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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这样的超大经济体里,卡车司机的作用举足轻重。

2025年前三季度,14亿人的生产生活催生出432.5亿吨的货运量,有近四分之三(73.7%)都由他们在公路上完成。但与在城市里奔跑在人们眼皮底下的外卖小哥与快递员相比,卡车司机却是极度隐匿的。他们被焊在一个流动的小空间里,穿梭在高速、丘陵和城乡的交界,生活也被公里数和发车时间精准切割为若干个节点。

2019年起,作者和同事们奔赴各地跟车采访,从起点到终点,与卡车司机们同行同吃住。五年里累积下的近20个故事中,时间上覆盖新冠疫情前后,空间上横跨中国的国境内外,内容涵盖了忙碌的珠三角快递线、山陕运煤线,遥远的青藏线、新疆线甚至新兴的中老、中俄跨境线等等。

作者希望借此去讲述这个经济流通环节的基石性行业,进而勾勒出背后的产业图景变迁。更为重要的是,去了解卡车那看似冰冷彪悍的外壳里面,又有着哪些属于个体的真实的喜怒哀乐。

滚动的人生,没有终点,只有下一个服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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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动的车轮:跟着卡车司机行中国》,黄子懿、驳 静、张从志 等著,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最美女司机:要开车,要防狼

宋玉兰今年四十岁整,开卡车已经二十一年。因为常年开车,皮肤黑,早就放弃防晒了。早几年爱跟男同行们一块儿喝啤酒,有点胖,但最近瘦了十几斤。不开车的时候,她就好穿个裙子和高跟鞋。她出生在山东省青州市,“九州”之一,是个古城,城南北有两个水果批发市场,与“蔬菜之都”寿光相邻。

十九岁那年,宋玉兰跟着她大哥的卡车上了路,“拉的是蒜薹,去的德州,出发前兴奋得一夜睡不着”。这趟下来,她大哥觉得妹子能吃这碗饭,因为第二天原路返回的时候,她已经能说得上来怎么走了。那是没有导航可以依赖的时代,但即便是今天,哪些路段限高,怎么走可以少交高速费,货车司机仍然需要在脑子里编织好一张网。宋玉兰现在时常接到同行打来的求助电话,问她怎么走。就为这个,她夜里睡觉手机从来不关,开着声音,夜半电话响起来,准是有司机来问路了。

像宋玉兰这样经验丰富的女司机,全国都找不出几个。按照《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2》的数据,中国规模最大的卡车司机组织“卡友地带”的80万卡友中,只有0.9%的女性。我们来到山东,希望能跟着宋玉兰出一趟车,从山东拉一车蔬菜到新疆,再从新疆拉上一车西瓜回山东。

寿光市是全国大宗农产品最大的集散地,“地利蔬菜交易中心”是宋玉兰常去拉菜的地方。按卡车司机的行话,就是“拉绿通”。

“鲜活农产品绿色通道”这个说法最早出现在1995年,为的是落实国务院提出的“菜篮子工程”,保障城市蔬菜供给。此后十年内中国建设了1.1万公里绿色通道,其中两条从寿光出发,通向北京和哈尔滨两地,沿途减免所有高速通行费。绿通货赶的就是时间,说好哪天到,误了点司机得赔钱,所以卡车标配两名司机,轮流休息,彻夜不停。从山东到乌鲁木齐,宋玉兰走“中线”,穿山西、陕西,再过宁夏入甘肃,歇人不歇车,三天能赶到;偶尔也去西藏,如拉萨,货主们都知道,宋玉兰只跑这样的长途。不过这个8月,宋玉兰还没开张。

到了寿光,遇到的每个人都告诉我们,“没来对时候”。每年夏天,都是寿光蔬菜的淡季,这个淡季还是双重的,寿光本地大棚正在休养生息,南方天气湿热,地里种不了菜,主要菜源在北方。

蔬菜运输,依赖的就是宋玉兰这样的卡车司机。我在寿光等到第三天,宋玉兰还是没有找到去新疆的货,她打算再去青州物流园碰碰运气。从“普货”物流园驶出去的卡车,货物千奇百怪。在宋玉兰的运送历史中,除了“绿通”,有些货物你可能连听都没听过。

比如,面包铁:一种炼钢原料,因形成的空洞与面包相似而得名。运到沧州时是凌晨3点,宋玉兰把车停在仓库门口,车头向外,拖个凉席就睡在了面包铁上。以为这样就能保护面包铁,可太天真了,等她睁眼,看到的是十几个男人,围着挂车,正在两面开工,接力往外运铁。一个大活人压在铁上,那也不打紧,贼人就把她“拨”到另一头,盗窃活动井然有序,这么“拨”来“拨”去,宋玉兰终于醒了。没有一个贼觉得一个女司机会妨碍他们发财,宋玉兰自己也不觉得,不过她憋了半天,哭笑不得地冒出一句“你们别搬了”,心里则想,“没把我也搬走算不错了”。

如果把宋玉兰跟我分享的经历分类,有些惊险刺激,有些辛酸苦涩,面包铁这类偷盗故事,则属于“荒诞不经”,像在看宁浩的电影。这部我假想中的宁浩电影,还有这样的画面:夏夜,服务站,宋师傅搬了凉席,睡在了油箱边上,贼人来了,悄悄递了一块布到她鼻下,几分钟后,他们就大大方方把一大箱油给吸走了,一边的宋师傅睡得正美。等她睁眼,看到的是打开的油箱盖儿,话外音起,“本次守油行动又失败了”。

