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的初春,抚顺那个关押战犯的地方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贺老总和聂老总。
巡视期间,有个年过八旬的囚徒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老家伙上下颚早就光秃秃的了,全靠一副塑料假牙撑着干瘪的嘴巴。
他给人的感觉非常神经过敏:前一秒还端着晚清衙门里的做派,瞅见首长过来,立马规规矩矩地双腿并拢敬个军礼;后一秒又仿佛脑子短路了,连自家后院娶过几房姨太太都掰扯不明白。
贺老总瞅着他,饶有兴致地搭了句话:“外头都传你在这儿表现挺积极,连新歌都会了,能来一段《东方红》不?”
话音刚落,这叫张景惠的垂暮老者二话不说,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曲调拿捏得居然分毫不差。
你敢信吗?
就是眼前这个风吹就倒、成天靠管教干部喂点鸡蛋糕和糊糊面续命的干瘪老翁,当年居然在伪满洲国坐过头把交椅。
在那片白山黑水的名利场上,他愣是熬过了无数次洗牌,成了稳如泰山的常青树。
坊间大多议论,这老东西能混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全凭运气好,或者干脆说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蠢货。
可要是把你带回历史现场,扒开他每到岔路口的拍板经过,你绝对会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推石磨做豆制品起家的粗汉,肚皮里简直藏着个算盘精。
他的头一回精明算计,得追溯到光绪二十七年。
那会儿这汉子就在八角台附近占山为王,指望着替当地买卖人挡灾来混口饭吃。
正赶上张大帅在别处砸了窑子,跟对头死磕没干过,领着大几十个浑身是血的溃兵,夹着尾巴窜进了他的防区。
混绿林的规矩,谁也不愿卧榻之旁多个煞星。
当年的张作霖连个落脚的土坑都没有,可咱这位地头蛇却是兜里鼓鼓、手下有人。
搁在寻常草寇身上,不是顺手牵羊把这几十条枪缴了,就是直接闭门羹伺候,生怕沾一身腥味。
谁知道,这卖豆腐的偏偏不按套路出牌。
他除了大摆酒席接纳了这帮逃兵,更是拉着张作霖的手,硬生生把头领的交椅挪给了对方坐。
这波操作,里面究竟藏着啥猫腻?
其实,他比谁都明白自己能吃几碗干饭。
自个儿是个没进过学堂的大老粗,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筐,乡里乡亲更是只会喊他磨豆子的。
看家护院或许还成,想吞食天地?
门儿都没有。
反观那位落难的东北虎,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咬碎牙齿和血吞的狠劲,这种天生的霸气,正是他身上缺少的物件。
说白了,这就是拿全副身家押宝。
他心甘情愿往后退一步充当绿叶,非要把这个满脸写着欲望的猛人顶在最前边。
就因为这招以退为进,打那以后,奉系军阀的心腹名单里,他永远排在头号位置。
往后的漫长岁月里,别人瞅着他总是笑眯眯像尊弥勒佛,骨子里他却化作了老张背后最刁钻的军师。
武昌城头的枪声一响,奉天城里也是一锅粥。
蓝、张两派人马抱团,眼瞅着就要掀翻老总督赵尔巽的帅案。
那姓赵的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四处磕头讨救兵。
就在这节骨眼上,他心里的算盘珠子又拨响了。
吴大舌头那边还在搬马扎看戏呢,他却当机立断,一封加急电报拍给远处的张老疙瘩,让他别管三七二十一,带兵进城勤王。
图个啥?
明摆着的事儿,这可是把奉省军政大权攥进手心里的千载难逢的好口子。
局势发展简直就像按着他的剧本走:枪杆子一进城保住了老总督的命,顺道也把整座城的兵权全都装进了自家的口袋。
要论这豆腐匠挖坑的手艺,坑走段芝贵那一出绝对是巅峰之作。
那会儿袁项城把姓段的派到东北当一把手,瞎子都看得出来这是要给地头蛇戴紧箍咒。
咱们这位军师凑到主公耳边嘀咕了一阵,这计策简直坏冒烟了:
先教老张天天喊万岁,装成袁大总统最忠诚的奴才,把那个空降兵哄得找不着北;另一头呢,偷偷递话给冯德麟,让冯家军在外面拉开架势骂娘,摆出一副要血洗奉天的姿态。
戏台子搭好了,老哥俩开始同台飙戏。
老张挂着一脸苦瓜相找到段大将军,摊开双手诉苦:“这底下弟兄全炸锅了,老哥哥我也压不住阵了,您老还是留得青山在吧。”
姓段的当场尿了裤子,火急火燎地打包了两大车皮真金白银和枪炮弹药,爬上专列就跑。
哪成想车皮刚出城,冯家军早就奉命在沟帮子车站拉网等着呢。
这空降兵一下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复辟分子,为了留下项上人头,两百万真金和一车皮军火,只能乖乖留作买路钱。
靠着这种黑白通吃的绝户计,东北的地盘算是彻彻底底姓了张。
你瞧,这军师迈出的每一个脚印,都像精密的卡尺一样,把权柄的分毫变化量得清清楚楚。
跟着老张打天下时,他是在用算盘扒拉官帽;等满洲被异族占了,他拨弄的筹码就变成了自个儿的脑袋。
伪满那个草台班子刚搭起来那年,头号木偶挑了前清遗老郑孝胥。
那书呆子酸腐得很,鼻孔朝天,动不动还想和关东军掰掰腕子讨价还价。
得,这下子连六个月都没熬过去就被一脚踢开。
紧接着咱们这老哥走马上任,好家伙,屁股在椅子上一黏就是十来个春秋,成了长春城里不挪窝的铁王八。
这里头有啥绝招?
