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张宏鹤
金 融 界对 SWIFT的 关注和 讨论从未停止，厘清对SWIFT的认知，有助于我们更准确地判断跨境支付体系的改革方向、人民币国际化的路径设计，以及对外金融合作的基本框架。
SWIFT究竟是什么
先厘清最基本的定位，因为很多偏差是从这里开始。
SWIFT（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是1973年成立于比利时的一家合作社，不是国际组织，不是NGO，也不是某国政府的附属机构。它的成员超过11,500家金融机构，其中持有股权的机构约2,000余家，持股比例每三年根据各机构的报文使用量重新分配——谁用得多，谁持股比例更高，在董事会的代表权也相应更大。
这一结构决定了一件事：美国和欧洲的大型银行，因为业务量优势，在SWIFT的治理结构中拥有更多话语权。这是客观存在的权力不均等。但同样重要的是：SWIFT的盈利并不以现金形式分配给股东，其运营逻辑更接近一个成本分摊的行业公用事业——利润以更低服务定价的方式返还给整个成员群体，而非追求利润最大化。
1970年代初，为避免任何单一机构主导跨行通信，银行业选择了中立共有的基础设施路线，这正是当年采用合作社形式的根本原因。
SWIFT今天连接着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逾11,500家金融机构，全球GDP等值体量的资金指令，大约每三天在这个网络上流转一次。值得注意的是，它的最大业务量来自证券类报文，而非跨境转账——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了它的定位远比“国际汇款通道”复杂得多。
在监管层面，SWIFT接受比利时国家银行（NBB）作为牵头监管机构的监督，同时纳入G10央行（包括美联储、欧央行、英格兰银行、日本央行等）的联合监管框架。这一安排在2012年前后正式确立，背景是国际社会对系统重要性金融基础设施加强监管的整体共识。
关于SWIFT的几个认知偏差
以下四个判断在国内金融界流传较广，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相关政策讨论，有必要逐一加以厘清。
SWIFT是资金的搬运者，被切断涉及资金安全？
这是最根本的概念混淆。SWIFT作为一个报文系统，自始至终只传递信息，不碰资金。它传输的是支付指令——告诉对方“我要付给你多少钱、从哪个账户出、到哪个账户去”——资金的实际流动，发生在各金融机构之间的代理行关系网络中，与SWIFT无关。
因此，即便一家机构被切断出SWIFT，其账户上的资产不会凭空消失，消失的是与全球对手方沟通的能力，是发出和接收支付指令的渠道。这是信息断联，不是财务失控。
2022年俄罗斯银行被切断出SWIFT后遭受的冲击是真实的，但其机制是大量业务因无法完成报文交换而陷入瘫痪，而非资产被冻结或直接没收——这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
SWIFT是美元体系主导的金融基础设施？
实际上，SWIFT作为一个信息系统支持所有法币清算，对货币本身没有任何偏好或倾向。用美元结算、欧元结算还是人民币结算，是交易双方自己的选择，SWIFT在其中没有立场，也不参与清算过程本身——清算由各国的清算系统完成（美元由CHIPS，欧元由TARGET2，人民币由CIPS）。
将SWIFT等同于美元体系，是把信息互通机制与流经管道的货币本身混为一谈。美元在国际结算中的主导地位，有其自身深刻的历史和经济根源，把这个问题的账算在SWIFT头上，会直接掩盖真正的结构性议题。
跨境汇款为什么慢且贵？
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认为这是SWIFT的原因，但实际上根据SWIFT官网数据显示，75%的支付报文在十分钟内完成传输，90%在一小时内到达目的地银行。如果进一步细看，我们日常经历的跨境转账高手续费、多个工作日到账，背后的真实原因其实是一个叠加的链条：银行接入SWIFT系统的基础设施投入和运营人力成本、银行自身的经营加成、资金到达目的地后经历的反洗钱审查和反恐融资核查、当地监管合规流程、时差与节假日的影响，以及目的地银行自身的效率问题。
SWIFT本身按业务笔数收费，与金额无关，单笔费用低至几欧分。用户为“跨境汇款慢且贵”付出的代价，绝大部分不在SWIFT这一环。把这个账算错，会让跨境支付效率改革的讨论从一开始就偏离正确的方向。
CIPS与SWIFT是竞争替代关系？
据BIS报告，CIPS（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约80%的跨境报文，仍在通过SWIFT网络传输。两者也早在2016年即签署谅解备忘录，共同推进ISO 20022国际报文标准的对齐，以支持人民币跨境业务的标准化处理。
CIPS解决的是人民币跨境清算结算的本币基础设施问题；SWIFT解决的是全球多币种金融报文传输的标准化问题。两者功能层次不同，不构成替代关系。一个或许有助于理解的类比：CIPS更像是人民币跨境交易的“铁路网”，SWIFT则是跨越多套铁路系统的“通用调度语言”。两套体系有分工，有合作，也各自有其局限，简单地将二者对立，是对两个系统实际运作和相互关系的双重混淆。
金融基础设施“武器化”风险仍需要准确定性
上述认知偏差都有可能被厘清，但这个问题值得进一步讨论——2022年的制裁事件表明，技术中立的全球金融基础设施在特定条件下确实面临被武器化使用的风险，这也是部分观点形成的现实依据，并不是毫无依据。
2022年3月，七家主要俄罗斯银行被切断出SWIFT，此后制裁范围进一步扩大。但这里有一个值得仔细分辨的层次问题：这件事的主导者，究竟是SWIFT，还是通过多边监管框架向SWIFT施加压力的主权政府？
实际上可以认为答案更接近后者。SWIFT的合作社治理结构，理论上将其与任何单一国家的控制隔离开来。但它同时受到G10央行联合监管框架的约束，在被认定为“系统重要性金融基础设施”之后，其独立运营的空间本身就有了边界。2022年的制裁执行，并非SWIFT的主动选择，而是在主权监管框架下的被动服从。
这一区分，在实践和政策层面意义重大。如果将上述风险归因于SWIFT本身的制度性质，政策结论就会倾向于推动替代性通道建设；如果将其归因于多边监管框架在极端情境下的局限，政策结论则更应指向国际金融治理的制度性完善，以及有效本币清算基础设施的建设，作为系统性补充。两条路径的资源投入、制度成本和外交代价差异显著，起点的分析框架不同，政策选择的方向与成本和效果也就会有所不同。
对从业者的实践含义
理解SWIFT是什么、它能做什么、它不能做什么，是评估跨境业务风险的基本功，也是判断人民币国际化路径障碍的前提条件。
把跨境汇款的低效归因于SWIFT，会让改革方向找错出口；把CIPS的发展理解为对SWIFT的替代，会模糊人民币国际化真正需要攻克的制度性壁垒——即如何在全球范围内扩大人民币计价资产的规模与吸引力，如何推动更多贸易伙伴将人民币纳入结算选择，而不是在基础设施层面重复建设一套功能相近的报文传输网络。
在地缘政治竞争被无限延伸到技术基础设施领域的今天，准确理解现有全球金融基础设施的运作逻辑，是制定有效应对策略的前提。这不仅是学术问题，更是实务问题。
※作者供职于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以上仅为个人观点，与所任职机构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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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丁开艳
审核丨秦婷
责编 | 兰银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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