宋玉兰仍在积极寻找货物,她决定把目标定低一点,能跑一趟甘肃、内蒙古也行。不过,她不是那么急迫。去年年底,她卖掉了自己开了多年的车,眼下正在租车开。她正在琢磨买新车,这意味着她也要过起“背车贷”的生活,或许会失去她现在这种好整以暇的自由接单状态。“选卡车司机这一行,不就贪图它走南闯北的自由吗?”好几位司机这样告诉我。今年年初,宋玉兰被交通部授予“十大最美货车司机”称号,是获奖者中唯一的女司机。

“女司机,女卡车司机,开长途的女卡车司机”,见到宋玉兰前,我在心里推演过这个递进关系,猜测这个身份的微妙之处。

但在这个强调了性别的身份之前,宋玉兰首先是一位经验老到的好司机,有个故事尤其值得分享。

还是跑新疆,正值“五一”,路上车不少。她开在快车道上,后面一辆小车急按喇叭想超车,又超不过去,宋玉兰花了点时间才转到中间车道,把路让了出来。小车超过了她。此时宋玉兰心想,这位司机像是在赌着气呢,没准儿会别她一把,就有意识地放慢了车速。果然,小车跑到前面后又拐到她的车道,在她前面突然降速。宋玉兰猛踩刹车,捏一把汗,好在刚才已经减速,要不必撞无疑。那种下坡路上,撞上了就是四条人命——对方车里一家四口,宋玉兰看得真切,心说,一会儿收费站要是能追上,得揍他一顿。

结果真追上了,大家在收费站停了下来。宋玉兰抄了根撬杠,去敲小车的门,下来一个小伙子。宋玉兰上去就给了他两巴掌,这不是目的,目的是教育他。“知道我为啥揍你吗?我现在还有机会揍你,刚才要是撞上了,你都没机会挨揍。”惹得小伙子的父母下车连连跟她道歉。

除了开车上路这些可预见的风险,实际情况比想象中要艰难许多。

路上碰到别的车,男司机会按一声喇叭,或者比个大拇指,向宋玉兰示意友好,可有些男司机真的被雇去给一个女人当副手,心里就挺不忿的。男司机们的不服写在脸上。宋玉兰事先叮嘱,开到大下坡前喊她起来,她来开,这叮嘱完全被忽略了;一位东北司机直接告诉宋玉兰,“我开车你话别那么多”,最终还是开错了道,耽误了时间还搭上油费。

心术不正的男司机遇到过太多了。有时候,她需要跟自己雇用的副驾驶、一个陌生男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处七八天,洗的内衣内裤明晃晃地晾在车厢里,其中的微妙和尴尬时间长了或许能习以为常,却很难对七八天都不刷牙的陌生男人抱有宽容心,“窗玻璃严实的时候,呼出去的气能把你熏死”。

即便是这种毫不注意卫生的男人,也会对他的女雇主有非分之想吗?我问宋玉兰,她摆摆手说:“有,十个司机里得有九个(会有想法)。”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暗示手段,比如他在开车,宋玉兰在后座卧铺睡觉,叫醒她明明可以喊的,可他们会伸出手去拍拍她,起来后如果没什么反应,他就会得寸进尺。“我警告你,以后别用手拍,我这样说他就明白了。”到住店时,他们会油着嘴觍着脸说:“咱们开一个房间,帮你省钱嘛。”方法层出不穷,宋玉兰兵来将挡,备有一整套软中带硬的应付话术。

也不是次次都压下火来。其中一次她记得特别清楚,包括那位男司机的姓名。那是2010年,从青岛装货,开往新疆。经过青州时,她找了一位本地姓苏的司机作副手。

“开到北京,上六环前,他说不开了,我就知道这个人心术不太正。因为六环上车特别多,他是想看看我能不能开得了,要是不行,一路上他更得欺负我。还有一句话他可能记在心里了,我当时嘀咕了一句,临河下了高速,要开一段沙漠公路,可愁死我了。这话他听进去了。那天我一直开到中午,吃了饭,我说你来开,我睡一会儿。那时离额济纳旗有70公里。他往驾驶座那么一坐,开始跟我谈条件了。”

“他说,咱谈个条件,我说行。他说,到乌鲁木齐,你可得请客,去泡个脚。我说行,泡个脚,三十五十的。他接着说,再找个小妹儿。当时我就不太高兴,但也答应了。在路上我不乐意跟他们吵,就哄着。这家伙还没完,他说,到了额济纳旗镇上,我们去住宾馆。我说,你想干啥?他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那你还不知道吗?我心想,挺好,这想法挺好,我搭上车,搭上工资,我再搭上我自己。”

“我太生气了。我跟他说,苏师傅,您的条件太高了,我答应不了。我不用你了,工资240一天,今天是第二天,应该给你480,我给你500,现在马上给我滚下去。他说,你让我下车,我今天弄死你。他不下,我下。我把他那边的车门一开,就把他给拽下来了。把他在车上的衣服丢下车,说,你赶紧给我滚。他是我们青州本地人,也知道我家住在哪,那天早上出发前我俩还一起吃了早饭。我心里忌惮这一点,就告诉他,我家大门敞开着,本人奉陪到底。”

宋玉兰讲完这段,感慨道:“我这工作量太大了,又要开车,又要防狼。”乌鲁木齐南郊停车场有个东北饭店,那位苏师傅,宋玉兰后来在那儿碰到过一次,她抬头瞅了他一眼,对方也看了她一眼。这事儿看似就过去了,但问起来,每个细节、每一句话她都能复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