加代拍拍他肩膀,“钱是你自己的,你想怎么处理都行。但记住,做善事是好事,但别是为了赎罪。你是为了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不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

“我明白了。”

“去吧,好好休息几天。过阵子,青岛那边有个项目,你跟我去看看。”

“好。”

江林离开后,加代坐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

窗外,深圳的天空很蓝。

这座城市永远充满机会,也永远充满陷阱。

但只要守住本心,不走歪路,就能走得稳,走得远。

江湖路远,道阻且长。

但只要有兄弟在身边,有良心在胸中,就没什么好怕的。

手机响了,是敬姐打来的。

“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你做的我都爱吃。”

“贫嘴。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加代笑了。

江湖再大,大不过家。

风浪再急,急不过一碗热汤,一盏灯,一个等你回家的人。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