其实就凭一招:装大傻子。
面对关东军的刺刀,他仿佛是个连脑干都被抽走的面团。
只要是太君递过来的公文,他看都不看直接盖戳,半个不字都不敢吐。
东洋主子早就受够了那些文绉绉的犟脾气,一见这么个拨一下转一圈的糙汉,乐得合不拢嘴。
难不成这汉子连个胆囊都没长?
有回关东军自作主张,直接在号外上登了通告,说他马上要渡江去半岛考察,连哪天在哪睡都给安排明白了。
老家伙在官邸里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唾沫星子乱飞地骂东洋人拿他当礼拜天过。
可偏偏松本顾问的摇把电话一响,他脸上的横肉瞬间化作一团春风,对着话筒点头哈腰,连连说好。
这操作背后的心思冷得出奇:他门儿清,自己就是案板上的一块肉。
既然连尊严都卖了,那就干脆把自己当成一件趁手的摆件,多用点力气讨主子欢心。
为了给东洋人舔脚,这老东西真是连祖宗都不认了。
抗战快结束那年,神州大地遍地饿殍,他倒好,装了整整三十万吨精米运过海去孝敬岛国。
最让人肺都要气炸的是,为了敛财,他竟然把大烟土合法化,弄得白山黑水满地都是罪恶的花朵,毒贩子横行无忌。
在他那个扭曲的脑瓜里,同胞的死活、祖宗的脊梁,全抵不过头上那顶伪相的乌纱帽。
这回算盘打下来,字字句句沾满了黑心血。
日本人投降的那个夏末,草台班子也跟着灰飞烟灭。
这老骨头迎来了人生的绝境。
老毛子伞兵把他塞进战俘营后,本打算撬开他的嘴掏点干货。
长官问他康德皇帝跑哪去了?
他摇头晃脑说不晓得;问他新京周边藏着多少鬼子兵?
他依旧拨浪鼓似的摇头。
审讯桌对面的苏联大个子气得直拍桌子:你堂堂一国之相,难道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苏军将领耐着性子压住火气吼道:“别的事你装瞎,你自家睡过几个女人总该数得清吧?”
听见这话,老家伙居然伸出干瘪的手指头瞎比划:“也就两三个,哎呀好像不对,大约摸是三个吧…
真实情况呢?
这老淫棍院子里整整养了七房姨太太。
老三把持内务,老七是海河边上唱戏的角儿,这些门清的账,他怎么可能忘得一干二净?
说白了,这是穷途末路时祭出的保命符。
他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产生一种错觉:俺就是个在乡下磨豆浆的痴呆老汉,啥坏事都没掺和,伤天害理的买卖全都是被带刺刀的逼着干的。
话虽这么说,可老天爷的记事本哪能被几副假面具给糊弄过去。
在东北吃牢饭的那些光景里,他瞅着往日的高高在上的主子为了要口点心吃搁那儿装病痛,瞧着当年的同伙在学习班里痛哭流涕洗刷灵魂。
他倒好,仗着新社会不为难快入土的原则,舔着老脸咽下特供的面糊糊,还能扯着嗓门高歌一曲。
这画面,看着真是扎眼极了。
另一边,关在京城那个战犯所里的国军高级将领,像王陵基那种岁数也不小的,每天还得剥瓜子干手工活,就着烂菜叶子咽窝窝头。
看沈醉写的小册子就能知道,那时候大伙儿要是能瞧见一锅飘着肉星子的土豆块,眼珠子都能掉进盆里,毕竟里面真找不到几块荤腥。
两边这么一对比,这卖豆腐的晚年简直享了清福。
他硬是熬到了快九十岁,就在马上要释放第一批犯人的那个春天,躺在病床上咽了最后一口气。
兜兜转转看这老家伙的几十年光阴,从街头叫卖豆制品的苦哈哈,窜到关外呼风唤雨的大佬,再混成卖国朝廷的相国,这辈子光顾着扒拉算盘珠子了。
他押中了张大帅的野心,看透了袁大头的不择手段,摸清了东洋矮子的脾气秉性,连快要断气前,都准确预判了新时代的宽宏大量。
只是千算万算,他单单漏掉了后人的戳脊梁骨。
靠着那手天下无敌的装傻充愣功夫,他确实在刀山火海里保全了项上人头,甚至换来了半辈子的锦衣玉食。
可恰恰是这种钻营到极点的活法,到头来把他彻底抽成了一个没皮没脸、骨头软如烂泥的空壳。
这种自以为是的鬼机灵,说到底,才真是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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